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死亡之海（六）

隆隆的雷声从白色堡垒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波涛在雷鸣中狂吼。

天色再次黯淡下来, 艾丽西娅昂起头，凝视窗外。

“小艾丽雅。”伊莎贝拉用一种诀别的目光审视着艾丽西娅。

金发女法圣伊莎贝拉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慌慌张张的守卫打断了。

伊莎贝拉、艾丽西娅、歌莉娅和卡塔休来到指挥中心所在的建筑外面。

天空中的场景令人心惊肉跳。

歌莉娅和艾丽西娅的裙子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轻轻飘舞。

金发女法圣伊莎贝拉的头发略微显得凌乱, 她的面孔依旧白皙而精致, 只是脸上写满了沧桑复杂的表情。

歌莉娅紧紧握着黄金法杖, 她浅灰色的肌肤和丝绸般垂顺的长发看上去空灵柔美, 卡塔休搂住她的肩膀, 艾丽西娅静静伫立在她的身旁。

天空中浮现出两个巨大的影子，龙族神主的影子俨然已经蜕变为英俊美貌的暗精灵，那是他从黑暗精灵王拉萨姆身上夺走的东西。如今, 他的真身消失了，巨大的暗精灵形象浮现在云端。

另一个更为巨大的影子, 比云端上的龙族神主大了数十倍, 充满死亡气息与邪恶魔力的影子, 张牙舞爪，像一条正在胚胎中孕育的魔龙。

巨大的魔影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怒气, 他在等待着一切力量迸发的时刻。那魔影与天和海相互接壤，他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整座黑色蚁巢。

“伟大的神主正在复苏！鲜血的祭祀将使他提前苏醒！”云端上的龙族神主，唇边凝结着邪媚的微笑。他那张无比英俊的脸上充满狂傲的神态：“前线最高指挥官，菲拉格。这位预言者已经授权, 他代表大陆联军放弃一切抵抗。伟大的龙族, 将成为神圣大陆全新的主宰者。”

龙族神主的狂妄言语使得大陆联军义愤填膺, 人类、精灵血族以及半兽族的正义之师发出了高亢的怒吼。大陆联军情绪无比激愤, 叶卡特琳圣骑士以及皇家神斗士训练营的精英将官门, 纷纷挥动自己的武器，发出紫色和金色的神斗气冲向天空。滚滚的雷电与浓密的云团像无比坚固的屏障, 直冲云霄的神斗气受到阻挡，诡异地消散了。

“没用的，人类，不要徒劳挣扎。”龙族神主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伟大的提坦主神，他的力量已经产生了新的阶跃，你们中的任何人注定都无法改变。而我，得到了主神的庇护，我将永远和主神同在！等到下一个黎明降临的时候，我将效力于伟大的提坦，帮助他接管这片美丽的大陆！”

“我们决不屈服！战斗到最后一刻！”圣骑士叶卡特琳此时此刻正屹立在高大的堤坝上，她的脸上带着那道象征着耻辱的疤痕，她振臂一呼，大陆联军的修行者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喊。

“不要垂死挣扎了，想想你们的同胞。看！”龙族神主手指划过云端，放出一道闪电，指向黑色的蚁巢中心：“你们的同胞即将成为光荣的祭品。唯一拯救他们的方式就是臣服！如果你们不愿意臣服，那么，你们就要眼睁睁地把他们全部献给提坦主神！这座黑色的孤岛像一颗升起的新星，提坦主神就在岛的中央，它正在重新孕育无穷的能量！臣服吧，人类。仁慈的提坦神一定会放过这些无辜的人类还有精灵，使你们的同胞回到你们的身边。”

“卑鄙的龙族！你们不会有好下场！”叶卡特琳，这位大陆之国最伟大的女性圣骑士，扬起她手中的重剑，她脚下立足的地方正躺着一具被魔晶炮射死的原始魔龙尸体，矫健有力的战马在满地的血污当中跃起前蹄发出长嘶。

“等一等，叶卡特琳将军。我想，我们应该答应他们的条件。”一个冰冷柔和的声音穿过人群。辽阔的海滨前线，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投向了那位传说中的女神。

艾丽西娅的白色祭司裙，像一朵盛放的百合，她脸颊上的血蔷薇魔法印记，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她静美、澄澈、高贵、恬静，就像潺潺流淌的魔力之泉，丝毫没有瑕疵。

