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
七
是猜忌也好,是担心也罢?
原本强子一个人的忧心忡忡,如今变成了三个人提心吊胆。
而顺子,还得面临小北投去刀子一样的眼神。是那种漫天刀子乱飞,身中无数刀血流成河,又无能为力的无助。
“明天,我回家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明明知道,小北一定是记恨自己刚才说假话欺骗她,顺子还是瞪大眼一脸无辜。
“我妈今天打电话来,听口气,是想我了!”
同样是骗人的谎话,小北比顺子的说法智慧很多,也更容易让人去接受。
这话,包含着太多善良和孝心。
强子惊雷下的鸭子一般,左盼右顾之余,恨不能把自己挖个坑给埋了。惹祸了的心思从心底升起,扔下一句孩子闹腾回家看看,撒丫子就跑……
没法待,硝烟弥漫令人窒息!
这一夜,算是苦了顺子。也不知骂了强子有多少遍。
床上冷啊!
很识趣,大气也没敢出,自知理亏不是?想当年,在丈母娘面前可是下了保证,一心一意爱小北决不让她受到委屈。这才几年光景?就特么变了味道,佝偻着身子窝在床上的顺子,想起了恋爱那时候。
小北,是随着离异的母亲来到了这里。
认识那时候,她十八他十九。
也是春节期间,一场大雪之后的邂逅,说起来老套却有些意思。
走亲戚的人,把路面压成了光可鉴人的银镜。
滑倒在一个陡坡,送给俩舅舅的四盒酒,顺着路坡滚的不亦乐乎,两箱子奶七零八落散落满地,后边来人躲避着,摔倒的大有人在。小北就是其中一个,也是最惨一个——翻着跟头栽到了路边沟里。
哼哼唧唧爬起来的人,指着顺子就是横眉怒眼。
过意不去的顺子挨个说好话,总算是让他们骂骂咧咧地自认倒霉。各人找到各自的自行车,还多了一辆趴在路上。“人在沟里,是个姑娘!”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心里都是一咯噔,路上嚷嚷地热火朝天,姑娘哼都没哼一声还没爬起来,肯定是摔得不轻。
这一看不要紧。小北摔破的头上还在流着血,滴在皑皑白雪上,那叫一个刺眼!那时,一动不动仰面躺在雪窝里,脸上苍白一片。
“小伙子,赶快下去看看,别是……”路人,也不敢说下去了。
又乱成一团糟。
有慌不迭离开的,也有嚷嚷着下去救人的,还有抄着手看热闹的,不一而足。
心慌慌,顺子连滚带爬到了沟底。打过架见过血,就是没见过躺在地上人事不醒。吓得顺子彻底乱了阵脚,抓住小北的肩膀就是一阵摇晃,“醒醒,你快醒醒……”
“嘶……”
这一声,顺子仿佛听到了春雷滚滚,“你没死就好。”说着,抹了一把脸,这才发觉适才已经吓的泪流满面。
“……”无力地瞅了顺子一眼,小北就要爬起身来。
左腿的不协调,让她慌了神。再试着用力,麻酥酥的阵痛令她锁紧了眉头。
“……嗳…你……你怎么了。”顺子跪在地上,心猛地被揪紧。
“我……我的腿…断了。”小北哭着,泪滴砸在雪上,一滴一个坑。
我的娘嗳!顺子暗道一声,软软堆在雪窝里。
还是有好人,拦住一辆汽车。浑身颤抖如树梢上的残叶,顺子不记得是否跟人道谢过,更不记得沟深雪滑怎么把雪给驮上了车。
当他老子和老娘到了医院,再也支持不住,蹲在了地上拉都拉不起来。
“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大骂一声,可听到小北瘆人的痛叫声,他老子哆嗦着两条腿,扶着墙走出病房交住院费去了。
不害怕?那特么是扯淡!好在人没生命危险。
这一年,顺子少了走亲串友的乐趣,多了在小北鞍前马后的操劳。
说也奇怪,乐此不疲还上瘾了!
渐渐地,顺子他老爹也不觉得有多恼火了。老天爷送进门一个漂亮儿媳妇,不高兴还盼着儿子打光棍不成?
每次见着顺子回家,一准喊到跟前问东问西。
“病情好些了没有啊?”
“姑娘他娘是否不待见你啊?”
“给姑娘娘儿俩买的饭菜,可不能粗枝大叶啊!”
顺子总是面红耳赤。
当着老子的面,说是喜欢小北?别逗了,顺子那时还没有那张厚脸皮不是?在他老娘面前也不行。
懵懂的喜欢,跟爱情有关,却又有天壤之别。好比一锅大米,生火之前和之后的差距。
当然,那时不懂!
