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处境（中）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
笛非有些不屑地看着穆尔西里。不过是小小的感冒，搞得好像绝症似的。
他却笑了，坐在她身旁，低低地呢喃道：“难道……我的妃子夜里没有我的相伴，就会病倒了？”
笛非愣愣然看着他眼神中的调侃，随即翻了个白眼。她怎么可能那么弱。
“你嫉妒了？因为，现在的我夜夜宠幸伊修塔尔。”
他可真是够自大的。笛非放弃翻白眼的冲动，稍稍向另一侧移了移身体，避开他危险的气息。
“如果你感到不开心，我会考虑……今晚不离开你。”对于她漠视一切的态度，他只感到心中梗塞。伸手托起她的脸，他就喜欢这样静静注视着她那宝石一般的灰色双眸。
“我很开心啊。”笛非定定地看着他，“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开心。”
沉默。
静谧。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温度使他不为人知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感觉到冷，就躲进我的披风里吧。”他莞尔一笑，直接的把笛非按进了自己的怀里，纯羊毛的披风盖住她的身体。一阵阵的温暖从他的体内散放出，传入她的身体。
笛非没有挣扎，一如既往的淡然。任他把她抱在怀里。
如果心冷了，怎样感到……温暖？
只要，只要我看见他那双精锐而明晰的金色双眸。
只要，只要我能听见他低沉却又温柔的嗓音。
只要，我能紧紧牵住他的手。不，即使无法触碰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看到他伫立在阳光之下，只要能够看到他健康的体魄，只要能看到他的微笑。
我就能感到温暖。
一日复一日。
即使是生活在王宫，也不见得笛非有多好的变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如以前那样健康了。
这使她感到莫名的心慌。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她还要去做呢。笛非，怎么能就这样垮了？
帝王正殿。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今日穆尔西里二世特请两位宠姬来共享午餐。而两位宠姬已经就座了一段时间，国王陛下还没有来。
伊修塔尔，笛非对她并不是没有好感。首先她的美丽是肯定的，白皙的肌肤及天然的黑发黑眼，连笛非见了都觉得惊艳。其次是她的性格很随和，并没有那些整天争风吃醋的侧妃们那般心胸狭窄。
但，笛非却仍然不得不警惕。
她必须提高自己的警惕性。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多一分生存的能力。
笛非想着想着的时候，伊修塔尔身边的女官冷声发话：“陛下今天应该很忙，政事很多。笛非殿下不必太着急。”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女官。心里觉得好笑，但仍是沉默着。
“普里非，没有人叫你说话。”伊修塔尔微微侧首，斥责了一声。
“陛下……”女官有些委屈地闭上了口。伊修塔尔保持着优雅的笑颜，对笛非道：“笛非，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笛非笑着摇摇头。
“听说你一直都很为赫梯的国事担忧，你真的很关心赫梯啊。”伊修塔尔温柔地轻语，“不用太过操劳的，你应该多找时间休息一下。这样才能有更好的体魄为陛下效力嘛。”
“是。”笛非有些愣神地看着伊修塔尔。对啊，她怎么就忘记她是战争女神，赫梯国政统治地位仅次于国王的女人？她根本就应该好好问一下她埃及的事情。而她只不过是凭着脑里的记忆去推断赫梯和埃及之战的趋势而已。
笛非装作不经意地命人斟了一杯酒，举起杯对伊修塔尔敬了一下：“我一直很羡慕你的军事才能。你无愧于战争女神的地位。”
“谢谢。”伊修塔尔加深了几分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可是你和我差得不多，也热衷于治理国政。相信这样对陛下和他的王国今后的发展都会起很大作用。”
笛非微微抿嘴。伊修塔尔口口声声都为着赫梯着想，而她却时时刻刻都牵挂着埃及。
真是落入了一个很好笑的局势。
“赫梯帝国一直都是很强大的。”笛非不动声色地喝了一杯葡萄酒，“不过……埃及始终是赫梯的心腹大患，它亦是一个同样强大的帝国。我想，赫梯要真的称霸于四方，在与埃及对立的基础上会变得困难吧。”
“你说得很对。”伊修塔尔放下铜杯，凝神看着笛非说道：“其实我赫梯早就安排了各阶层的眼线在埃及的王室之中，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现在赫梯不宜对埃及出兵的原因大多数都是源自于埃及的新法老王，拉美西斯一世。我能感觉到他完全不同于霍连姆赫布。他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能够在登基这段最混乱的期间迅速平定埃及自古以来积蓄成患的宗教内乱，我真的感到很吃惊。其次是，我们经常受到埃及的情报说法老王的军事部署十分隐秘，连贴身的大臣军官都不能得知。所以，埃及现在是真的不可忽视。一不小心，我们随时都会陷入那个男人设计好的陷阱。”
铜杯重新倒满了葡萄酒。伊修塔尔喝下，润了润嗓子，重新说道：“那个男人没有一点点的埃及王室血统，却能够受到前法老王如此的宠信，破例立为埃及下一代的法老。我认为他拥有与陛下同样出色的智慧。所以赫梯这次注定要面临一场很大的挑战。”
