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晚风扶柳
风起云涌时,三教会谈日。
会谈举行地几经更改,最终定在九州最西侧的「折柳岸」。
「折柳岸」地处极西,饱聚日落之能,终年如在黄昏,霞色凝如金霰。
水波荡漾,恍似洒落万点碎金。岸边生长一株仙柳,树龄已逾百年。
晚风细细,柳色淡淡。
「折柳岸」风声恰似送别横笛,吹动万千愁绪。
纵使心绪如虹、少年气势,一入此地也觉满腹愁吟,意欲凝望天际不语一字。
新三教会谈的组织者将会谈之地定于此处,也因此地暮气浓重,隐隐压制功体,亦有助于屏蔽结界流动开来。
因此会谈进行的安全之度亦有所提高。
风送淡淡笛律,柳拂万缕愁思。
「折柳岸」已聚满人影,风姿各异,但俱是神采超群。
人影分为两派,一面身绕淡淡祥光,一面各负玉琴翠笛。
天边一轮半坠金乌,映照一群绝世身影。
“道门代表还未到来吗?”一道磁性深沉、风雅万千的男音缓缓传出,只见负琴怀笛之人分成两列,围定一名年不过弱冠的男子微微颔首。
那男子一身锦绣蓝袍,上绣精致兰花图纹,下坠月白流苏,三千青丝皆束成一束,单以一支银簪横贯头冠。
他微微凝眉,玉色折扇抵胸轻摇,淡淡撩拨风声随扇流转。
虽是年轻,男子眉宇间却有一股朗朗风度,正气浑然天成,其胸怀开阔、豪气深沉的气势亮如长虹。
在其对面,乃是一群僧袍素净、各持法器的僧者,木鱼、佛珠闪烁淡淡暮光,目色一应平静如水。
为首一人正是“梵莲”·明无镜,菩萨面相无波无动,看定年轻男子竖掌躬身道,“公子莫要着急,本也未到约定时刻,道门代表亦不算迟到。”
年轻男子折扇轻摇,“请近来武林中争议颇多的「道临天下」来做道门代表,我们此次会谈更令世人非议了。”
“若要在意世人非议,公子今日便不会现身于此。”明无镜风度不动。
“呵。”年轻男子眉锋轻挑,清俊面容棱角极为分明,凛凛正气令人不禁肃然相对,“虽不在意非议,但却不得不担心破坏行动。「折柳岸」虽然清净,难保不被人寻到。”
“公子稍安勿躁。”明无镜微微一顿,轻握佛珠缓缓抬手指向,“来了。”
仅是微弱的流风扫动,亦被明无镜灵感捕捉。
年轻男子亦转过头去,只见暮色缓缓流动,生生被一股凛澈清气搅动出淡淡波纹,恍惚间似闻风拂衣袂之声,猎猎似铮然拨弦。
众人目光所及,但见一片冰蓝清光如细雪碎散般流动开来,围绕一道挺拔人影飘渺而至。
来人足踏八卦印、青丝飞流光,未全现形,气势已然引人凝视。
风声流转,澹台青阳稳步走出流光范围,单手负背风姿翩翩,一身道骨暗藏傲气。
身后跟定几道峻拔人影,俱是实力暗藏、目光明耀之人,更有一婷婷女子,柔腰轻摆间流露风情无数。
澹台青阳走至众人面前,颔首行礼道,“在下来迟了吗?”
