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埃尔德王国,地处东伦**西北方,以海产和木材加工业闻名,兼有养殖业、游牧业、制造业。传闻,埃尔德王国第一大港的船只制造技术是世界之最,再加上其作为北方海上贸易的第一中转站,每日停靠在海港上的船只数不胜数,埃尔德境内的流动人口更是数以万计。正是这样一个繁华的海港,让夏侬足足停留了十年。
十年前,夏侬被人发现昏倒在海滩上,救醒后除了名字以外什么也想不起来,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只能靠打零工为生,直到后来被酒馆老板收留,在酒馆里长期干了下去,在埃尔德一住就是十年。这十年间发生过很多事,有一些事对于夏侬而言还有些难以启齿,他很少会和其他人说起。
酒馆和海港隔了两条街,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各家店铺才刚刚把门打开,阳光洒在沙石铺就的大路上,晃眼看去,马路上在盈盈闪闪地发光。各家各户都还沉浸在初晨的懒散闲适里,只有一家铺子,此刻已经闹开了锅。
“辞职?你疯了吗,夏侬?”
“我没疯。”
年过半百的老板顶着啤酒肚,站在柜台后面高声大叫,店里所有的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伙,好奇地往这处打量。
夏侬站在柜台前面,仰着头,默默和老板对视。
“那你跟我说清楚,辞职干什么?你找到新活儿了?”
“差不多……”夏侬答道,“我要走了,老板,谢谢您收留我这么长时间,将来我一定会报答您的,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走了。”
胖老板用鼻子发出了哼声,不满地上下扫视他,“夏侬,你在我这里呆了那么多年,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怎么这会儿说走就走?你要是不说清楚为什么要走,我是绝对不会放人的。”
夏侬沉默了半晌,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间酒吧的大门处传来动静,夏侬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柜台后的桌子底下,老板古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么着急忙慌是为了什么。酒吧的大门被推开,来者只有一个,老板招手示意伙计去招呼客人,酒馆里的伙计几乎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是这位客人让他们觉得很奇怪。
来人走到角落里的一张圆桌边,顺手将身上穿着的曳地黑袍脱下来,放在桌子上。隐藏在黑袍兜帽下的是一张苍老的脸,脸上布满皱纹,头发半灰半白,下巴上有零星的白色胡须,个头很高,但身子很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去了。老人家坐下以后,要了一壶小酒,接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连话也没说几句。
夏侬见来人不是那群可怕的海盗,也就不再躲了,他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对老板说:“这事、这事我也说不清楚,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认识我……”
“哦?”老板惊疑,“那他是怎么说的?”
“这……他只说他认识我,其他的还没来得及说。”夏侬踌躇了很久,鼓起勇气告诉老板,“现在、现在有坏人在追我,要是我还呆在埃尔德,那群人一定会找到我的,所以我一定要走……他是这么说的。”
“什么坏人?胡说八道!”老板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把店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夏侬,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听信陌生人的话,这样你会被骗的!”
“可是真的……”
“没什么可是,回房间换衣服!看你身上臭的……”
老板的话才说完,酒馆大门再一次被打开,来人一股蛮力将门踹开,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老板看傻了眼,这群海盗昨天才来过,怎么今天又回来了。
夏侬早已经在自己被发现以前钻进了柜台后面,老板用余光瞥到夏侬蜷缩着的身子,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他被人追杀的事是真的。
“哟哟,几位回来了?还是和昨天一样,上酒?”
老板迎上去,冲他们殷勤地傻笑,带头的船长伊夫力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腿踢翻一张桌子,冲手下大喊:“搜!一定要把那小子给我找出来!”
“哎!”
