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娜莎苏尔（4）
入夜的时候，笛非正百无聊赖地待在宫殿里。她忽然想念前阵子对着拉美西斯胆战心惊的日子。虽然跟他相处的时候她都没什么好情绪，但枯燥的议政起码也充实了她的生活。她从未感到过像现在这般的空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渴望去看洛伊的心，使她的心绪一直焦躁不安。她必须想点办法做些什么事，分移自己的注意力。
“孟朵拉。”看着默然站在一旁的孟朵拉，她唤她过来，“我希望能出宫一趟。你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不通过法老的特许就直接出宫呢。”
“神！”孟朵拉被她吓了一大跳，随即跌跪在地上，有些夸张地瑟缩着双肩：“笛非小姐。请您不要冒险……”
“我只是问你。你如实回答就行。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笛非在长椅上换了一个坐姿，双目凝神看着地上的侍女。
孟朵拉垂着头，细声细气地嗫嚅：“一般在宫里的王臣……很少有私自出宫的权力。除了王室的外交官，好像只有库施总督不需要通过法老陛下的应许就可出宫。他们每次出宫，以及出宫的次数都会被记在典籍里，因为他们负责王室每个周期的收成。还有高级别的将军、统领，也会因为军事而出入王宫。但他们好像需要请见陛下……”
笛非有些头疼，她挥了挥手：“那么，除库施总督外，还有什么官臣是自己出入王宫的呢。”
“……笛非小姐。奴婢实在是不知道了。”
过了很久，孟朵拉都没有感觉到身前的人一丝一毫的回应。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却看见笛非疲惫地靠在了长椅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了眼睛。她心里开始纠结，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上去打扰一下，请笛非小姐回内殿的床上就寝。正当思想激烈矛盾着，却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孟朵拉。库施总督下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呢。”
我的神啊。孟朵拉从未像现在这般希望过自己什么都不要知道。以她从小在王宫生存的经验，自然是知悉许多侍女以外的事情。面对着这位异族的女人，不知道为何，她根本无法隐瞒她什么。孟朵拉顿时匍匐下身体：“笛非小姐。是……是在明天。”
“哦。库施总督每次出去，应该都会带大量的人手……”说到这里，笛非淡漠的脸容不禁露出了隐然的笑意。“孟朵拉。我想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蒙神啊……请您保佑孟朵拉，孟朵拉还想活长久一点……”
就这样，深夜静谧的宫殿里，一个女人与一个侍女怀着迥然不同的心态沉沉睡去。
第二日。太阳升起，东方一片金红。
一位衣着不凡的***在一支漫长列队的前方，缓缓向王宫大门的地方走近。列队的男人们**着上身，用手里的皮鞭抽打着成群的马和驴，它们背上沉沉驮着一个又一个的大箱，上面刻满了王室的图腾。自然，在列队的四周，都有王室的精兵队伍捍卫着。最前方的男人就是库施总督。他向宫门的守卫出示法老的黄金印章，随后，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齿轮的转动，两方守卫大汗淋漓地合力拉着铜链，笨重的大门缓缓朝两侧打开。
列队一路慢速离开了王宫，朝底比斯旺盛的市集走去。
在驶入市区的时候，庞大的列队惊动了多方的民众，他们都好奇地走出自家的屋门，看着王室的库施总队在大街上威严地游行着。无数的农民奴隶悲怆地看着他们的受难日逐渐来临。即使穷尽生命艰巨劳动着，却从未得到自己应有的粮食量。相反，仍是要被地位高的人践踏在脚下。
在列队的后方，一个随行的苦力偷偷潜到队尾，不为人知地打开了一个箱子。下一瞬，他眼疾手快地扶了两个布衣蔽体的人下来。库施总队继续向前游进着，而刚从箱里脱离列队的两人之一给了一个袋子给刚扶她们下来的苦力。袋子沉甸甸的，想必里面尽是可观的财物。苦力微微松开袋口朝里看了一下，立即满面喜色，不断地向二人俯首道谢。
裹着黑色斗篷，身段较高的人低声道：“回来的时候还用得着你。你若是想得到更多，回宫时就在这个地方等我们。”
眼见列队逐渐远离了自己，另一个穿着棕色斗篷的人立马松开自己的领口，把一张小巧的脸露出了来：“啊啊……穿成这样实在是太热了……”
黑衣人用黑纱掩面，使人无法看到她面纱下隐藏的笑意：“热是热了些。但我们现在暂时是自由的。”
孟朵拉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忽然，眼睛一热：“笛非小姐。谢谢你……谢谢你允许我跟随你出来。”
“不。其实我出来并没什么事可做，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吧。”
本来笛非打算自己一个人出来。可临近关头的时候，一向畏怯的孟朵拉却猛然跪在她的身前，请求她把自己也一起带出王宫。因为孟朵拉自十岁进宫，就再也没有出过宫门一步，与宫外的亲人已是十年都没有相见。笛非答应了她的请求。她决意出宫，本就是因为暂时避开宫里特殊的处境，让自己、让洛伊先清静一段时间。既然孟朵拉刚好想去看望亲人，自己跟着一起，也就不会无事可做了。
“你有什么亲人，住在哪里。”笛非微微松开面纱，呼吸着清新炙热的空气。
“我的母亲。她住在底比斯西部的陵墓工匠村庄，达尔马迪纳。那里是一个用围墙筑起的村庄，村里的男人们都是帝王谷里的工匠。我的父亲……也是一名修建雕像的工匠。但是，在修建霍连姆赫布法老陵墓的时候，他从高高的棚架上摔了下去……所以，我的母亲，一定会很悲痛……”
说着，女孩的脸上已是一片泪水。
笛非茫然地看着她。是的。她记得……她记得在很遥远的过去，她与洛伊第一次踏足这金色的国度，最先到来的就是孟朵拉口中所说的达尔马迪纳村。她记得自由的麦卡妇人，记得偶然来工匠村把她和洛伊带走的霍尔老头，记得在底比斯街上把她们抢走的乌瑟尔将军……记忆犹如洪水冲开阀门，滚滚不断地涌进脑海里，激荡起层层巨浪。她忽然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连连后退数步，双手捂住头。
“……笛非小姐？”孟朵拉连忙冲过去扶住笛非，“笛非小姐，你怎么了？你的身体没事吧？”
“我没事。”笛非睁开双眼，对孟朵拉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也知道达尔马迪纳村庄。有些远，我们尽快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