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内外交迫(2)
“我可以不吃吗。”对着桌上摆着的各种各样的药补炖品,笛非强忍着反胃呕吐的冲动,硬装出一脸镇定的样子对孟朵拉说话。
孟朵拉顿时换了一副神情。
“我不是不吃。我是真的吃不下了。”笛非尝试着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不要发飙,“照正常人来说,一天三餐就已经足够。现在我每天吃四餐,每餐都是炖补珍品。而且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在逼自己吃了。孟朵拉。你怀过孕吗。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孟朵拉窘红了脸,“但……但是,你吃得也不算是多啊。起码你应该把这碗奶汤喝完。”
瞥一眼那碗味道浓重的奶汤,笛非想吐的感觉更强烈了。“孟朵拉。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不!!”孟朵拉吓得花容失色,瞬间跌跪在她的身前,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别做荒谬事!你还怀着孩子啊!”
“我还没死。”她极度无语地扶起孟朵拉,“但如果你真的逼我吃下这顿东西,我就会撑死。或者呕吐致死。”
“那……那……我该怎么跟陛下的人交待呢……”也不知道孟朵拉是不想隐瞒了还是说漏嘴了,一时间点明了这个事实。
纵使笛非心里已经揣测过答案,但实情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还是会有如惊醒的感觉。拉美西斯果真一丝不苟地遣人监视着她,同时也细心的不影响她。她越想越觉得难受,心口逐渐积蓄着一股抑郁的气压。
“我不吃。他能拿我怎样。”
孟朵拉似乎感觉到了不太妥。她诚恐地低下头,“既然这样……那么你就休息一下吧。”
“你出去吧。”
下午的时候娜莎苏尔过来了。一如既往,她的随从带来了不少珍贵的药材和补品。笛非不好拒绝,只能如常的照单全收。娜莎苏尔提出建议去殿外的园林散散步。笛非求之不得。孟朵拉也一如既往地想要阻止,但一看笛非的脸色,也只能默许了。
园林的景色依旧苍翠美丽。只可惜沿路观赏的人的眼神里,没有这些美景的存在,仅有迷离。
娜莎苏尔转过身来,静静看着神游中的笛非。“笛非。你最近,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困扰?”
“啊。没有。”笛非下意识地回答。
“你也知道陛下现在将后宫的主权暂时交予我打理。我难免会接触到一些政务上的事。我一直在很用心地尽着自己的本分。”
笛非静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发现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王后陛下。虽然她保留后宫最高地位,但是她主殿内的所有事务,以及女官的秩序都应由后宫执权者来安排,也就是我。但是我发现我没有任何能力去安排这些事情。”
“然后?”
“然后,我认为自己其实不应该干涉这些事务。但是典籍每一日都记载着我执权期间所施行的种种举措。我偷偷让人去看了最近几天的记载,我发现文书里的记录跟我真正实行的治理有很大出入。典籍里清楚地记载着我每日对王后主殿作出了什么安排、什么规划。但事实上我从来就没有干涉过这些东西。”
娜莎苏尔又停了一下,凝神看着笛非:“还有你。你的宫殿也在我管辖的范围内。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是宫里惟一一位拥有参政权力的女臣。我也没有直接过问你的宫殿事务。但是文书里又写了我对你的宫殿作出的种种举措。我真的不明白。”
笛非沉默了半晌,道:“文官是不敢私自篡改典籍的内容的。因为这些文书典籍的主权全在一个人的手里————他可以任意改变典籍的内容,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进行史书记录。文官终究只有执行的权力。”
“我知道是陛下。”娜莎苏尔侧过脸,望向满载睡莲的人工湖。“只是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和王后呢。于是,我怀着好奇,尝试用自己应有的管权进行干涉。结果遭到了抵制————我才知道,宫内十分之一的王军,都在严守着你和王后的宫殿。所以我认为你可能受到了困扰……”
“我没事。”笛非淡漠地向前走,“我与王后归根究底是外来的种族,身份卑微。如今我们在宫内生存,陛下也只是在简单地对我们设防,不让我们这些异族人接触到王宫太多的政务运作。这是正常的。”
“不。不是这样……你与王后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陛下对斯图拉王后的宠爱是毋庸置疑的。你也是陛下信任的臣子。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但我相信陛下是没有恶意的。只是……”