“龙族神主，如果我们答应条件，您是否可以许诺放过神圣大陆的无辜人质？”艾丽西娅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一步步迈向海边，她以同样高傲的姿态朝向天空。

“女善神安丽雅，太好了。你们的预言者没有说错，你果然出现了！”龙族神主再次露出狰狞的笑容，他身后，与天空和死亡之海相接壤的巨大魔影，肆虐地五动比之前更欢快了。那魔影的血盆大口再次张开，牙齿的部分正在渐渐变成锐利的实体。魔影发出阵阵低吼，听上去好像满足的欢鸣。

“是的，我来了。”艾丽西娅平静地说。她女神般的威仪使得千万名大陆联军屏息凝神不敢说话，全部恭敬地聆听她与龙族神主的对峙。

“人类都是堕落的，你们的菲拉格指挥官也是一样。他已经出卖了你，而你无路可退。伟大的龙族提坦即将复活，而你，是最好的祭品。来吧，女善神，来到我们的岛上，献出你自己。你没有机会了，一千年的预言注定要以你的失败而终结。如果你愿意献出自己，向伟大的提坦主神表达你的虔诚。你将成为大陆的伟人，我和我们尊敬的菲拉格预言者阁下将接替大陆的一切政权，建立全新的秩序。”龙族神主提出了可怕的条件。

艾丽西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对着云端上的龙族神主庄严宣誓：“我不得不为了整个大陆牺牲自己。邪恶的魔神提坦，他现在还没有实体的形态，我的光明魔法无法彻底使他消除。龙族神主，你记住，我做的抉择是为了拯救我守护的生命，并不代表我们对你的屈服。如果龙族不能善待神圣大陆的人，我将用残存的一切灵力祈求万能的造物主，请求它在下一个千年到来的时候，终结神圣大陆的一切。”

卡塔休守护在艾丽西娅身边，他内心的情感像死亡之海的怒涛一样汹涌激荡。他原以为艾丽西娅不知道这一切，现在看来，她完完全全知道，甚至比他所知道的更多。

龙族神主在云端上贪婪地笑了。提坦的魔影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吼声，好像在叫嚣着向大陆联军宣告龙族的胜利。

大陆联军陷入空前的绝望。众人敬仰的女神竟然和菲拉格指挥官一样选择了臣服于龙族。一切的攻击都无法阻止可怕的提坦，无法阻止他的复活。

歌莉娅紧紧皱着眉头，她的神态中流露出难以撼动的坚定，她甩开卡塔休的手，重重地给了艾丽西娅一记耳光。艾丽西娅扭过头去，一滴鲜血从嘴唇边流淌下来，当她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那滴鲜血突然渗透进她的肌肤，像一枚鲜艳的火种。她脸颊上的血蔷薇魔法印记被染成刺眼的红。

“你终于也有怯懦的一天，叛徒。”歌莉娅胸中充斥着无比的愤恨，她指责艾丽西娅，用冷酷的声音指责她。

艾丽西娅轻柔而快速地吟唱咒语，歌莉娅话音刚落就沉沉地睡去了。卡塔休搂着妹妹，把她交给了身旁的一位高级武士。他用充满爱意的眼神鼓励他的恋人艾丽西娅。此时此刻千万人当中仿佛只有他能读懂她，也只有他能给她鼓励。事实上，另一个真正能够懂得艾丽西娅的人就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伊莎贝拉向艾丽西娅投来信任的目光。

死亡之海再次发生海啸，狂吼的波涛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劈开，一条黑色的深渊开辟出幽暗的沟壑，形成一条从海岸通向蚁巢的路径。

艾丽西娅凑近卡塔休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当众吻了他。

诀别的时刻匆匆降临，艾丽西娅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菲拉格曾经走过的路。

死亡之海的怒涛像一堵高墙，把艾丽西娅美丽的背影阻隔在人们的视线以外。

终于，艾丽西娅在大陆联军的瞩目下踏上了死亡之海中心的蚁巢。

时间静止了。海滩上的大陆联军全部陷入了静止的时光中。

即使远隔万里，艾丽西娅的白色裙子依旧恍如隔世、清纯明亮，她像一只白色蝴蝶轻轻飘舞，划过黑色的岛屿，她踏足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清新的气息萦绕。