一大群粗野男人开始在店里搞破坏,老板劝架的声音被吼声盖过,店里的伙计们都不知所措,害怕地躲进了角落里,老板见事态不妙,慢慢退回柜台边不张嘴地小声说:“从后门出去,快。”
夏侬猛地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老板,随后猫着身子从柜台后的小门钻出去,进入了酒馆后厨房。酒馆的后面通往一条窄巷,最多只能容一人走,就算白天都看不到人,夏侬打开门逃了出去,没走几步,又担心地想到,万一伊夫力和他手底下的人不放过老板和伙计们可怎么办,他并不想给老板添麻烦,这么一想,夏侬又犹豫着该不该就这么走掉。
这时,酒馆的后门被推开,酒馆里的胖厨子费格偷偷从门里探出了个脑袋,递了一袋东西给夏侬:“快!拿着,然后跑得远远的。”
“费格……这是什么?”
“老板给你的钱,你留在这里不安全,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躲一阵儿吧,这群海盗太厉害,要不是在王国境内,恐怕连杀人放火的事都敢做。”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说什么对不起!你被人追杀我们都……话说回来,夏侬,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我……”
“哎哟!不说了!他们来了,快走快走!”费格“碰”地一声将门合上,将后厨房里的骚乱都隔绝在木门之内。夏侬紧紧攥着那一袋金币,抑制住心底的喜悦和难过,转身跑向小巷的尽头。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夏侬马不停蹄地奔跑着,就在他将要冲出巷子的前一刻,一个黑影忽然挡在了巷子口,又高又大,被黑色长袍裹得严严实实。夏侬立刻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人,小心地翼翼地问对方:“先生,能不能让我过去?”
披着曳地黑袍的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将脸上的面罩扯了下来,竟然是刚才走进店里的那位老人家,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老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夏侬看,让他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在夏侬再一次想请他让路时,老人却忽然用嘶哑的嗓音,说了一句话:“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夏侬愣了:“您说什么?”
老人慢慢用手指了指夏侬的胳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海神的,诅咒。”
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身后的巷子深处就传出了骂喊声,夏侬回头一看,有几个黑影正朝着这边跑过来,他片刻也不敢停留,只好推开老人跑了出去,老人让出了路,回头看着少年跑到大街上,没入往来不绝的人流里。
…
夏侬一路疯跑,绕过了两条街,一直跑到森林里去。埃尔德王国附近的森林广袤无垠,森林的尽头不是海崖就是海滩,沿岸可以看到许多渔村,航船的影子轻易可见,因为王国港的船位紧缺,没有登记过的外来船只一般占不到船位,便只能选择村子里的小港停泊,但小港的码头多有礁石,不比得王国港更适合泊船。
威尔缩在房檐下,感受着初晨阳光的暖意。这间小木屋已经废弃了很久,半边屋子被火烧光,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木制家具。从海上逃回来以后,他们在某个海滩上登陆,很快在森林里发现了这间小屋,夏侬说要先回酒馆和老板请辞,于是威尔便在这间小屋里等着他,说实话他很怕夏侬不会回来,但是走之前夏侬答应了他,说自己一定会回来,这孩子是不会撒谎的,这一点威尔很清楚。
又等了一会儿,森林里果然响起了脚步声,威尔睁开什么也没有的眼睛,看到少年从森林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停在木屋残缺的房檐下。
“他们、他们找来了,我回酒馆的时候撞上他们了!”
威尔的面孔纠结了一下,问道:“他们发现你了?”
“应该是的,但是我跑得快,他们不知道我往森林里跑了。”
“那就好。”威尔起身,活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伊夫力已经知道是我把你弄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我们要尽快离开埃尔德才行。”
“离开埃尔德?去哪里?”
“海上。”
夏侬着急地问:“我们连一艘船都没有,怎么才能出海?”
威尔说:“当时是乘别人的船出海,到了海上再做其他打算。”
“可你这样子,怎么能上船去?难道要我先买个棺材把你装起来?”