笛非也聚精会神地听着。伊修塔尔的话让她的心里起了浅浅的涟漪：埃及王室之中竟然有着他们如此多的眼线，拉美西斯绝不可能无所发觉。不过站在他的立场，他一定不会揭露这些人的身份出来。相反地，他可能会利用同样的办法在赫梯安置眼线。这又如何不是暗战中牵制出来的一种平衡呢？
想到这里她便放心了。重新拾起笑颜与伊修塔尔对酒。
“两位爱妃在聊些什么？”门口响起风一般清朗的声音。笛非侧首望去，穆尔西里正伫立在殿门口。卷曲的金发高高地绾起，一身绿黑交织的长袍。眉目间满是风情。
“陛下。”伊修塔尔看到穆尔西里，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陛下今天接见朝臣一定会很辛苦。来人，快点端上食物。”
“嗯。”他应了一声，一甩长袍走到餐桌的上位，就座。举手投足间透露着深深的王者气息，却又不失阴柔。
笛非面对他的时候，心里只有恐惧和抗拒。
“笛非。”
“嗯。”她反应过来，淡淡地看着穆尔西里，“陛下有什么事？”
“你去过红海吗？”
“没有。”笛非喝下一杯酒。
“想去吗？”不知不觉间他竟然举着酒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对于红海的地理位置，笛非早就忘记了。她只能旁敲侧击：
“听起来，好像是个很遥远的地方。”
“不错。但我很喜欢那里。在与埃及的前法老，霍连姆赫布建立和约的时候，我有幸目睹了红海的美景。”
笛非聚精会神地听着。只要是有关埃及的事情。
伊修塔尔笑了起来：“对呀。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牵着陛下的手一起看最美的落日，真的是无憾了。”
穆尔西里把视线转向伊修塔尔，仍然是柔情似水的微笑。
“若是能够再到一次埃及，我会让你看看最美的落日。”
享用完午餐后，笛非直接回到了寝宫。那飘荡在耳边的话语仍然是那样清晰。
那句话，明明不是对着她说的，她怎么就总是觉得有着针对她的意味？
嘴角边微微勾起一丝冷笑。她眯起眼睛，慢慢地走到寝殿的某一处角落。石台上放置着一些高雅的泥塑花瓶。
花香，充斥满整座寝宫。
真的是花香吗？
伸手一抓，色彩鲜艳的花朵被她捏在手心。笛非的眼神里此时是一片浓浓的阴郁。
花瓣被她捏得破碎，慢慢地掉落在地上。而白皙的手心中则遗留下了一层可疑的彩色粉末。
她的嗅觉，应该也在被这些东西逐步破坏着吧。
总是感到力不从心。总是感到气息虚弱。总是感到体软无力。
她想起了初见穆尔西里时，那时候他的宫殿里也飘逸着这样一股幽然的暗香。
然后，就发生了那样不堪的事。
“那并不是媚药。”
“只是一种……能够带走你的灵魂的……”
她冷冷地凝视着自己手心上的粉末。真是非常高明的手法，居然把这些迷惑人心的药粉撒在花上。
想起他对自己的“宠溺”，还真是值得嘲讽。
他根本就不会相信任何人，就如自己一样。
终于来到了这个时空，却每一日都在提心吊胆。她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着能够回去那个辉煌的国度，看着他健康完好地治理着国政。只要能看一眼就好了。
她低下头，用手心捂住脸，深深地嗅了一下。
穆尔西里在宫殿里安置这药，是为了防范她。而她却是为了麻痹自己。
能够让脑海里一片空白。起码，也比那永无止境的思恋好。
“殿下。”门外响起了声音。
她转过头，淡淡地看着俯身行礼的女官们。
“殿下是否觉得这些鲜花很碍眼？请放心，我们会立即找来更美丽的鲜花。”站在首位的女官毕恭毕敬地说道，眼神时不时瞄向地上碎落的花瓣。
果然。
她怎么能忘记，自己的一举一动可是被人监视着的呢。
笛非微笑起来，轻声道：“其实没有必要安插如此多的鲜花。我并不喜欢花。”
“殿下，陛下希望你能喜欢。”女官仍是该死的一种态度。不卑不亢，似乎很顺从的样子。
“我也希望自己能喜欢。”她笑道，自嘲地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多说话。
忽然，门外起了一些怪异的轰动。一些侍女急急地跑过来，跟女官私语着什么。女官看了看笛非，像是在踌躇什么。不一会儿，女官就唤道：“殿下……”
“嗯。”
“陛下请你过去一趟，大殿中出了些事情。”女官的表情渐渐变得紧张，“陛下在宫内发现了埃及的奸细，现在大殿内一片混乱，请殿下过去一趟……”
“好的。”笛非心里一个霹雳，她掩饰住自己的着急，装作淡定。
“放开王妃陛下！！！”
“你这下贱的埃及奸细，若是敢伤害了我们的女神，你会不得好死！！！”
“陛下！请立刻处死这个奸细！！！”
……
笛非赶到大殿的时候，就看到场面极其混乱。平日的秩序完全被破坏，而那个所谓的“奸细”正横眉冷对地站在群臣首位的地方。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手里竟然挟持着一个人，战争女神。
伊修塔尔久经沙场，也能算是怀有武艺的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而这个男人居然轻轻松松就挟持了伊修塔尔，想必也是身怀绝技。
此时，穆尔西里正好整以暇地站在王座的下侧，凝视着埃及的奸细，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士兵们已经包围了整座殿堂，若不是那男人的身边是举国上下手执重权的战争女神，想必那个男人会死得很惨。
所有人都在叫骂着，吵闹极了。只有国王、王妃，和敌方奸细都显得过于冷静。
笛非忽然感到紧张。
她绝对不能让这男人死。
她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不自觉地绞着手指。众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注意力都一致放在前方。
“陛下杀了他！！！”
“不行！他会伤害战争女神的！”
笛非用尽力气挤进人群。好些人都踩到了她不着饰物的脚，她却也无暇顾及那些疼痛了，只是一昧地要挤到最前方去。
“放开战争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