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渐变（1）
第三十三章
渐变
眼前是一片战火纷飞后的疮痍。遍地残垣。鲜血注入了尼罗河水。
有妇女哭泣的声音。男人嘶吼的声音。小孩尖叫的声音。
狂乱的风沙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自己的身前，向自己伸出了手。她茫然地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个模糊不堪的人影。
“跟我走。”他说。
暖风吹过了笛非苏醒的脸。她几乎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好象自己已经沉睡了几个世纪。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孟朵拉充满担忧的脸。再是珂妮尔若有所思的神情。笛非努力勾起唇角，问道：“怎么都这样看着我。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孟朵拉噙着泪水：“笛非。你……你睡了……整整七天。”
她愕然睁大眼睛，“怎么可能？”但是那种沉重得几乎醒不过来的感觉，还浓烈地余留在自己的体内。
“求你告诉我，笛非。七天前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是陛下身边的医官把昏迷的你送了回来？你明明很好的……”孟朵拉越说越激动。珂妮尔立即拍了拍她的背，让她缓气。“已经没关系了。你醒来就好了。医官说你的身体只是过度劳瘁疲惫，一定要注意休养。”
“可是笛非小姐睡了七天啊……”孟朵拉一时间忘记省略尊称。笛非无奈道：“我觉得自己睡了一个很长的觉，只是比平时睡得更久了一点。不过我现在感觉很好。”
“你变得日益憔悴。笛非。”孟朵拉终究流下了眼泪，使原本就安谧的氛围增添了许多悲凉。珂妮尔眨了眨眼睛，忽然说：“别哭了。快去把图卡的信件拿过来给笛非看啊。”
笛非果然来神：“图卡寄信回来了？”
这是用赫梯的黏土板制成的信件，虽然不像纸莎草纸那般轻便，但美观许多。笛非端详了表层的阿提夫图徽一会儿，然后敲碎了它，露出里层的象形文字。
一共有两行象形文。笛非绞尽脑汁想认清它的内容，但是在宫外治理希伯来人时显然没接触过这好几个符号。她只好把黏土板递给孟朵拉：“这上面写了什么，读给我听听。”
“我与普塔王子已攻下西奈半岛，夺回领土，敌军退至约旦河西岸。成功在望。一切安好。”
他没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笛非闭上眼睛，发自内心地微笑。
正午的时候珂妮尔称自己还有事，就先离开了笛非的宫殿。笛非对着满桌子的食物，有些诧异。孟朵拉说：“你昏迷的这些天，陛下都安排医官每天过来检查你的身体，并让御厨的宫人随时准备好最鲜美的食物。陛下对你真的很不错啊。”
她不说话，淡淡地喝着羊奶汤。
“……洛伊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啊，你是说斯图拉王后啊。”孟朵拉皱了皱眉，“王后陛下那边……好像没有任何一点消息。”
“已经七天了。我不能再等了。”她放下勺子，“孟朵拉。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笛非。至少你应该先吃一些东西……”孟朵拉难过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你已经七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只靠医官的草药为你延续生命。”
“对不起。孟朵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饥饿的感觉。”她颔首，抚了抚自己的胃部。“那么我再吃一些肉丝吧。”
“好的。”孟朵拉立即笑了，伸手为她盛了满满一盘肉丝。
埃及炎热的夏秋季已经接近尾声。周身的空气变得不再那么滚烫。笛非穿着白色亚麻长裙，冷淡的色彩与明艳的环境格格不入。孟朵拉与她来到了后宫的主殿。那里依然是重军把守。出人意料的是，那些**镇守的军士看见她们，并没有阻止她们的步伐，而是恭谨地垂首示意她们可以进入殿内。笛非也管不得这么多，片刻没有在外殿停留，直接迈进守卫拉开的殿门。而孟朵拉却忽然被挡在了门外。
外殿里因无人而显得更空旷阔大。王后所有的贴身婢女都被遣在殿外守候，必须要等到特定的时间才可以进来伺候。此时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别无其他。笛非小心翼翼地走到内殿门口，深深吁了一口气，暗暗告诫着自己一定要冷静。
推开门，一股微凉的气流扑面而来，眼前一亮。日光从摇曳的纱帘外照射进来，映在床上人的亚麻色发丝上，泛着一阵犹似觉醒的金色光芒。
她终于醒了。笛非紧张地吐出满口的气压，缓缓向那个苍白的女孩走过去。
“你没事。这真的是太好了。”她伸手轻抚着那略微干燥的金发，满眼细碎的水光闪烁着。女孩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就好像从未认识过她这个人。她有点慌了，双手托住洛伊的脸，“洛伊。我是谁？”
洛伊看了她一会儿，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启：“笛非。”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好吗。”她顺着洛伊坐下，尽量使自己像一位温柔的亲人那般对待她，抚摸着她的手和发丝。可洛伊明显状态不对，不怎么说话，眼神涣散毫无焦聚。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她忽然低语：
“你还记得你受了什么伤吗。你在我的床上被毒蝎子蛰了，昏迷了很多天。我好害怕。真的，洛伊。我好害怕就这样失去你。在这个历史里你是我惟一拥有的。”
洛伊垂着眸，细长的睫毛轻轻扑打着眼窝。于是她也耐心等待着，等待身边这个精致易碎的女孩什么时候能答复自己的话。过了很久，一直等到她几乎以为这一切只是梦境时，一声轻轻的呓语打破了满殿的苍白。
“……笛非。我觉得自己，好像死了。”
“胡说。”她反应过来，“你现在不正是好好的坐在这里么。你没事了。你的命已经挽救回来了。”
洛伊侧目，“不是……不是指那种……身体上的死亡。而是……”
一阵怃然的沧桑感顿时袭击脑海。她猛然感到不安，紧紧抱住了洛伊瘦弱的身躯，“别说了。洛伊。你看着我，感受我。我是真实的。所以你也是真实的。那些只是你的一个噩梦罢了。”
洛伊的眼泪涟涟坠落在她的肩膀上，“笛非。我也好害怕。我觉得好孤独，周身全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我。我甚至留有意识，不断告诉着自己应该醒来了。可是，我醒不过来……我多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他。我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他了。我还想握着他的手，陪他走到最后。我……”
脑海里随着那些哭泣的话语，无情地回放着那一幕幕冰冷的画面。他注视着洛伊的眼神，他用手指抬着洛伊的脸，以她为挟制她的工具。他抓着自己，说了那些让她窒息的话语……
“不。洛伊……”该要她怎么办？该要她怎么告诉洛伊？那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其实只是在利用她？抑或是说，作为一个千古帝国的统治者，他的情感必须要成为王座的祭品？在权力与地位之间，爱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陪衬物。权位可以给予力量延续爱情，可爱情却没有任何一丝力量去牵制权位。他与洛伊，就像是两个极端，逐渐相近的同时也在逐渐背离。
你让我如何告诉你，他的爱背后如何令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