威尔随手掀起斗篷,把身子套牢,再拿起一块布蒙住自己的下半脸,捡起一顶破旧的毡帽盖住自己的上半张脸,又戴上了一双破皮手套。只要他不把身子露出来,基本上不会露馅。“要是有人发现了什么,你就说我有麻风病。”
“别说笑了,麻风病人会被烧死的!”夏侬说,“这样也行吧……你千万别被人发现了,我知道哪里有船能带我们出海。”说完抬手指向森林北面,对威尔说,“那边有个小渔村,我以前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艘货船频繁靠岸,我们就搭那艘船出海。”
威尔点了点头,跟随夏侬走进森林。
暂且将时间倒退回六个小时以前,天色深沉,被海浪频频洗刷的黑色沙滩上,有一只小渔舟搁浅岸上,满身腐皮烂肉的枯骨拖着少年从船上走下来,一步步上了岸,潜入夜晚的森林里。枯骨很快发现了一间无人的破屋子,放下少年,熟练的升起了火,一边烤着一边等待少年苏醒。
夏侬被火光晃得眼花,忽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左顾右盼,发现噩梦还没有结束,那具尸体仍坐在身边,被火光照耀的脸庞更显狰狞。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
夏侬的反应慢了半拍,愣了好久以后,才傻乎乎地说:“我……没事。你没事吧?”
“我?我能有什么事。”
“哦……谢谢……你,救我出来。”夏侬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犹豫着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威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下方,“你的这里,是不是有一个记号?”
“是……”
“那是西海海神留下的记号,正如你之前在船上听到的那样,伊夫力和他的手下们想要找到传说中海神的宝藏,又无意中发现了你身上的记号,认为你和海神有过接触,能够指引他们找到海神的宝藏。”
“可我不认识海神。”
威尔沉默了一下,接着说:“西海的海神自古以来就是一个传说,早在百年前王国就曾经派航船出海寻找海神的秘宝,但都无疾而终,伊夫力能够找到你这么个线索,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那我该怎么办?”
“照我说的做。”
“那、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威尔笑了起来,狰狞的嘴巴咧开一条缝。
“去找海神的宝藏!”
夏侬傻眼了,不安地问道:“找到了又怎样,再说我又不想得到宝藏!”
“可我想。”
“啊?”
“传闻西海海神有两大秘宝,一个是传说中的神药,一个是白龙的号角,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要死不死,要活不活,如果没有海神的药,我绝对无法恢复原样。”
这么说来,夏侬才意识到威尔很不寻常。
“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威尔沉了口气,带着些怨念说:“很多年前,有一个**的巫师在我身上下了诅咒,那个诅咒本该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却拼尽最后一口气为自己下了另外一个咒语,结果没有死彻底,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我在棺材里躺了很多年,要不是你和那群海盗闹腾,我也不会被吵醒。”
“对不起……”
“既然觉得对不起,就和我一起去找宝藏,找到了分你一半,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我不需要钱,就是……”
“有什么就说,不要扭扭捏捏的。”
“要是海神的药真的那么灵,你能不能分给我一点?”
威尔盯着他看了片刻,夏侬被看得窘迫起来,但到底威尔没有问他为什么,而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人达成共识,决定出海寻找传说中西海海神的宝藏。
距离埃尔德王国主城北面五公里外有一座渔村,渔村北面是一个天然码头,水深足以停泊大船,当年夏侬就是在渔村的海滩上被发现,然后在渔村里居住了有半年的时间,大部分渔民都已经不认识他,然而认识他的那些,在再次看到夏侬时的反应都有些奇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边站了个包的严严实实看不见脸的高个子,而且现在还是夏天。在屋子外闲逛的老人小孩在看到他们时都忍不住好奇,渐渐地周围聚拢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夏侬轻轻拉住威尔的斗篷,催促他快点走。
“他们看什么?我们俩就这么奇怪?”
“当然奇怪了,早知道就不从村子里走了……”
匆忙躲过渔村居民的目光,两人很快从村尾离开,再次进入森林,在森林里步行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夏侬所说的天然码头。海岸边停泊着几艘渔船,还有一艘很大的双桅货船,码头上有十多个工人正在装卸货物,船头站着个男人,身穿皮靴和皮夹克,下巴蓄着胡子,正在指挥工人卸货。
“毕维斯!”夏侬朝船上的男**喊,冲他挥手。
“哟,这不是夏侬吗?你怎么来了?”男人低头看到夏侬,双手在船栏上一撑,直接从几米高的甲板跳到了陆地上,稳稳落地。
“你能不能带我们出海?”
