第四章:女王
这一仗果然如拂尘所言,黑精灵获胜,布莱特战死,矮人溃败后逃回了东北。战后的日子自然是皆大欢喜,石理城中夜夜笙歌。清影夺回了红莲和妖眼,实力大增,心情舒爽。苍空欣喜自己拯救精灵族于危难之中,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对于精灵族算是毫无亏欠了。清洇虽然重伤未愈,可有木隐天天看望她,她自然也不觉得难过。木隐也越来越喜欢这个坚强的小妖姬,每天在拂尘面前说个不停,又热心的让拂尘也赶紧找个伴,治一治他的面瘫脸,遭到了拂尘的无穷鄙视。
也难怪,与另外三人相比,拂尘算是最郁闷的一个了。从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精灵族,二是王和木隐。而如今精灵族也把他抛弃了,王也不是王了,连最好的兄弟都有别人陪不理他了,这下可好连盘棋都没人陪着下。于是拂尘这几天就天天摆着苦逼脸躲在石理宫殿角落里喝酒,深刻体会到了木隐前些日子一直吵嚷的长蘑菇的感觉。
清洇的伤好得很快,不出半个月,除了肩膀不时疼痛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这一天木隐又来找她,看到她没事就心血来潮,要带她到宫殿里转转。清洇自然百般推脱,可是看见木隐孩子气的眼神就拒绝不了了,再加上她也确实好奇,也就答应了木隐。
清洇担心守卫不让自己进门,木隐便带着她翻了围墙进去。二人在宫殿里转了一会儿,木隐突然想起什么,便叫清洇找个角落躲起来,自己有样东西要拿给她看。
清洇点点头,退到这一层最偏僻的角落里,正要藏起来,没想到竟然似乎踢翻了一个什么坛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清洇紧张起来。要是被人发现自己私闯宫殿……
清洇正要跳起来逃走,黑暗中忽然想起一个闷闷的声音。
“不用跑,我又不会把你抓起来。”
清洇心里有些疑惑,正踌躇着该怎么办,却见一个白色的老虎头从阴影中露出来。
“啊,你是——”
“我叫拂尘。”虎头又缩回阴影中。
“啊,你好,”拂尘气场的压迫性太强,清洇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我叫清洇。”
“我知道。木隐这阵子天天都谈起你。”
清洇心中甜蜜,脸上一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你救木隐的时候,我都看到了。木隐是我的好兄弟,我很感激你救了他。”
“啊,不用谢。”
“你能有那么大的勇气,我很佩服。我自问当时如果是我,可能第一反应不会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
“……嗯。”
“你手上的伤似乎好了?我还以为会伤到骨头。”
“啊,是伤到一点,但是也好的差不多了。”
一阵沉默。清洇咬着嘴唇,感到有些尴尬。
拂尘再次开口:“纵然我很欣赏你,我想还是提醒你一下。对于木隐来说,你不够强。”
清洇一愣:“什么?”
“我不怀疑你和木隐在一起会很快乐,但是以后,你和木隐还会遇到这种战争。你认为,现在的你有资格和他并肩作战吗?这一次你救了他算你侥幸,我不相信以后你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就目前来看,你还远远不够强大。我不希望你以后拖他的后腿。”
清洇一口气梗在喉咙处,一颗心不断下沉。
拂尘接着道:“我看得出你对木隐的感情,我也知道木隐很喜欢你。我不要求你别的,我只要求你尽可能的变得更强。”
是啊,是啊。
不可以拖他的后腿。要强大到,可以和他并肩作战才行。
他是个将军啊……你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卑微的,没用的,连喷火都喷不出几米的小妖姬罢了。
但是,请你变得强大。请你追寻能够和对方比肩的力量。
“那么我要先走了。”拂尘从阴影中走出,“以后木隐再带你进来,不用偷偷摸摸的翻墙,正大光明的进来就可以。他是贵客,你是贵客的贵客,没有人会拦你的。”说罢,拂尘瞥了清洇一眼便离去了。
清洇靠在墙角,石壁上传来刺骨的冰冷。
“清洇!”木隐从楼层的另一侧跑来,手中拿了一个长盒子。清洇匆忙整理好表情,从角落里出来。
“你去拿什么了?”
“你打开看呀。”木隐把盒子递给清洇。
清洇打开盒子向里一看,不禁大为惊讶:“这不是……女王陛下的……‘刺影’?”
