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达尔马迪纳(2)
有王宫的卫队保护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她们以最快和最轻松的方法回到了宫里,又安然地坐在了寝殿的软座上。孟朵拉还未从悲楚中脱离出来,而笛非在哀悼的同时也在不安。既然他知道了她的动向,会不会又遣人来叫她去应对他的质问?她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一切。她不希望看到他的脸。
还好。还没有人来传唤她。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看向孟朵拉:“我认识你的母亲。在十年之前,我就认识她了。”
她开始习惯于归顺这个历史里所流逝的时间。即使在她的世界里只过了五年,回来到这里,仍然能感觉到漫长时光逝去的身影,沧桑的风尘倾诉着衰老的痕迹。时间的过去每一刻都在持续,而长短终究不过是个概念。十年可以如十天,十天也可以如十年。
孟朵拉通红的双眼慢慢看向她。
“她曾拜托过我一件事——就是问你过得好不好,让我照顾你。而不能宽恕的是,迄今为止我才想起这件早被遗忘的事。”
“我对不起你,和你的母亲。”
这一番话,让孟朵拉的泪水再次滴落:“笛非小姐。孟朵拉终究只是个身份低贱的侍婢,根本就不奢求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我曾信仰蒙神,从小一直信仰着。可是他带给我的只有痛苦和绝望。孟朵拉再也不会相信只在墙上出现的神灵了。”忽然,她向笛非跪下,“请让孟朵拉信仰您,笛非小姐。如果连活着的您也不能接受我的信仰,那么我再也没有一切活下去的意志。”
“你……”笛非有些惊愕。孟朵拉继续坚定地打断了她的话,“笛非小姐。孟朵拉能待在宫内这么长时间,依靠的并不是神迹。我侍奉过很多人,受过无数的毒打和刑罚,因此我必须学会在最快的时间里读出主人的思想,让自己少受折磨,延续多一点生命。与您相处的两天里,孟朵拉从未感到自己原来是这样真实。您是发自内心善良的人。愿我卑贱的生命能因我的信仰而护佑您……你是好人,笛非小姐……”
笛非把哭泣着的她抱进怀里,闭上眼睛。
“孟朵拉。我不会阻止你追随信仰,但是你不能再以任何尊称来唤我。这是对我的亵渎。你是与我平等的。”
第二天,笛非是被敲门声吵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孟朵拉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笛非。外面有法老的人来传唤你。”
她迷糊应了一声,就站起身准备洗漱。孟朵拉仍是一脸纠结地跟在她身后,争着先递给她她想要拿的东西。笛非没好气地道:“你怎么了?你别这样。”
“我……”孟朵拉站在她的身后,像是忍耐了许久,细细地发出声音:“请你原谅我的抉择……笛非,在法老陛下登基的时候,你知道王宫里发生了多大的血腥风雨吗?有极大部分官臣组织的强势力联合反抗陛下,以神的名义诅咒他,说他混乱了王室纯正的血统。那时,死了很多人,失踪了很多人。如果不是因为陛下对我的眷顾,我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孟朵拉很感激陛下,愿意为他献出生命。但我已经选择了信仰你,就不会向你隐瞒心里所想的一切。我……是陛下派来监视你的人。”
“我想我是知道的。孟朵拉。”笛非对着铜镜淡淡一笑,“我也很感激你的坦白。不过你究竟为什么要向我说这些呢。”
“我……我只是想你明白,陛下虽然把你监察得很严密,但并不是要伤害你。”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明白。”笛非把头发束起来。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走过去把门打开,殿外的侍女说:“笛非小姐。您拥有议政的权力,请立即到北园林来。陛下有新的政务在那里开议。”
她跟着侍女走了出去。
接近北园林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那里的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多,更奇怪的是一些侧妃们居然也聚集在那里。心头越来越有个不好的预感。妃嫔是不能干预政治的。除非,这次的事根本就不是议政。
她走到群臣列队的最后边,在多个头颅的间隙中看到了前方拉美西斯的脸,依然俊美非凡得让人心悸。她沉静地垂下眼眸,等待着他又要发表什么好事。
娜莎苏尔站在拉美西斯的身侧。除此外众位侧妃都站得比较远,身份特殊,与群臣保有一定的距离。拉美西斯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要正式议政,倒有几分随意:“这里不是议政大殿,各位不必拘礼。”
法老越是这样说官臣们越是紧张:“臣们诚恳恭听陛下宣告之事。”
“斯图拉王后身体抱恙,已不能再包揽后宫主权来劳瘁尊体,必须在寝宫进行休养。我现在将王后所拥有的主权暂时赐予亚述侧妃,娜莎苏尔·登·伊利。她将暂代王后职权管理后宫政务。各位要臣有什么异议,现在可以向我提出。”
这个安排根本就完美无瑕地顺应了所有官臣内心的要求。洛伊的出身毫无背景,却坐拥后位手握主权,这场毫无政治利益为前提的婚姻从来就是众臣的心头刺。洛伊的安全一直都岌岌可危,十年来险遭无数次未得逞的暗杀。与此相反,娜莎苏尔虽是异族,却拥有强大的出身背景,外表端庄美丽,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高贵的王室风范,实在是王后的不二人选。若不是碍于陛下对斯图拉王后的宠爱,恐怕众臣早已跪求让娜莎苏尔来当法老伟大的妻子————埃及的新王后。
笛非的冷汗顺着脸廓滴落到地上。拉美西斯的这个举动算是屏除了洛伊的危险。起码一个失去主权的王后不再会屡屡遭人敌视谋杀。毫无疑问他仍深爱洛伊。
“陛下英明。臣下衷心感激陛下明智的旨意。”无一官臣站出来反对这个决定,全部人都俯身拜谢。笛非这才看向娜莎苏尔。她打扮得并不奢华,只是站在那里,就高贵如一尊女神像。
拉美西斯轻柔牵住娜莎苏尔的手:“我相信极具智慧的你不会让我做错这个决定。埃及是需要你的,我的爱妃。”
娜莎苏尔垂下浅睫,淡然一笑:“我用生命爱戴着你和埃及。陛下。”
然后就是酒宴。即使拉美西斯特意不在正式场合宣布娜莎苏尔的新权,众官臣心里也明白这与册封新后无异。巨大的权势矛头随着酒樽敬语霎时倾向了娜莎苏尔。她坐在法老的身侧,高雅微笑着受纳所有人的祝福。
笛非想溜,但是惊觉整个园林已经被王军围拢起来。她泄气地坐在石凳上,漫不经心地接受一些臣子的敬酒。她的身份也是特殊的。她治理过希伯来人,被称为“功臣”,曾做过短极一时的高级祭司,现在又无端保留着议政的权要,还戴上“图卡的女人”这顶高帽。除女官侍婢外,她几乎是王室惟一一个不是妃子的女人。
“笛非小姐年轻有为,真是让我们这些老臣心生佩服。”几张沟壑纵横的脸堆着笑容,把手中的酒杯伸向她。她虚假地笑着,喝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宴会一直持续到正午过后。法老陛下和众侧妃临时离席,只剩下文臣武官畅饮谈笑。离去的时候珂妮尔担忧地看了笛非一眼。笛非没有间断过喝酒,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有位较年轻的将领走近她,向她说了什么。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是笑着喝酒。然后将领古铜色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用一种暧昧的眼神打量着她的脸。
忘乎所以间,她喃喃说道:“图卡,你也喝一点……”
然后图卡不见了。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什么人在扶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