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狼
大胤十五年,瀚州
白色,全是白色,送亲的队伍登陆后没一天便下起了大风雪,仅仅顶着风雪前进了一天,素来养尊处优的金吾卫便顶不住了,姬武没有法子,便命令金吾卫率先南返,替大军看守南渡的船只。大军顶着风雪进发,每一天都只能行进少少的四十里,不单北都城远在天边,便是青阳迎亲的队伍也因为早失去了消息而不知如何找寻了。
“真是该死的风雪。”清武咒骂着北陆的天气,在龙班直中著名的好脾气也难以忍受如此的折磨,好容易摆脱了咸腥的海风,几乎拿不起刀剑的手脚还没有恢复旧有的灵便,便被漫天的风雪冻得几乎僵直。
李凌霄的眼中抹过一缕忧色,“我们习惯不了北地的风雪,即使准备了足够的冬衣,此时大家剩下的战斗力恐怕也达不到以往的三成,不要说虎豹骑和鬼弓这样的精锐,即使是蛮族人一个普通的千人队恐怕都可以将自称东陆至强的龙虎班直消灭。”李凌霄毕竟出身江湖,时时刻刻将自己保持在最强状态是江湖中人的习惯,在帝都,即使大家一起喝酒,他也总是只愿意喝到三分醉意,现在看来,虽然未免无趣了些,但也有几分道理。即使已经缔结了和平盟约,但如果一方连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那恐怕也只能任人鱼肉了。姬武将军也肯定料到了这些,除了超出平时四五倍的斥候数目,每天的行军路程也被严格控制,尽量保持着军队的战斗力。
瀚州的夜色比中州降临得更早,蛮族们传说,在彤云大山以北有的地方整个冬天都是黑夜,北陆的夜远远比东陆危险得多,战士们升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篝火,淳国特有的烈酒烧刀子的香味四溢在营地里,可依旧驱散不去那刺骨的凉意。
“嗥~~~”巨大的嚎叫声突然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清武不由握住了刀鞘,“是狼。”李凌霄皱了皱眉头,更多的嗥叫声在四周响起,似乎在旷野里有成千上万的野狼正窥视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
“整队!”中军的传令兵下达了将军的命令,两千名班直侍卫迅速组成了防御的圆阵,虎豹骑们跨上了战马,脸上笼罩着寒霜,冰冷的杀气弥漫开,似乎是面对生命中的宿敌。
“弓箭手,准备火箭。”龙班直中的第四第五营都是神箭队,是号称可以和休国的紫荆长射媲美的队伍。
“玄颐!”
“盈月!”
“破!”
数以百计的箭矢划过夜空,瞬间如同白昼。
是白色的巨狼,目力所及至少有数千头,几乎有人一般高度的巨狼不断吐出白气,这些野兽居然向军队一样保持着阵型的严整,止步在弓箭的射程之外,空气中流露着诡异的气息。
“是朔北的白狼团,大家稳住阵型。”虎豹骑和风虎铁骑都号称是最强的骑兵,但一旦碰上白狼团,胜负都很难预料。马匹天生畏惧狼这种野兽,而白狼团的坐骑恰恰就是白色的巨狼。朔北部的人用特殊的方法驯化了他们,让这些凶恶的野兽听命于朔北部的大汗,成为九州最特殊的骑兵。
“嗥~~”伴随着一声狼嚎,大地开始产生异样的震动,朔北,白狼团,冲锋了。
“玄,盈,破!”即使是最优秀的弓箭手,在白狼团的极速冲锋下也仅仅来得及发出三箭便只得向圆阵的中心退却,中军帐下,重步兵的幡旗落下,五百名身穿重铠的重步兵站到了队列的最前方,他们从身后取出厚重的橹盾,用力地插进地面,用身体死死抵住精铁打造的盾牌,他们的身后几百名长枪手将自己的武器从钢铁的缝隙中递了出去,东陆最强防守的铁胄枪阵第一次出现在北陆的土地上。
“噗嗤!”“嗥~~”长枪刺入身体的声音和狼群的嗥叫不断划破夜空,重步兵吃力地抵挡着越来越大的冲击力,每一杆长枪上都至少留下了2,3具巨狼的尸首,但是悍不畏死的野兽们即使在临死前也极力挥舞着利爪,锋利的牙齿撕咬着一切东西,即使有着最精良的铠甲,重步兵也不断有人负伤,承受过大压力的手臂不断颤抖着,完全是依靠意志依旧保持着阵线的完整。
“啊~~”当人临死前的叫声不断传来,重步兵的阵线仅仅支撑了一刻便基本崩溃了,随着变阵的幡旗落下,重步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尽力向后阵退去,防守的阵线散开,出现在白狼们面前的,是严阵以待的虎豹骑。
“呜~~”伴随着蛮族人冲锋的号角,手持着马刀的虎豹骑骑兵冲进了白狼阵中,挥舞着巨大战斧的虎豹骑首领冲在队列的前面,仅仅一斧,便将正前方的巨狼劈成两半,血液和**都喷射出来,整个人好像来自地狱的恶鬼。被轻骑兵保护在正中的弓箭手们也开始了驰射,虽然是在高速移动的奔马上,但这些弓箭手的箭矢几乎无一例外地贯穿了白狼的脑袋,强悍的攻击力令完全不畏惧死亡的野兽们也为之一滞。