“当然没问题,你来的正是时候,卸下这批货后我就要启程前往龙门岛。”
“龙门岛?”一旁的威尔忽然发出了询问。毕维斯这才注意到夏侬身边站了一个古怪的人,全身上下都用斗篷裹着,连脸都看不到。
“夏侬,这位老兄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叫威尔,和我一起出海的。”
“你们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毕维斯说,“最近海上总是无端起浪,尤其是龙门旌旗岛海链以西的海域,几乎每天都有船难,如果你们打算到那里去……夏侬,我只是想提醒你。”
夏侬还未来得及细想,威尔已经抢先回答道:“放心,我们不会去的,龙门岛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那就好!”毕维斯大笑起来,扬手道,“上船吧,我的老朋友,船上很有多舱位,想住上层还是下层?”毕维斯抓住垂下的绳梯,两三步便爬回了甲板,夏侬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上摇晃的绳梯,踩上船栏,俯身跳到甲板上。
“伙计们!收拾好了就出发!”
“是!”
夜里,海风呼啸,海面上的大浪一拨接着一拨,帆船在海浪里飘摇,有好几次从大浪底下险险躲过。深处在船舱中,能够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夏侬翻来覆去吹不着觉,舷窗被海浪一阵阵地敲打,声音如同猛兽的吼叫。
威尔躺在下铺,知道夏侬一直没有入睡,便问他:“夏侬,你晕船?”
“不、不是。”夏侬连忙说,“其实……不算昨晚在王者号上那一次,这是我第一次坐船,没想到起风的时候船会这么晃,可是、可是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头晕,我是不是天生就是当水手的料?”
原来是兴奋得睡不着。威尔盯着上铺的木板,月光将半边床染成海一般的蓝色,随着船体的晃动而光影变幻,“你怎么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坐船?”
“这个嘛……那就是我有记忆起,第一次坐船!”
“……这艘货船的船长,和你是老朋友了?”
“对啊!毕维斯干了十几年的倒货生意,去过西海好多地方,我以前总是听他说起出海的见闻……对了,十年前我遇到船难的时候,就是毕维斯把我救起来的,当时我就倒在渔村附近的海滩上,要不是被人及时发现,没准就没命了。”
“救命恩人吗……”
十几分钟后,睡在上铺的夏侬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就算帆船以可怕的程度晃动也不会受到影响,威尔静静地躺了片刻,忽然起身,披上斗篷,悄悄走出了船舱。
货船上唯一的灯火是从最上方的船室里蔓延出来的,威尔悄悄来到船室门外,贴着门窃听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船室里是负责守夜的两个伙计还有船长毕维斯,这里和海盗船上不一样,船员们也喜欢喝酒,但喝得不多,也不兴赌博,最多的娱乐活动,大概就是和同伴闲聊。
“老大,白天上船的那小子,就是之前那小子吧?”
“是啊。”
“您怎么还让他上船呀,那样的人,您就不觉得瘆的慌?”
“什么瘆的慌,你说这话就是嫉妒人家。我认识夏侬十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
“可是船长……他的底细咱们完全不清楚,虽说不是什么恶人,但是我一想到他……”
“就是,船长,就算不管夏侬,那跟他一起上船的那个人也古怪的很,连脸都看不清楚。”
“你们慌什么,反正是个人不就行了。”
“您这话说的不对,就怕不是个人呢……”
威尔紧贴在门后,听着这段对话,却是面不改色。
“船长,海上当真有这样的东西吗?能让人长身不老?”
毕维斯似乎沉默了一下,才说:“我原来不信,但现在想不信也不行了。再说了,大海如此神秘,我们到过的地方不过只是其中一隅,谁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多少让人难以相像的东西存在。”
“您说的是。”
“以后别再说夏侬的坏话,还嫌他不够可怜?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无依无靠过了十年,换你你行吗?”
“是、是。”
威尔直起了身子,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黑暗中,朝他的船舱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