木隐温柔地笑着:“是啊。清影说她现在手里有了红莲和妖眼,就不需要它了。我想你一直没有武器,就向清影要了它,给你用。下次对付矮人的斧子,就可以用鞭子卷,不用拿手挡了。”
“可是,这不是很厉害的宝器么?女王陛下怎么会不需要呢?”
“清影说,红莲和妖眼要比刺影厉害得多,甚至比我的‘祈戬弓’和苍空的‘碧芒剑’加起来还要厉害。”
“有这么强?”
“本来我也不相信,后来见到那两件宝贝就信了。那‘红莲’一看就是好东西,通体透亮还带着星芒。‘妖眼’就更不用说了。清影戴上之后,一下就变得很……致命。”
“致命?”
“……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合适的词。总之清影说,那两样东西既然回到她手里了就不能让别人再抢了去,否则她女王的位子也得被抢了。哈哈,开玩笑的吧。”
清洇的心猛地一跳。
女王的……位子?
“当——当——当——”
那是地下城的入夜钟。
在地下城中,由于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人们对于时间也没有太过清晰的概念,只靠每天一次入夜钟一次晨起钟提醒人们睡觉和醒来。说白了,这入夜钟便相当于熄灯号。
入夜钟响过,整个地下城灯光渐渐消失,进入了彻底的,无尽的黑暗。
在这阖静的夜晚中安眠。
一道红光骤然冲天而起!
“来人啊!来人!”
惊慌的尖叫声从石理宫殿中传来,惊醒了睡梦中的石理。灯光一盏接一盏的亮起,酣眠着的木隐和拂尘也从各自的房间中探出头来。
“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尖叫声还在继续。
“来人啊!女王陛下……死了!”
石理广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肃穆的黑精灵。
宫殿的石门伴着沉重的声响打了开来,广场上的人都回过头看去。
只见清洇脚步蹒跚地走出来,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女王陛下?”人群有些骚乱。
清洇怀中的人正是清影。只是不知为什么,一夜之间清影的头发竟然全白,无力的从清洇的臂弯中垂下,在这永夜的黑暗中仿佛暗淡的星河。
木隐来在拂尘房间中,正和拂尘透过窗子向外看着这一幕。木隐惊讶的叫道:“清洇?她为什么会……”
“……”拂尘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
广场上的人群越来越不安,惊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清洇跌跌撞撞的走到人群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她把清影的身子平放在地上,再站起身子,环视人群。那双淡紫色的眸子中,竟然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威严。从她的身后,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木隐贴在窗子上仔细看着:“等等,她后腰上别的那个是……‘红莲’?!”
清洇双臂平举,在半空中压了一压。人群渐渐安静。
“各位,”她听起来格外疲惫,却生出一股傲然的态度,“我们敬爱的女王陛下清影,已经在今晚去世了。”
虽然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人群中还是响起了不安的议论。
“然而!”清洇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们立马安静下来,“她也已经为我们,选定了一位新女王。”
人群保持着一触即碎的安静,等着清洇的下文。
“她所选定的人,就是我。”
“什么!”木隐大惊,几乎跳了起来。一旁的拂尘依旧沉默不语。
黑精灵们显然也觉得难以信服,都低语起来,大多蹙着眉,一脸不信服的望着清洇。
清洇并不开口,而是从灰袍袖中掏出一颗圆球,上面布满了奇怪的纹路,发出淡淡的,温润的光泽。她把这颗圆球举在手中,让广场上的人看个清楚。
“妖眼!”有些年长的黑精灵一眼认出了它。
“这,是本族的神器‘妖眼’。它是权威的象征,只有被选中的女王才可以戴上它。”她说着,把‘妖眼’覆在自己左眼上。
一道柔光散开,渐渐变亮,渐渐变亮,直亮到叫人睁不开眼睛。
地下城中一时刮起烈风,清洇如墨的长发猛然扬起!