蚁巢。

龙族的各种大型魔兽与中型魔兽隐匿在空气当中。艾丽西娅本能的魔法直觉告诉她，空中有很多异界能量构成的悬浮状结界。那里面蕴藏的自然魔力深不可测。只有真正的龙族魔兽才能够释放出如此稳定如此强大浑然天赋的魔力流动。

一群龙族当中最低级的原始魔兽和六翼魔女，挥舞着光泽的翅膀。他们羁押着几百名人类和精灵血族的人质，向蚁巢中心的火山口慢慢蠕动。

那些精灵血族的平民，没有牧师资质。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老幼妇孺，他们衣衫破烂头发凌乱，原本应该英俊美丽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光彩。另一队“祭品”由人类成员构成，艾丽西娅猛然想起加纳塞尔临别之前在扉页上写下的文字。除了嘱咐她带走火狼公主义外，还有一行小字在扉页底下。上面写着：效忠于大领主的贵族皆是背叛女王的贪婪之徒，他们已经全部沦为龙族的祭品。他们即将为自己的利欲熏心付出生命的代价。敬请勿念。

艾丽西娅恍然大悟，卑鄙的大领主和龙族暗中进行龌龊的交易。这些昔日曾轻易大领主许下的利益、曾为了大领主背叛女王的贵族们，现在自尝恶果。他们如今灰头土脸，有些人的贵族绸缎宫廷式华服已经残破，他们看上去甚至不如那些精灵血族的难民。先前在塔米拉镇充当诱饵的拉维尔伯爵也在其中。这些宫廷贵族都和玛雅七世女王沾亲带故，他们实在可恨，竟然出卖了最神圣的女王。

艾丽西娅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她憎恨这些贵族，嘲讽他们自作自受没有好下场。另一方面，女神的天性让她对他们，以及他们身边的另一队血族平民充满悲悯。龙族神主幻化成人形精灵的形态出现在艾丽西娅面前。他引领艾丽西娅一步步穿越定格在时空里的画面，穿越一张张“祭品”的颓废面孔，来到高耸入云的火山口。

“那下面通向海的中心，伟大的提坦之神即将复苏。跟我来吧，女善神。”龙族神主引领艾丽西娅，踏上攀登之路。

焦黑色的“火山”海拔极高，一条盘绕的路径蜿蜒向上伸展。一些祭品已经被驱赶到半山腰，山顶冒出诡异的桔粉色烟雾，夹杂着黑色焦炭般的另一种烟雾。一位高大性感的龙族六翼魔女，看起来比普通的提坦魔女更华美、更有气势。她手持尖锐的魔鬼钢叉，钢叉的利刃指向一个被绑赴在山顶最高处的人。那个人，俨然是菲拉格。

艾丽西娅吟唱了真实之眼，她看见菲拉格的表情极为痛苦。她知道这位天明预言者撒谎了。菲拉格并没有投降，艾丽西娅从龙族神主的话语中猜出菲拉格已经成功地瞒天过海。他让龙族神主相信，造物主已经降下了新的神谕，只要艾丽西娅跳入海啸的中心，把自己作为祭品献给提坦，善神的力量就能消灭。他用一次假意的投降换得了龙族的疏忽大意，为的就是想尽一切方式把善神的转世艾丽西娅送到她应该去的地方。

艾丽西娅攀登上山顶的最高处，她女神的威仪让龙族魔女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身边，有几个行尸走肉般的祭品已经被原始魔龙拖拽到火山口边。那不是一座真正的火山，而是一个石砌的入口，它像隧道口一样通向无边的黑暗。

艾丽西娅感受到源源不断的邪恶力量。提坦正在那下面，在死亡之海即将爆发的海啸中心，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艾丽西娅对着菲拉格笑了一笑。然后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火山口。

龙族神主以及龙族魔兽们难以置信，胜利竟然来得这么轻易。善神转世的少女真的心甘情愿地献出了自己。他们发出异常可怕的嚎叫，来庆祝这次属于魔鬼的胜利。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事情降临了。

时间真正停止了下来。龙族与大陆联军的每一个生命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观看一切。

艾丽西娅的身体轻盈消失在无底的深渊当中。紫色与金色交织的光芒刺破深邃的黑暗，万丈光芒从火山口当中喷薄而出。

与天空和死亡之海相接壤的提坦魔影痛苦地怒吼了一声。黑色的“火山”一点点崩裂。死亡之海泛起前所未有的怒涛。海的中心再次形成了龙卷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