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教会谈
当今人界局势,总体说来分为儒道佛三教鼎立。
儒门讲求风流气骨,门人遍布武林,奇人辈出,个个风雅气华。
道门崇尚仙风道骨,势力也十分发达,武学术法皆冠绝当世,名震武林不在话下。
而佛门神秘恬静,势力分布在人界各处秘境,绝少主动沾染武林尘烟。但若步入江湖,其教理实力皆不可小觑。
因为三教之间教理相异,各执理念,千百年来纷争难休。纵使道门清修、儒门典雅、佛门慈悲,也难抵杀业无穷。为防武林局势失控,近百年来由江湖顶峰人士主持进行的三教会谈便应势而生。
每年三教会谈都由三教先锋参加,论定三教势力分派,以求尽量避免无谓纷争。作为人界第一道门,昊光道院一向是三教会谈中道门的不二代表。
今年的三教会谈除了延续以往定规,论定武林局势之外,亦是三教名士商定对抗圣书预言浩劫的时刻。
上古天地开辟之时,创世精华凝结成三道天书散落于三界之内,各自记载了天地间循环轮回的预言。乾坤毁灭的传说流传千年,史上亦曾有多次毁灭之灾,因此武林中早已传成狂风。
人心惶惶间,灾祸更是四起,局势更为动荡。
太虚子言道此次三教会谈不大好办,原因正在于此。
此刻,身着玄色道袍、一袭雪髯飘飘如同世外仙人的太虚子,正手执羽拂立在太极堂中央。
太极堂地处昊光道院正中,整个昊光道院由空俯瞰自成一片八卦之形,此堂正在黑白脉理中心,是议事要地。
太虚子气定如山,呼吸飘渺宛似轻霞。他身后两面排开人影,一面是七位亲传弟子,另一面是再低一辈的再传弟子。
亲传弟子一列以元真为首,人人皆是道骨翩然、面容如玉的模样。兰霓裳乃其中唯一一位女子,更显风姿卓然。
再传弟子一列以雪未霁为首,他年纪尚轻、性情趣然,却是再传弟子中辈位最高一人,师传于元真已有多年。下手便是晴无瑕,年纪最轻的澹台青阳位列中央。
太极堂中平地镌刻一片八卦图纹,黑玉白石交相辉映。高阶中央安放一尊镂刻炼炉,袅袅青烟如云如雾。
虽无风声,太虚子飘飘衣袂仍是轻摆。沉吟半刻,他转身道,“还是以往的惯例,我要离宗一段时间去参加会谈,这段时间宗中事务交与你们。”
两排弟子恭敬颔首,“弟子明白。”
“只说此事不足将你们专程叫来。”太虚子轻挥羽拂,“此次三教会谈正逢天书预言中乾坤大劫时刻临近,人界上下一片惶惶,局势难料。你们自也明了,近来武林狼烟四起,皆是趁此预言时刻大行业障的祸徒。”
澹台青阳微微抬头,只见太虚子面如青树,百年修为沉淀成眸中精气,平淡呼吸间气劲雄浑。
“因此此回三教会谈进程艰难,尤因儒佛两派中近来多了许多野心之人,商定局势结局难料。”太虚子转向元真,那是他亲传弟子中最为得意的门生,“元真,若三教会谈发生意外,我要将昊光道院全权托付与你。”
“师尊不必担忧。”冷肃如雪山冰峰的元真上前一步,声如青石冷不可动,“凭师尊旷世修为,岂有渡不过去的难关?此次三教会谈只是时候赶得艰难,谈判略有难度罢了。”
“儒佛两派近来针对道门发难不少,言说从前三教会谈都是我道门占去便宜。有此论调,难保不将此次会谈变为战事。”太虚子气度不动,“就算起战,我也无可惶恐。只是……”
众人颔首,但听太虚子移步成诗,“为道应具云水趣,一动波澜便无休。如此涉入江湖、沾染争斗,不是为道根本。”
众人无言。这是太虚子治宗理念,他修为百年,一向志如云水、清平无波,以此为修道之理。
眼下如此说,便是对红尘沾身一事心生无奈了。
澹台青阳亦听得清楚,抬眸但见太虚子负手立于八卦地石中央,与自身恰是相对。
一片静默中,澹台青阳那饱富磁性的少年之音恍似晨钟,落地打散太极堂层层烟雾,“请问掌门,此次三教会谈,仍是要论定武林中三教势力分布可对?”