等到众人再定睛看时,清洇正漂浮在距离地面一丈高处。右眼依然是温柔的淡紫色,而左眼已经变成了血般的猩红色。看上去那么……致命。
“从这一刻开始,我是你们的王。”清洇的长发飘扬着,声音清朗凛然叫人不由自主的听信于她。这个卑微弱小的妖姬,在那一刻看上去威严凛然。躺在地上的清影额头处发出一道微弱的红光。红光散去时,清影额上那红色的花样已经消失,转而出现在了清洇的额上。清洇张开双臂,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微光。“——我的子民们啊。”
人群一阵寂静。接着,黑压压的人潮纷纷趴伏在了地上,齐声呐喊着:“女王陛下!”
木隐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接着脚步不稳的向后退,奔出了拂尘的房间。
拂尘紧抿着嘴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是被选中的人才可以戴上它么?这话我便信了。
原来我没有看错你。刚才还真的以为,你为了和木隐在一起而去杀了清影呢。
原来我还是小看了你。原来,你是注定要做黑精灵女王的人。
拂尘朝着清洇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喃喃道:“祝贺你了,女王陛下。”
清洇回过头向拂尘所在的那扇窗户看去。
接下来的好几天,木隐仿佛消失了一样。事实上他正像前几天的拂尘一样躲在宫殿的某个角落里喝闷酒。这是种什么感觉呢?从小到大,木隐的生活一直很简单,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清洇对自己来说,是个什么人呢?
自己似乎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看不到她的时候,经常会想起她。想起她的时候,就会有些难受。谈起她的时候,心里却又觉得很高兴。但是这是种什么感觉呢?他从没体会过,也始终想不明白。
木隐现在只觉得,自己和清洇每次在一起都觉得轻松愉快。可是自从那天,清洇居然突然变成了黑精灵女王,自己心里就好像有了个什么疙瘩。
好像……好像自己配不上她似的。
木隐被自己的这想法吓了一大跳。自己对清洇……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木隐开始仔细琢磨。好像一直以来,自己周围的人的身份要么和自己相平,要么比自己低。当初在精灵族,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将军。后来到了地下城,也依旧是尊贵的客人,在城内拥有和苍空平等的权利,在战场上也是四大主帅之一。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拥有至高的地位。
然而清洇……她竟一下从一个不起眼的妖姬跃到了一族之长的位置。眼下,她的地位可要比自己高多了吧。
木隐摇摇头。自己难道能是嫉妒清洇不成?如果是拂尘突然做了一族之长,自己恐怕就没这个反应了。但是清洇……为什么对她的感觉这么特别?
木隐不胜烦忧地摇晃脑袋。
觉得自己好像配不上她一样……这种感觉真是讨厌啊。
木隐突然想到了什么。不错,眼下没有比这个答案更适合自己的了。
血族。
此时的清洇正趴在女王卧房的窗台上俯瞰石理。妖眼已被卸下,她的眸子依然是纯净的紫色。
有人敲门。“谁啊?”
“拂尘。”
“进来吧。”
两人在房间一侧的两张椅上坐了。拂尘还未说话,清洇已经笑吟吟的开口了。
“你总带着那个老虎帽子,不热吗?”
“不热。这是头套,不是帽子。”
“你能摘下它来么?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拂尘偏过头去,“不能。”
“好吧。”清洇笑笑,“你喝茶么?”
“不必麻烦。”
“你真是个别扭的客人。那么,说说你来找我的目的吧。”清洇敛起笑容,“你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对。”
“那你先告诉我,你觉得清影是我杀的吗?”
“一开始是这样想,但是后来看到你戴上妖眼,就信了你的话。”
“那句‘被选中的人才能戴上妖眼’的话?”清洇笑笑,“没想到你是因为这句话信了我。我要是骗了你们呢?”
“不会。我见识过妖眼的厉害,它是个太强大的宝物,需要强大的能力才能驾驭。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妖姬,强行戴上会有很大的风险。但如果你是被选中做女王的人,你能顺顺当当的戴上它就很合理了。可是你虽然是名义上的女王,能力也还不够强,要想完全驾驭妖眼你还需要一段时间。因此我注意到,”拂尘指了指闲置在一旁的妖眼,“你一人独处的时候就不会再戴它了。”
“哈。”清洇有些怅然的点点头,“分析的还真清楚。”
“不,其实我这套分析有很多漏洞的。”拂尘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信了你,是因为我信任你。”
清洇愣住。
“信任这个词我难得用。”拂尘收起笑容,“珍惜它。”
清洇低了头,愣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已是如同拂尘一般不苟言笑的面瘫表情:“那好,就让我告诉你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