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渐变(3)

第三十三章 渐变(3)

侍女们一位接着一位像变戏法一样,巨大的桌上摆满了五颜六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山珍海味数不胜数,豪华的摆设让人都失去了直接尝试盘中美食的勇气。

过了很久,待到赛波拉轻轻停止舞步,维持脚尖点地的姿态时,法老拍了拍手,乐队也奏响着表示赞许的乐音。娜莎苏尔等人也接连拍手,无不被赛波拉的舞姿所倾倒。

“你跳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坐下吧。各位可以进膳了。”

面对满桌的美食,笛非顿时僵住了。她一点胃口都没,实在不想吃任何东西。瞥见其他人都缓慢而有礼地进食,她的没有动作变成了最大的动静。她硬着头皮,拿起勺子准备喝点奶汤,但是一看热气腾冲的汤面,她顿时又没了胃口。连逼迫自己吃的念头也没有。

“怎么,我忠心的臣子,这顿餐食不合你的胃口?”拉美西斯淡淡发话。笛非霎时咬紧牙关,硬是逼自己喝了一口奶汤。

一种想呕吐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再也没有办法喝下第二口了,再次停止了动作,生生忍着这股想呕吐的冲动。

“笛非。你怎么了,没事吧。”洛伊小声问着。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等这股冲动暂缓后,她又咬紧牙喝下第二口。

真的,真的没办法再喝下去了。勺子从她的手上掉落到地上。笛非一边捂着口,一边慌忙地俯身,“……我十分抱歉,陛下。我实在是失礼了。呕……”

“陛下。笛非的身体情况好像不太好。”珂妮尔看到笛非这个样子也很紧张。拉美西斯看了看笛非,说:“没关系。你的身体不适,应该提早退下休养。珂妮尔,你送她回殿吧。”

“笛非。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起来你好像比今天早上还糟糕。”珂妮尔担忧地扶着笛非,走在回寝殿的路上。离开了那满桌香热的餐食,笛非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很多:“我现在好很多了。没事了。”

孟朵拉远远就看见了珂妮尔像扶病人一样扶着笛非,而笛非又死活不肯让她扶。她连忙小跑出来:“珂妮尔殿下!笛非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进餐的时候想呕吐。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笛非刚摆脱珂妮尔,孟朵拉又紧接着缠上来:“神啊。笛非今天才吃了那么点东西,是陛下让人特意准备的新鲜食物,怎么会不干净呢。”

“够了!”笛非大叫着推开孟朵拉,自己一个人跑进了寝殿。殿外的二人无奈地相看了一眼。“她这是……”

“不会的。不会这么巧的……”

笛非,并不是傻瓜。起码在某些方面,她比一般的人更要敏感。今晚对餐食的反应已经使她起了剧烈的疑心。

仔细想想,从发现这种情况以前一直到穆尔西里与她的最后一夜……她的月事就一直没有来过。的确,在每次被迫跟他发生关系的时候,他和她都没有采取避孕措施。而她竟然蠢到连去讨一碗避孕汤的想法都没产生过。她对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怀孕。所以,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些不堪的事情,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或许只是碰巧身体出了问题,不一定是怀孕吧。她自欺欺人的想着。

但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个孩子……根本就不能存在。无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她都必须要杀死这个孩子。因为他不应该存在,他的父亲是赫梯人,是埃及的仇人!

能告诉谁呢。谁也不能说……

笛非没有发现自己全身已是冷汗涔涔。细长的发丝沾湿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她蜷缩在墙角,无助地拥抱着自己的身体。冰凉的地面就如她冰凉的体温,已经冻得没有一点知觉。

越是在彷徨无助的时候,心里的那个答案反而越清晰。她的敏感残忍地扼杀着她的幻想。内心深处有一个尖锐的声音无情地说着,这是事实,她的确怀了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是不应该存在的,是充满罪恶的。

怎么办。她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我好害怕……

忽然间,她无比虔诚地希望着,自己就这样安静地睡去,永远不要再醒来。她希望,甚至渴望。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存在是这样充满罪责。怀了孩子,她怎样在王宫里当臣?怎样面对即将迎娶她的图卡?怎样面对她宣誓效忠的他?怎样面对……她自己?