忽然间,娜莎苏尔垂下头,双手捂脸,露出笛非从未见过的颓唐模样。“只是我越来越迷茫。当他赐予我权力的那天,我就立誓,要尽我一切的能力去辅助他,不让他有半点后顾之忧。我只是希望我可以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但是,我尽力做了这么多事,现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拉美西斯的作风,笛非已经习惯到麻木了。他把后宫主权交到娜莎苏尔的手中,动机本身就不单纯。往好的方面想,或许他是换了一种方式来保护洛伊。但娜莎苏尔无疑是聪慧的,可以灵敏地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本来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转折点就在娜莎苏尔真心爱上了拉美西斯。所以拉美西斯做的这一切都变为了对她最大的伤害,冲击她的信念,使她感觉到强烈的不被信任感。
依洛伊的性格而言,后宫主权落在她的手中十年,应该也只是一个幌子。
笛非只能说:“他是王者。你对他的爱终将要付出代价。”
是吧。每一个真心爱上王者的女人何尝不是这样呢。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难过,除了你我不知道能告诉谁了。”娜莎苏尔重新抬起脸,很快恢复了常态,微笑着牵住笛非的手。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阳光从窗口外投射进来,映在洁白的床被上。洛伊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发呆。身旁的侍女轻声告诉她,“王后陛下……”
随即无声无息了。洛伊也不想去理会,继续对天空发着呆。一双精壮的手臂自她的身后环绕过来,抱住她瘦小的身体。只有在这个时刻,美丽的脸才会洋溢着满满的笑意。她仍如十年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容易哭,容易笑,没有一点心机。
即使时间的流逝带给她逐年的忧伤与憔悴,夺走了她曾活泼欢悦的性情。
“我昨天晚上梦到你了。你那时候还是维西尔。你带我去看尼罗河。你让居住河边的妇女在尼罗河水面上撒满睡莲的花瓣。我闻到了那些花香。”
身后的人不语。两人仿佛都隐藏着彼此的心事。
“你迎娶我的那一天,埃及的太阳是最晴朗的。我从广场上望下去,万众子民都是金色的。”
他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这样的仪式,只属于你一个人。”
“是吗……”她转过脸,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的一切,终究只是你。”
侍女在内殿门口轻喊:“禀报法老陛下。普塔大人与诺布将军在殿外等候着您。”
拉美西斯起身。洛伊说:“陛下有政务,就不用来看我了。我很好。”
“只是一些小事。今天没有要紧的政事,就提早退殿了。”他转过身,金色的冷眸美丽得慑人。“你的身体不好,以后就不用外出了。我可以免去你一切的活动仪式。”
走出内殿的时候,诺布将军立刻行礼禀告:“陛下。大马色那边传来密报,叙利亚军夜袭我军营地,而且数量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所估算的。属下接连秘密联系了几个潜伏在叙利亚王宫的内应,他们的密报也是一致的,叙利亚王城已经没有能力去召集援军。”
“你有答案了。”
“是。属下认为,此次战役有别的国家暗中支持叙利亚。”
“你认为,会是谁?”
“属下不敢妄测。”诺布垂下头。其实任凭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会直觉是赫梯。在迎战叙利亚以前,埃及上下的王军就已经做好了与赫梯争霸西亚的准备。但是以往的每一份密报中,能证明赫梯有意参与战争的证据都已经有如石沉大海。普塔王子曾在密报内详尽地指明过,埃及这次征服的对象不仅仅是叙利亚,还有迦南和非利士地等,甚至面向了涉及加喜特人领地的各种民族。庞大的闪族语系把他们联结成全西亚最强大的力量。而眼下,赫梯正需要借埃及之手除去当头威胁,自然不会出动一兵一卒干预此次战役。他们会选择保存最大的实力。
拉美西斯垂下眸,心里忽然有些淡淡的燥。虽然事情一直都在顺着自己的预想进行,但是埃及并没有从中得到多少益处,反而随时会面临众国共叛的威胁。埃及的军事力量有相当一部分完全用在了控制俘虏国上,诸如利比亚、努比亚等,但它们的动向平静得令人怀疑。
他嘱咐诺布:“把所有参与这次战役策划的要臣,都召入议事殿。保密。”
“是。”
忽然,诺布问:“那么,陛下……需要传唤笛非小姐吗?”
“……不要惊动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