雪未霁与晴无瑕二人暗看澹台青阳一眼,眼下连自家师尊都规规矩矩静立一旁,这少年却直接向掌门开口,果然是意气风发、言语不藏的年纪。
“正是。”太虚子却向来慈祥亲和,发问的又是本门中有名的少年奇才,并不以此为失礼。
想来十五年前那一昏暗雨夜,还是他太虚子亲命兰霓裳收容那几若从天而降的婴孩,抚育成眼前这般英姿少年。
“年年三教会谈,所商定的结果不过就是三教各自划分传教领地,可相互交流,但不可挑衅滋事。虽是如此,武林也难见太平,如今更是动荡。”澹台青阳语如流水,内中却带滚滚寒气,话锋所指令人不禁绷直身躯。
隐隐猜到澹台青阳后续话语,对面的兰霓裳不由玉面轻抬,莺声冷吐道,“青阳,不可无礼。”
澹台青阳面对亦师亦母的师尊,却淡然一笑躬身道,“师尊,青阳何处失礼?”
太虚子身形轻转,一挥袍袖示意兰霓裳噤声,“说下去。”
澹台青阳怀抱礼数转向太虚子,“青阳的意思是,武林局势动荡不休,皆因三教各执教理,互相冲突,任谁也不肯退让,更有野心勃勃之人意图吞并,方才挑起祸乱。形势如此,如果还是简单划定势力地盘,以君子协定想要稳定冲突,恐怕徒劳。”
太虚子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定要在三教势力中寻得稳定的领导,不再平等划之,方才有平定狼烟的可能?”
“若三教平等,不服之人便丛生不止。挑起祸乱者,其心不也正是想要将己身抬到最高,统领其他?若定下龙头,无谓之争自会少去许多。”澹台青阳话音刚落,便听得耳中空灵处传来一个声音。
雪未霁唇齿不动,发动心法传了一道心识传音过去,“青阳,你如此说不是否定之前三教会谈一切?当着掌门之面,你倒真敢开口。”
澹台青阳并未回音,只是专心看住太虚子神色。
太虚子形如苍松,无波无动,一双长庚星般流光运转的慧目淡淡看定少年。
话语虽是机锋毕露,却是字字铿锵,无懈可击。天下纷争之事,只靠君子协定如何能了,总归是决出龙头,统帅之力一出方有臣服之象。
澹台青阳所言全然不同于太虚子秉承百年的清修法理,竟是难掩不畏争斗的野心。
“你的意思我已了解,但三教会谈非是道门一方所能掌控,具体仍要看商议情形。”太虚子轻转身道,“适合平定当下武林局势的方法,无论是决出龙头,或是共分天下,都应为之。”
澹台青阳执礼退入行列道,“恕我多言,三教共分天下,方是祸乱不休的终因。”
太虚子已然背对澹台青阳,蓦然侧眸回望,瞳中光华如烟。
并未回答澹台青阳的话语,太虚子直接面向元真吩咐道,“方才我所言之事,元真你要格外上心。我离宗之后,你便是昊光道院最高执事,万事托付与你。”
“是。”虽然方才听到澹台青阳言语如锋,但元真心知以自家师尊超然气度,自不会扰心动怒,便平静颔首应答。
“没事了。”太虚子走到高阶之上,面对铜炉中袅袅青烟挥手道,“众人退去。”
“告退。”两排人影齐齐颔首,躬身后退,直至跨出门外方才收起礼数。
便是太虚子始终背对众人,道门礼节也不可含糊。
出了太极堂,便是一片春光漫漫的庭院。翠枝已发、浅绿轻吐,花木上犹沾一丝雾气,使得日光入眼迷离。
元真出了门便步履生风,身形却是气度悠然不见波乱,直接擦过澹台青阳肩膀。
少年清挺身形不由一顿,方才肩膀一错间只觉一股力道贯入肩胛,似是某种威慑。
元真却不回头,擦身而过便不语疾行。
连雪未霁都未捞得与师尊对话之机,便被元真远远落于身后。
如此形景,师尊想来是动了微怒。雪未霁轻叹一声,赶上同样身形如风的澹台青阳苦笑道,“青阳你……”
“方才我所说,十分失礼是吧?”澹台青阳单看雪未霁神色,便已知他想说什么。这位师兄面相纯澈,正如春水般难掩波澜。
“你既知道……”雪未霁深感无法,与身旁走来的晴无瑕对视一眼,便弃了与澹台青阳说些什么的念头。
澹台青阳天生一种心念,以道门为无上尊荣,虽是气度如冰的性子,但这种心念却如针锋般不可磨平。
“青阳。”兰霓裳柔声从身后传来,澹台青阳转身施礼。
看着这情同亲子的弟子,联想方才那机锋舌辩,兰霓裳也觉些许无奈,“今夜到我藏书室中来,再度精读典籍之事,我来辅导你一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