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洛城惊变

第一章 洛城惊变

夕阳西下,血红铺满了官道。

凤翔就在夕阳下。

夕阳下只有他一个人,苍茫的天地间仿佛也只剩下他一个人。

万里荒寒,夕阳把一切燃烧的哗哗作响,一切都显得萧条而肃杀,他的人也一样。

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把剑,一把天下谁人都晓得的剑,伊人一剑。他的脸色因宿醉而苍白,但是他脸上的骄傲仿佛尘世的一切都不值一哂。

他一步一步在往前走,眸子里是狼一样的寒意与冷静。

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来。这时候纵然是天下第一剑客站在他面前,纵然死亡就在前面等着他,他也绝不会停下来。更何况在他眼里,他就是天下第一剑客。

这么走,要走到何时为止?他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有去想过!

现在他已走到这里,前面呢,他不在乎,他相信只要他往前走,就是出路。

天色更暗,可是远远看过去,已可看见一点淡淡的城镇轮廓。

他知道那里就是这边陲荒原中唯一比较繁荣的市镇洛城。虽然相对于六朝金粉的金陵,洛城就像是一个不值一哂的小渔村,但是相较于数十年前的不名一文,这座城镇明显已经脱胎换骨。

每个洛城的人都会因为这座城市而骄傲,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有多繁华,有多富裕,而是因为这座城市出了一个人,一个名噪四海,气吒千秋的人。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九洲。

他就是上天入地,独一无二的无双的剑客凤歌。在他面前,似乎任何的荣耀和光环都会失色。

凤翔就这样走到了这个地方,这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一个地方。

这里街道虽不长,也不宽,却也有几十户店铺人家。

世界上有无数个这么样的城市,有无数个街道,每一条好像都是这样子,简陋的店铺,廉价的货物,善良的人家,朴实的人。唯一不同的是,这洛城虽然还有这样的店铺人家,却已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街道两旁的门窗,有的关着,却都已残破败坏,屋里屋外,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屋角檐下,已结起蛛网。一只黑猫被脚步声惊起,却已失去了它原有的机敏和灵活,喘息着,蹒跚爬过长街,看来几乎已不像是一只猫。

饥饿岂非本就可改变一切?

难道它就是这小镇上唯一还活着的生命?

凤翔心冰冷,手也冰冷,甚至比他手里握着的剑更冷!

他就站在这条街道上,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眼看见的,但他却还是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也不忍相信!

——这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灾祸?

——这灾祸是怎么发生的?

有风吹过,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吱吱”的响,隐约还可以分辨出上面写着的八个字是:“单家老店,单年老酒!”

这本是镇上很体面的一块招牌,现在也已残破干裂,就像是老人的牙齿一样。

可是这单家老店本身的情况,却还比这块招牌更糟得多。

凤翔静静地站着,看着招牌在风中摇曳,等风停下来的时候,他就慢慢地走过去,推开了门,走进了这酒店,就像是走入了一座已被盗墓贼挖空了的坟墓。

他以前到这里来过!

这地方的酒虽然也不太老,也不太好,却绝不像醋。这地方当然更不会像坟墓。

就在六年前,——整整六年前,那时他还是凤庄一掷千金的意气公子,那时这酒店还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南来北往的旅客,经过洛城时,总会被外面的招牌吸引,进来喝几杯老酒!

老酒下了肚,话就多了,酒店当然就会变得热闹起来。热闹的地方,总是有人喜欢去的。

所以这并不算太狭窄的酒店里,通常都是高朋满座,那位本来就很和气的单掌柜,当然也通常都是笑容满面的。

可是现在,笑容满面的单掌柜已不见了,干净的桌上已堆满灰尘,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酒罐,扑鼻的酒香已被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代替。

堂前的笑闹喧哗,猜拳赌酒声,堂后的刀杓铲动,油锅爆响声,现在都已听不见,只有风吹破窗,“噗落噗落”的响,听来又偏偏像是地狱中的蝙蝠在振动双翅。

天色已将近黑暗。

凤翔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角落里,背对着墙,面对着门,慢慢地坐下来。

六年前他来的时候,就是坐在这地方。可是现在这地方已如坟墓,已完全没有一点可以令人留恋之意。

他为什么还要坐下来?他是在怀念往事?

还是在等待?若是在怀念,六年前这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足以让他怀念的事?

若是在等待,他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夜色终于已笼罩大地。

没有灯,没有烛,没有火,只有黑暗。

他憎恶黑暗,只可惜黑暗也正如死亡,都是绝对无可避免的!

现在黑暗又来临。

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剑。

死一般的黑暗静寂中,远处忽然随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箫声。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乐声听来,就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仙乐。

可是他听见这乐声时,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却忽然现出种奇异的表情。

——无论那是种什么样的表情,都绝不是欢愉的表情。

声渐近,随着箫声同时而来的,居然还有一阵阵马车声。

除了他之外,难道还会有别人特地赶到这荒凉的死镇上来?

他的眼睛已渐渐恢复冷漠,可是他握剑的手,却握得更紧。

难道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难道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仙乐是种什么样的乐声?没有人听过。

可是假如有一种令人听起来觉得可以让自己心灵溶化,甚至可以让自己整个人溶化的乐声,他们就会认为这种乐声是仙乐。

凤翔并没有溶化。

他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这时箫声突然顿住,响起一曲苍凉而悲壮的歌声:

“血苍茫,泪苍茫,血泪共苍茫,萧郎血泪长,能不哭爹娘?”

“情断肠,人断肠,情人枉断肠,一入情人巷,休想回故乡”

从窗户远远看出去,就可以看见一个人幽灵般站在黑暗里。歌声未歇,那人已走进来。

一袭青衫,一管碧箫,脸上的笑意淡然而纯粹,和这座城的萧条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是你。”凤翔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

“想不到经年一别,你还认得在下。”那人就像书生一样作了一个揖,然后坐在了凤翔对面。

“太息剑客贺兰舟,天下谁人不识。”这明显是一句恭维的话,可是从凤翔嘴里说出来就仿佛冰一样冷。

那人一拱手,很是谦逊地道了一句:“公子殿下太抬举山野之人了。”

凤翔冷冷地看着贺兰舟:“你来此地是为了找我。”

贺兰舟一脸的微笑,那笑很温暖很纯粹,他说话的语气也有种春风的和煦:“是。”虽然只这一个字,却有着溶解人心灵的力量。可是凤翔依旧冷冷地说:“所谓何事?”

贺兰舟也不生气,他似乎从来没生气过:“回凤庄主持大局。”

凤翔冷冷地看着贺兰舟:“回凤庄?”

贺兰舟道:“回凤庄。”

凤翔冷道:“好。”

贺兰舟一脸惊疑:“你不问为什么?”

凤翔道:“我不用问,因为你在这里,已是答案。”

贺兰舟道:“哦?”

凤翔道:“偏安一隅的龙城最近是不是又欲兴风作浪?”

贺兰舟脸上现出一点忧色:“洛城已为龙城攻陷。。。”

贺兰舟尚未说完,凤翔就大踏步走出了这沧桑满布的酒馆,消失在黑暗里。

贺兰舟看着凤翔远去的背影,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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