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唇枪舌剑
清晨起来,澹台青阳便一直心中有梗,仿佛忘记了什么一般。
细想又无事,想转念不想却总有冥感勾扯心肠。
额头微痛,澹台青阳整衣完毕后喝下满满一盅清茶,并非口渴,只想取其凉意平复一下心神。
心中异感令人难受,澹台青阳少有这般心神不宁的时刻,一面细想究竟忘了何事,一面被残余飘渺的模糊印象冲撞脑海。
踏出门去,一片春雾晴白。
今日稍稍起了雾影,清澈日光变得迷离,仿佛隔着一面凝结水汽的明镜。
澹台青阳只顾凝思,不防未看道路轻撞了一下园门。
肩膀一记挫痛,澹台青阳猛然回神,暗笑自己这副失神模样着实少见,揉着肩膀向外走去。
忽听一片风声掠过头顶,一道人影轻身落地衣袂飘飞,“青阳,睡得迷糊了?”
澹台青阳定睛看去,只见雪未霁还是惯常的一袭白色道衣,立于晨雾中身影如幻。
虽经前几日对掌误伤,雪未霁仍对澹台青阳宛似自家亲弟,温和笑容如若春风。
澹台青阳微觉赧然,“刚才没看路。”
“从未见你把心事摆在脸上。”雪未霁看出师弟异样,抱臂摇头道,“一看就知你在费力思考,你在想些什么?”
澹台青阳苦笑一声,若能想起来脑中那飘渺不断的残片究竟是何事,此刻也不用纠结。
“无事。”澹台青阳只得摆摆手,耳闻一片云袖翻飞之声,转身颔首道,“无瑕师姐。”
从那次对掌误伤后,晴无瑕一直对澹台青阳微抱怒意,如今虽已消散,但却沉为另一种本能似的防备。
依她女子敏锐直觉,总觉澹台青阳身上即将生变,且是不祥异状。
眼下并无异样,晴无瑕微微点头道,“近日将「百川归宗」炼至顶峰,好进行下一步修炼。”
“青阳又快我们一步。”雪未霁轻拍澹台青阳肩膀笑道,“你已开始修习高阶术法了吧?”
“也未多快。”澹台青阳风度谦谦,三人便并肩走向道场。
晨起时,全宗弟子会先在道场集结全体调息。一日之计在于清晨,天地灵气都清澈而易于吸入功体,此时调息最适宜疏通功体。
已有弟子团团围坐于地,一片清风白雾从八卦地面上升腾而起,四面流散如同细水。
澹台青阳踏上道场台阶,一扫衣襟正要席地而坐,忽见一道人影向自己跑来。
云清风那张清嫩笑脸穿过雾气,“青阳师兄早。”
从云清风赠自己烟花开始,那少年就对澹台青阳所说的为何不信他之语印象颇深,竟是本能般要好起来。
恍惚间正如多了个幼弟。
澹台青阳正要微笑回应,一见云清风面容凑来却心生涟漪,脑中竟是炸开嗡嗡响动。
仿佛有万千蜂群呼啦啦飞散开来,在脑中胡乱冲撞。
一时不防,澹台青阳不由按住额头低呼出声,“这是为何……”
云清风吓了一跳,连忙凑到近前关切道,“青阳师兄,你怎么了?”
雪、晴二人也走过来,“怎么,突然头痛?”
“无事,可能是一时风吹。”澹台青阳一语掩过,只觉云清风面容勾起脑中残片,那已经遗忘却有模糊残余的记忆在脑中翻滚,却怎么也无法看清真相。
“别吓我呀,青阳师兄。”云清风松了口气,起身拍拍袖子笑道,“那我去那边调息了。”
澹台青阳点头不语,任凭云清风走离。
他心内一阵波涛暗涌,每涌一下仿佛就要卷起些许记忆碎片,极力回忆脑中空白,“我一定是忘了什么……”
未及细想,忽听一阵洪钟穿云破雾荡彻春空,声声**震荡人心。
所有弟子全都抬头望去,随着洪厚钟声,元真那磁性饱满的威严声音传遍全宗,“弟子全部聚到山门处,迎接掌门回宗。”
“掌门回来了?”众多弟子顿时如同沸水炸起水花,纷纷动身飞向山门。
屋檐上亦掠过成群身影,如飞鸟掠空般疾速而去。
数道人影轻松赶在众人最前,澹台青阳比其他人身形更快,清眸紧凝仿佛酝酿某物。
似是一场风暴,在少年眼底淡淡涌动。
不一时,山门前排开数列人影,前有七位导师带头,个个颔首躬身衣带飘舞。
澹台青阳与兰霓裳远远对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瞬间从对方眼中看到何种情愫,两人都未细猜。
只听浩渺长风席卷、漫天清香飞散,花瓣云光丝丝流转,挟裹一人身形仙气昂然落在青石山门上。
众人颔首更低,齐齐恭声道,“恭迎掌门。”
太虚子雪发轻飞,须眉如落白雪,微微一挥云袖道,“都起来吧。”
众人立身,元真当先上前一步执礼道,“请掌门入内歇息。”
太虚子身影云散,倏尔出现在地面上,立在众人中间道,“我的确有些疲累。”
说罢迈步便走,七位大弟子在后紧跟。宗门弟子排开两列,让开道路颔首送行。
太虚子走不几步,忽然身形一顿悠悠回首,一双慧目吸纳天地灵光,如明镜般可洞彻一切。
身后七人也停下脚步,只听太虚子慈雅声线淡淡道,“你眼中藏事,是不是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回首,追向太虚子目光所指,一时难辨他究竟是对何人说话。
只见一人悠悠出列,气度翩然躬身道,“弟子心中疑问,恐怕不合当下时机。”
形如翠竹,气似苍松,灼灼明目内慧光辉煌,远远看其形貌就知是澹台青阳。
七位导师暗暗对视,内中元真明显皱起眉锋。
太虚子气定神闲,口称疲累却无一丝惰态,“说来就是。”
澹台青阳立在流风卷雾之中,就当着全宗脸面微微一笑道,“那么恕弟子失礼,我想请问掌门此次三教会谈的结果。”
气氛骤然凝重,雾气仿佛开始凝成水珠,渐成一片窒堵呼吸的所在。
元真轻声冷笑道,“果然是不合时宜。”
太虚子风度不动,与澹台青阳两两对立,仿佛千年古松与蓬勃翠竹对峙一般。
“三教共分天下。”太虚子轻负双袖,悠悠然吐出一句。
澹台青阳身形微动,抬起头来放下恭敬礼数,“三教共分天下?”