“是鬼弓!”清武心中一喜,鬼弓和虎豹骑并称青阳部的两大精锐,但是虎豹轻骑的人数超过万人,而鬼弓仅仅是一千人的稀少部队,他们只听命于青阳的大君,拥有着笑傲整个北陆的射术和肉搏能力,没想到在送亲的虎豹骑中居然隐藏了百人之多。
虎豹骑凌厉的攻势碾过狼群,铁骑所至,骨肉成泥。仅仅眨眼间,虎豹骑便突破了几乎看不到边的狼群,开始向侧翼迂回。
“战啊!”御围班直的近战技巧号称无敌,但面对这种特殊的对手,清武几乎是一片茫然,只能依靠本能作战。“吼啊~”一只白狼张开了血盆大口从清武左侧袭来,清武侧身闪躲,右手剑刺入了白狼的腰部,血柱喷射,白狼委顿在地上,眼睛里却依旧射出凶狠的光芒。
至少已经斩杀了四条白狼,清武几乎提不到手中的刀剑了,左肋上挨了一下重击,右肩上被一条白狼咬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后退,后退。”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着公主嫁妆的一百多辆大车被排成了圆阵,班直侍卫们且战且退,依拖大车,用弓箭和长枪还击,清武用尽全力,总算进入了车阵,白狼们冲了三四次,除了留下百十具尸体外再无收获,虎豹骑依旧依靠着惊人的速度在外围和白狼团展开追逐战,尽管不断有人坠落下马被狼群撕扯成碎片,但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阵型。
“各部加强警戒,统计伤员。”随着伤痕累累的虎豹骑重新冲入圆阵,经历了大半夜厮杀的队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御围班直阵亡500人,300人失去战斗力,700人轻伤,保持着完好的还不到500人,虎豹骑情况稍好,阵亡百人,伤者也都还保持着战斗力。”短短的第一次交手就损失了五成以上的实力,姬武心中悲怆,虽然至少杀死了5000只以上的白狼,但对方根本没有伤筋动骨,狼群们撕咬着死去的同伴,在冰天雪地里进食,阵亡的将士和死去的白狼仅仅顷刻便统统变成了狼群的食物。
“死战不退!”突然,一个御围班直发出怒吼,“死战不退!”巨大的吼声顿时传遍了整个军营。
已经是麻木的刺击了,清武几乎是机械地凭着本能战斗,仅仅来得及吃下一个干饼,白狼团便又一次展开了如火如荼的攻势,这一次,连喘息的几乎都没有留给东陆和青阳的军队,当大车边的狼尸和车的边沿平齐的时候,车阵崩溃,虎豹骑守护着公主的车队向东面突围,残余的重步兵组成了稀疏的防线勉强阻挡着白狼团的前进,伤兵们没法退走,互相扶持成一团,白狼团们似乎完全没有顾忌几乎丧失战斗力的战士,追随着公主的车驾,脆弱的防线很快被击溃,不断有虎豹骑和御围班直留下和狼群缠斗来争取时间。
“公主,请上马。”姬武右手抓住虎牙枪,向大车中吼道,长公主似乎痴傻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属下僭越了。”来不及等待公主的答复,姬武一手抓起公主放到马背上,“两人一骑,快走!”御围班直虽然擅长步战,但也配有骏马代步,包括虎豹骑在内大约300骑开始急速往东奔走,白狼团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跟随。
“姬将军。”从开战到现在几乎一句话也没说的格公主突然喊了一声。“末将在。”姬武疲惫欲死,但依旧保持着一丝清明。“姬将军,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我吗?”格公主突然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姬武心中一滞,几乎回答不上来。“殿下仁心,但害死他们的并不是殿下,我们守护公主到北陆,是为了保卫家国,殿下和亲北陆,牺牲自己换取数十年和平,是保护我们的亲族和家人,我们是军人,军人完不成的事情交给殿下来做,我们心中已经很羞愧了,如果还不能保护殿下安全,这无用之躯又留下来做什么呢?”回答的是一个伏在马上的骑士,他直起身子,向姬武行了一个军礼,“属下冒昧,希望将军原谅。”姬武点了点头,“你是龙班直的战士吧。”骑士挤出了笑容,“龙班直一营,清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