爱上小北,实际上是双方家长极力撮合。
顺子的老爹,往往是花出去的钱,必须得有个着落。把钱花在刀刃上,能最大限度地满足不冤的心理。
这次也不例外。
而小北她娘,在人情冷暖之余,颇为感激他一家子的善良本性。又不是顺子把人撞成骨折,虽然是顺子摔倒的诱因。如是,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这小子,除了买东西花钱斤斤计较之外,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最最关键地是这俩年轻人,能谈得来谈得欢畅。
“哪个月有二十八天?”
“二月。”小北眼睛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
顺子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其它月份,从二十七直接就二十九啦?”
小北一愣,“这不算!”
“新华字典有多少字?”
“……这谁能数过来?”小北气馁,鼻子一哼声,“你知道?”
“四个字啊。”顺子故意掰着指头数数,“新……华……”
不等他数完,肩膀头就被轻轻拍了一巴掌。顺子身子一塌跟真事似的,“被你揍骨折了,你得养我一辈子。”
“行……啊…不对!应该是你养我才对。”
顺子眼睛一亮,手举过头顶,“同意,你可得说话算数。”
闺女“咯咯”乐,她也在病房外跟着美滋滋。
这小子脑瓜子不笨,找机会得听听他父母的意见。小北她娘寻思着别打扰年轻人了,一转身,顺子他老子就站在身后观望着,正偷着笑……
往后的日子里,交往不断加深,甜蜜香美的味道,能让人不由自主为他俩祝福。
小北能拄着拐杖走路了,都也忙了起来。怕她孤单没人陪,顺子送给她一只小狗。
年前抱到家里,很调皮,被起名小虎的宠物狗。身上黄白相间,眼圈好似戴了墨光蛤蟆镜,总是让人看不清它狡黠的小眼睛。
小北说,小虎这名字不好听,就叫小顺子好了。
这让顺子很纠结。
而小狗好似特高兴,围着小北乱转,丝毫不认为拐杖碍它多少事。转着、蹦跳着,不时停下来仰头“旺旺”两声,极尽巴结取悦之能。
这又让顺子纠结了一把。
“小顺子,以后就跟我混啦!”小北的口气不容质疑。
小顺子又是“旺旺”两声,欢快地蹦蹄撒欢。
走出屋时,听她说:小顺子,其实你一点也不像顺子。小狗还是叫,没人懂得这是赞同还是反对。顺子突然很感动,明白,她心里装满了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而已。
顺子不知道的是,小北他娘问她,你喜欢他哪儿?小北很严肃地说:顺子实诚,知道住院要花费很多钱,就是没跑还通知了他爸妈。其实,我摔断了腿责任不能怪罪到他头上,不是?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小北很喜欢顺子那股聪明劲,温情的聪明劲!
她娘心里一酸,差一点就流下眼泪来。不是故事多感人,也不是小北说的有多有哲理,而是勾起了心里的痛,或者应该说是刻在心底的伤疤。
毫不迟疑地,把闺女揽在怀里,她担心,一个忍不住潸然泪下,闺女一定很伤心!
生活,就是这样,不需要多么深刻的大道理,善心想通就能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在顺子跑小北家最频繁那段时间里,两家大人就替他俩确立了恋爱关系。小北他娘就有一个要求,别委屈了小北。没钱没物质条件不要紧,下把子力气,该有的都会有。
而创业初期的这俩年轻人,也很让人看在眼里欣喜。
肯干,是最让长辈开心的事。
机器,从五台十台,陆续发展到四十台。存款是没有几个,有了机器设备,慢慢攒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顺子知道小北的勤劳,那时还是挥之不去玲珑在他心里的身影。相隔也不是很远,如果愿意,走个十分八分钟就能看到。心里有气,更有比较之心,到现在也是,他要让玲珑心里为她自己的选择难过。这也是,经常借钱给强子的最靠谱理由。
玲珑跟强子结婚,顺子去参加过婚礼。喝的酩酊大醉,心里犹自下定决心,自己结婚那一天,一定要比他们这一次隆重,更要比他们的穿戴以及菜品再上一个层次!
由此,对小北很是上心。明白,不是小北的日夜操劳,能有目前的成就,两说。
更是在结婚之际,对丈母娘信誓旦旦保证,此生爱小北决不让她受到委屈!
可现在呢?
谎言,张口既来!
碾转反侧的顺子,有些摸不清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信任危机吗?
显然不是。
是自己变化太快?还是被外界因素引诱,不能抵御自心堕落?
就那么空自眨着眼睛,不敢断定,也不肯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