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撤军
大胤 景帝十六年 元月一日 新年
离开东陆的时候，想着这个新年恐怕是在北都城吃着烤羊喝着烈酒悠闲地度过，北陆的大君据说也是慷慨的人物，龙虎班直两千人千里迢迢将公主护送到北都，大君想必会有犒赏，能拿到几个金株的赏钱，即便是再苦寒些也便是罢了。可惜，绝大部分袍泽的路居然就走到景帝十五年了。
“真冷啊。”清武把酒递给子乾，往年在东陆，大家围在屋子中的火炉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时间便像流水般缓缓逝去。北陆的新年却恰是最冷的时候，快要逝去的冬之神将她最后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虽然在帐篷外烤着火，可是凛冽的寒风还是从领口向脖子里面灌，刺骨的寒意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北陆人嗜酒在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这种苦寒的气候造成的，一口烈酒从喉头灌下，暖意便从喉咙一直灌倒心里，然后慢慢发散到四肢百骸中，来到北陆短短一个多月，清武便爱上了这种叫做“青阳魂”的烈酒。
不知道蛮族人是如何酿制出这么烈的酒，居然比东陆最富盛名的烧刀子还要辛辣，子乾喝了一口，因为没有防备，被辣得大声咳嗽起来。
“咳咳，这酒……”
“青阳部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清武从赵子乾手上夺回了羊皮袋，狠狠地又喝了一口，“据说，每一个青阳的牧人身上都会带上一小皮袋的‘青阳魂’，如果看到冻僵的人，只要还有一丝气在，喝了一口‘青阳魂’便能活转过来，这种酒要是卖到天启去，恐怕能够挣不少钱吧。”清武是宛州人，宛州是东陆的商业中心，南淮城的繁华可是连天启都不逊的，其他地方的人总爱嘲笑宛州人凡事都喜欢算计，虽然有钱但是粗鄙不堪，清武在天启当差也总是受到来自中州的士兵们的取笑，渐渐地便也收敛了起来，不过今天看来是喝了不少酒，原先的性子倒回来了。
“那可不一定，天启那些士人小姐，只知道和谐软绵绵的酒，什么桃花露、竹叶青什么的，这种烈酒恐怕不会被他们喜欢。”赵子乾接过话茬，“这种酒，还得让咱们这些上战场的人喝，即便是那些金吾卫也不成，看起来威武雄壮，其实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呜~~”是世子聚将的号角，清武赶忙用凉水擦了擦脸，回复了几分清醒。
按照清武现在的身份，算是东陆客军的最高指挥官了，所以这样的军议还是要去参加的，不过实际上的兵力，只能勉强因为子乾的存在摆脱了光杆的尴尬，格公主给清武杜撰了个御殿将军的名号，这在东陆也算是称得上品级的将官了，虽然是虚衔，但是一般都会被授予都尉以上的实职，不过清武倒是知道自己以前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对这种动辄数万人的大会战是不敢发表什么意见的，只能摆出精神的样子去世子的营帐中打酱油。起初，吕风隐倒还总爱征询清武些意见，后来发现清武也基本只是符合自己的下属，渐渐也就默认了清武打酱油的角色。
“我们正面的敌人，包括朔北部、澜马部、阳河部的大约七万人和莫苏尔的两万人。人数上是我们的两倍，而且对方刚刚占领北都，现在士气高昂，补给充足，我军则是新败，收拢的残军还没有形成战斗力，虽然士兵的粮秣还充足，可是马草已经不够了。”世子最信任的军事，东陆人洛帆慢慢地向帐中的将领通报了目前的情况。
“军师不要长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虎豹骑愿意做先锋，把北都城夺回来。”
“我们大风帐也绝不会落在虎豹骑后面。”
“让我们龙牙帐出战吧！”
洛帆的话就像给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般泛起了无数的涟漪，几个一看就是勇猛战将的蛮族人高声地叫嚷着，安静的大帐顿时嘈杂起来，求战的声音此起彼伏。
吕风隐赧然地看了清武一眼，自己的这些将领确实大多数只擅长直线思考，而且在纪律方面虽然经过自己的多方整肃，却总是没有太大的作用。
“我们撤退！”看到嘈杂的势头不单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反而愈发激烈起来，几个将领甚至开始为先锋的人选争执到几乎动手的地步，吕风隐只好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巨大的错愕写在了大多数将领的脸上，几个脾气暴躁的几乎当场就要提出反对，索性在这样冲击下，大帐反而倒是安静了下来。吕风隐喘了口气，耐心地说：“军师说的对，我们的军队现在还能整编好，人员大量缺编，战斗力没有办法保证，而对手则准备充分，补给也比我们方便，现在作战，即便我们在野战中侥幸获胜一两场，我们也没有办法看到北都的城墙。”
世子接着说：“在冬天，打长期战就意味着自杀，我们就算能够围困住北都，只要他们固守不出，我们就会冻死、饿死，到那个时候，就真的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况且，你们真的有把握在北陆的雪原击败白狼团么？”
“可是，如果就这样退却的话，大君的仇，我们青阳的仇……”虎豹骑副统领忽必来小声嘟喃着。
“我们不是不报仇，而是要积蓄力量，现在除了我们自己的人，只有真颜部支持我们，而对方不单单有三大部落和莫苏尔那个叛徒，而且极有可能他们会召唤羽族的援军，如果我们退到南方，退到我们和真颜部的领地去，那么他们在讨伐我们的时候就没有办法投入全部的兵力，同时他们的补给线也会远远长过我们，只有那样，我们才有机会，等到开了春，又有谁比我们青阳的勇士更熟悉朔方原呢？”
吕风隐摆了摆手，阻止了另几个想要发言的将领。
“这件事情没有别的可能了，请诸位想一想，当我们用拳头打人的时候，是直接打出去还是先缩回来积蓄力量之后再打出去呢？我们今天的退却，是为了明天的胜利，那些人一定会付出他们应当付出的代价，我以帕苏尔家的名义保证。”
与其说是军议，看来这次更多是通报世子的决定吧，核心的几个将领都没有什么惊愕的表现，看来决心是早就下好了，不过如何说服这些更擅长用拳头思考的部下，看来费了世子更多的心思，不过总算是和平地完成了由讨伐到防守的战略大转变，下面就看敌人的选择了。
如果对手在这样的天气发动盲目进攻损耗太多的实力的话，显然青阳人也不会放过现成的机会，不过从一直以来对手的表现来看，应该不至于那样傻，看来至少在开春以前，是不会有什么大仗打了，不过等到雪化的时候，恐怕整个朔方原就是尸山血海了。
真是要有个不那么让人期待的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