“仍是划定三教各自传教区域,和平相处、互不挑衅。”太虚子淡然道,“值此人心动荡、天劫有变的时刻,只能用此方法以求稳定。”
“若是如此,应是特别商定了三教之间地位平等吧?”澹台青阳面如霜雪,看一眼便仿佛被刺痛眼瞳,甚觉寒气逼人。
“若不强调此理,如何寻求三教之间情势稳定?”太虚子淡淡反问,气度岿然仿佛泰山。
澹台青阳静立原地,蓦然回头看定青石山门,飘渺白雾缠绕纷飞。
“掌门从前代先天手中接掌昊光道院,目的就是如此固步自封、不求进取,让千秋道门与佛儒两教平起平坐吗?”
澹台青阳话语淡然,却早已惊起吸气一片。众人顿时如闻惊雷,连连私语不可置信。
七名导师也神情各异,如同看到怪异一般看定神色冷静的澹台青阳。
唯有太虚子仍然气定如山,蓦然微微一笑道,“你仍是那个意思,决出三教龙头,由道门统领佛儒,为此可不畏纷争、投身风雨,可对?”
“掌门说得透彻,可惜心内全然不这样想。”澹台青阳双手负背,一双明眸闪烁烈光。清气逼人的姿态之内骤然多出几分凌厉,看去如同全身生刺,锐不可当。
“人生在世能有几多光阴?追名逐利、沉沦红尘,有何意义?”太虚子仍是微笑,“道门讲求大道无形,天地自在,这些权欲纷争并非修道所该沾染。”
“掌门胸中道理无数,恐怕青阳说不过你。”澹台青阳紧凝眉眼,眼中烈光翻滚,仿佛压抑许久的烈气在瞬间引动开来,渐渐旋成一场风云,“但是以道门为三教龙头并非权欲纷争,而是天道所命,道门本就是三教之首,理应担当武林领袖。”
“如此想法,自引危机。”太虚子雪眉一挑淡淡道。
“掌门自认与佛儒两教平起平坐,任凭他人觊觎道门滋生祸端,才是危机。”澹台青阳剑眉一凝,寸步不让。
“澹台青阳!”元真终于怒起,云袖猎猎一摆喝声道,“你是什么身份,敢对掌门这样说话?!”
气氛愈见沉郁,众人都觉心惊。
兰霓裳亦闪身上前,挑眉对澹台青阳威严道,“青阳,速速退下。”
“要我默不作声到何时?”澹台青阳面对众人压力、面对师尊冷喝,亦不动一步,气度冷如磐石,“天道风云突变,人人可见,只凭云心水趣枯燥清修能管何用?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白白让佛儒两教滋生是非,眼见生灵劫难,这就是修道之理吗?”
“混账!”元真怒斥一声,一道蓝色闪电般的浑厚真气轰然卷入掌心,运起法指意欲动手。
众人大惊,却见澹台青阳动也不动,青丝纷飞直对元真。
“元真。”太虚子一抬羽拂,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是瞬间化解元真周身气劲。
“师尊!”元真只得收手,后退一步颔首道,“澹台青阳出语不逊,全不将宗门清规放在眼中!”
“退下。”太虚子仍是轻轻挥手,“不要怪罪他。他只是年纪太轻、心志太高,理念并无大错。我亦不强迫他接受我的理念,只将他交给日后时光,待红尘万千将他困住,那时他自己便知。”
“是。”元真压下怒气,转向澹台青阳冷声道,“还不谢过掌门不怪之恩!”
“这算何等恩情?!”澹台青阳也已动怒,猛拂衣袖闪身便走,如风身姿竟是瞬间消失,众人目光亦不曾追上。
一时气氛凝静,无人再敢出声。
“师尊……”良久,还是元真先行开口。
太虚子凝目静思,微微睁眼道,“我说过我有些疲累,先入内吧。”
众人称是,只得跟在掌门身后向宗门内地走去。
留下一片清风白雾,掠过每人惊愕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