“青阳宗主。”明无镜与澹台青阳二次相见,对方风度仍令人心生感慨,亦是缓缓躬身回礼。
身周僧者亦各自手拢佛珠合十行礼,“青阳宗主。”
“此为我「般若殿」的门人。”明无镜轻指左右两名僧者,两人一着玄色僧袍,一穿素白袈裟,头顶戒疤微闪淡淡金色,“贫僧左右护法,晨檀迦、夜韦陀。”
“「道临天下」宗主澹台青阳,见过诸位高僧。”澹台青阳颔首,轻身转向另一侧年轻男子,“请教阁下尊名。”
年轻男子折扇半遮面容,细细打量比他尚要小上数岁的澹台青阳,眉宇间渐凝锋利薄光。
澹台青阳淡淡相对,眸中清光却亦是明耀流转,分毫不让。
“在下儒门代表,「笑定惊涛」之主,‘琴断梧桐’·洛寒楼。”名唤洛寒楼的男子移开折扇,翩翩施礼。
「笑定惊涛」,宗门历史已有数百年的儒门名锋,历来最守礼数,倡导三教平等,颇有遵礼守乐之风。传至此代掌门手中,却逢千年大劫之狂风骤雨,掌门又是年轻气盛,旧念全盘推翻,一跃成为新三教会谈中儒门代表。
其门人俱是琴棋书画精通、出口能成诗赋者,风雅万千自不必言,武道修为亦是出众。
但「笑定惊涛」百年门规,历来不喜锋利刀兵,门人皆以琴、扇一类为武器,自成一套功法,杀伤力毫不逊色。
掌握如此讯息的澹台青阳,此时淡看洛寒楼手中玉色折扇,却知那并非全是文人风雅之物,亦是暗藏杀招之兵。
心中虽是有数,澹台青阳面上却无波动,仍是大方回礼道,“诸位久等了。”
“无妨,青阳宗主时辰守得恰准。”明无镜上前一步,与澹台青阳、洛寒楼三人各立众人顶尖,形成三面相围之形,“如此,我们便开谈吧。”
“此次三教会谈,重点在于如何对抗人界中那些墨守成规、根系却深的宗派。”洛寒楼先行开口道,“他们举行三教会谈之后,武林风雨非但未停,祸患反而加重。某些宗门趁势起祸,其行为确实可诛。”
“此情势亦在我的眼中。”澹台青阳微微点头。
洛寒楼面上正气更烈,“有祸事如此,却未见那些满口天下、心怀苍生的门派有何动作。似是所谓君子协议一成,便半步不可逾越,苍生危及亦可不顾。真正行天道之人,果然非是他们,而是我等同道。”
澹台青阳与明无镜眼波轻转,暗暗对视一眼,静听洛寒楼继续。
“我等既行天道之名,必要出师有名。即便清理为祸之门派,亦要令天下信服。”洛寒楼轻负一臂,折扇倏然一合道,“因此我建议,要为新三教会谈的同盟组织取得‘三教孔雀令’。”
“‘三教孔雀令’?”澹台青阳淡淡挑眉,“由三教始祖留下,代表三教至高号令之权的信物?”
“青阳宗主倒是了解甚多。”洛寒楼眼眸如星,深深看定澹台青阳。
“既行江湖,总不能一无所知。”澹台青阳笑道。
明无镜看定二人道,“‘三教孔雀令’如今安放在旧三教会谈之地「乾坤神殿」中,从未轻易取出,已加封印数层。若要拿到,非是易事。”
“如今世上,没有易事。”洛寒楼并不客气,淡淡一语似露机锋。
明无镜目光一凛,“世人尽知,手握‘三教孔雀令’者,便是三教号令之首,所行即为天道。因此取出‘三教孔雀令’实为我等必行。但亦因是我等必行,这也是那些守旧门派必防之处。双方都将重点集中于此,得手将更为困难。”
澹台青阳任凭两人机锋相对,乐得在一旁凝立静听,暂不表立场,心中亦好盘算清晰。
听明无镜一席言语,澹台青阳心中亦是轻笑:听来这位佛家高僧亦是舌辩高手,既承认洛寒楼所言非虚,又将己方观点尽数抛出,不愠不怒,以徐制疾。
洛寒楼则笑道,“大师方才所言,只留下‘我等必行’四字便可。既是必行,借口休讲,定要做成便是。”
轻轻转身,洛寒楼转向澹台青阳道,“青阳宗主,你意下如何?”
“虽然天道不能以一物代替,但人界众生认‘三教孔雀令’为正统,若要行事,以此为信正是必须。”澹台青阳笑道,“青阳同意先取‘三教孔雀令’,再行我等改造三教形势之事。”
明无镜缓缓道,“贫僧所言亦非拒绝此法,只是说难度过大,须得从长计议。”
“那便从研究「乾坤神殿」形势开始,将计划各点定制透彻。”洛寒楼早有计算,立刻接道。
听到如此痛快应答,澹台青阳不由轻捋黑发微笑道,“看来洛宗主计算此事,已有许久。”
“我自然事事着眼现实,不似那些守成门派般一口空言、毫无建树。”洛寒楼风度儒雅,言语却是处处机锋。
“哈。”心觉此人傲骨如锋毫不让己,澹台青阳笑容轻收心中暗道,“此人不惧争斗,日后定有更雷厉风行的做法。”
“既然如此,贫僧也同意尽快发动夺取‘三教孔雀令’之行动。”明无镜轻捻佛珠道,“那我们便来研究如何攻破「乾坤神殿」。”
话音未落,却见澹台青阳目光一凝,上前一步看定波漾湖水道,“且慢。”
众人目光转来,看定那突发凛然之气的少年。
澹台青阳看定水光金影,灵感缓缓流遍全身道,“有杀气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