“阿蒙神。据说埃及的人都相信你,尊崇你。那么,我请求你毁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好冷。

我好像很快就要沉睡了。

阿蒙神。是你听到了我的祈祷?那么,别再让我醒来了……

好像沉入了一个温暖的水潭。柔和的水覆盖着自己失去知觉的身体。好像有一个人站在遥远之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对她微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

无论那是谁,她都觉得自己已经等待太久了。久到已经没有力气去仰望,去期盼。淡淡的心痛融入麻木的意识里,交织着让人失落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惟一能够做的,就是更用力地抱紧自己,保护自己不再去受任何伤害。

又好像有一双手抓住了自己,阻止着她护卫自己的动作。她慌了,在梦里挣扎,从意识里抗拒。但是这一切都敌不过冰冷的现实————某个时刻她睁开了眼睛,甚至忘记了阳光照耀肌肤的刺痛。她怔怔地看着那双肌腱分明的手臂,再从那双手臂往上看到了它们的主人。

拉美西斯伸手抹去她额头的冷汗。她下意识地避开,可是却又无法逃脱他的桎梏。意识稍微清晰了一些,她发现自己枕的是折叠起来的亚麻布,而非那高高支起的弧形枕。但是亚麻布已经被她的汗水渗得湿成了一片。

拉美西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说:“你是知道的。”

“难道我不该知道?”她的身体不住轻颤,脸上仍露出冷笑,“陛下。该如何处置我这个……怀了敌国血统的叛徒。”

“为什么是敌国的血统呢。”他说,“这个孩子,若是图卡的,那么他就是埃及未来的首级要臣;若是我的,那么他就是埃及的王子。”

“你疯了。”笛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明明知道这个孩子……”

他示意她不要说话。“从现在开始我会安排你的每日三餐。医官已经说过,胎儿严重欠缺母亲体内所必需提供的养分。所以你应该知道,你的命不只是一条,还有你体内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应该存在。我不会让他活着。”

骤然间,他拧住她的脸,“你没有这个权力。如果你执意不去听从我的指令,我也会执意让你尝试到什么是代价。”

眨眼间,洛伊的脸,图卡的脸,在迷蒙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转瞬即逝。笛非抓住他的手腕,眼里已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你利用我还不够吗。你还要利用这个孩子。我怀了这个孩子是我的罪孽,我愿意让你用一切方法惩罚我。但是这个孩子是不应该存在的。一旦他出生了,他的身份迟早会被揭穿的。”

“他的母亲是异族人,足够令所有人不敢置疑。”他微微松开她的脸,“你是有罪。但是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很有用。所以你可以暂时不用接受罪罚。你有两个选择。是让他成为要臣,还是王子?”

“我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让他,死。”

“你的执拗对你没好处。”拉美西斯站起身来,用一种令人畏寒的眼神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刑场上即将执行死刑的犯人一样,独具王者特有的无情。“我所给你的两个选择,每一个都让你拥有足够的后路,与华贵不尽的后生。你执意否决他的存在,只会毁了你自己。”

“这个孩子是我的耻辱。”笛非逐渐平伏下来,表情恢复了以往的冷清。“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谋算。但是你不应该牵扯到我。”

“从一开始你就逃脱不掉。只要你还在王宫一天。”

月色如水。微风如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一切就好像改变了。像从一个梦中苏醒,又从现实中陷入了一个新的梦里。

他微微抱住她的身体。连几千年以后衍生的英国绅士,也未必能做到如他此时此刻的轻柔。他在她的耳边俯首,用一种很低柔的语调说道:

“顺从我。你不会后悔的。你会得到你想不到的东西。”

她意识又开始迷糊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发现,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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