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养小鬼
祥哥话虽如此，心中对路瑄的爱慕却又多几分：要知道二哥爱育黎拔力八达的汉文造诣，如果在蒙古贵族中甘称第二，那便无人敢说第一，好多汉人师父都对他赞不绝口呢！可今天竟然连二哥都对不上先生的诗，可想先生本事了得！
四人连同军士们都用罢了饭，各人正打算休息，忽听得远处飞奔来一骑，马蹄得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袁达立刻警觉地站起身眺望远处，听得那来人用蒙语大喊：“报！三百里加急！三百里加急！”
转眼间那马已奔至眼前，送信的士兵从怀中掏出信便已累昏在地。
袁达接过那密函，急忙拆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祥哥看他神色大异，问道：“怎么了？”
袁达看看路瑄和路玲珑，却不答祥哥的话，只对裨将吼道：“备马！备马！两匹马！”又吩咐道：“副帅莫日根暂领大军！限五日内将大军带入大都，不得有误！”那副帅领命。
祥哥一把拿过信一看，登时泪水夺眶而出。
路瑄和路玲珑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裨将已牵来两匹神骏的大黑马，各系上一枚大铜铃示警。两人翻身上马，袁达气势如虎，祥哥轻灵似燕，众将士都暗道：“好身手！”那两匹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飞驰而出。
这夜月明星稀，路途明亮。众人只看见尘沙飞扬，两人身影转眼便不见了。
到了深夜，路瑄一个人在营帐里回想这小王爷和公主的神色，想来必是大都发生大事无疑了，且对兄妹二人来说肯定是祸不是福，那么到底会是什么事呢？
路瑄想来想去没有主意，于是来找路玲珑商议，心道玲珑自小便聪明伶俐，这多年后重见，更觉她足智多谋。
路瑄来到路玲珑营帐，营帐里没有点灯，乌漆摸黑一片。他以为路玲珑出去了，却听见杯盏叮当，仔细一瞧，见路玲珑在内收拾碗碟。
路玲珑招呼路瑄进来，然后自顾自把三个碟子摆成“品”字型，分别放了少许羊肉、乳酪和红杏。又在中间摆了一只碗，里面盛了米饭，堆成小山形状。路玲珑拿起一双竹筷，竖直插在米饭中间，然后拜了四拜，口中念念有词。
路瑄心想，难道是祭拜过世的伯父伯母？可再一看，贡品前并没有牌位，却有一个两寸大的黄釉触瓶，不知是何物。正思索间，路玲珑拿了一块黑色绸布盖住了贡品和触瓶。
路瑄道：“玲珑……”
路玲珑赶紧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便拉了他走出营帐来。
走了营帐，路瑄问道：“那是祭拜谁？”
路玲珑道：“我养的小鬼！”
路瑄吓了一大跳：“可是湘西‘养小鬼’的巫术？”
路玲珑道：“正是！”
路瑄将信将疑，道：“先前只是道听途说，难道真有这等法术？”
路玲珑道：“这还有假？小鬼都是些夭折的婴孩魂魄，在新死之时用巫术召唤他们的七魂六魄，然后收来像养孩子那般养着。”
路瑄听得毛骨悚然。路玲珑继续道：“小鬼一日一餐，断不可少。如若没有，她生气起来能反噬主人，那玲珑可小命难保！”
路瑄惊愕道：“如此凶险，那养她来何用？”
路玲珑道：“大用！养个小鬼待他满了五岁便算作‘成年’，成年的小鬼就有了法力，可以完成主人的三桩心愿，之后便会魂飞魄散重新投胎去。”
路瑄越听越奇，道：“你这小鬼几岁了？”
路玲珑道：“已五岁多了！这小鬼是我师父‘活菩萨’白夫人养的，她逝世后我便替她照顾这小鬼。”
路瑄道：“那他可以为你做三件事？”
路玲珑点头道：“已做了一件。前些日子便是他将你肺中的积水都吸了出来，救了你的性命！”
路瑄摸摸自己的口鼻和身体，有点汗毛倒竖，咳了两声，道：“那他可以让我们爹娘起死回生吗？”
路玲珑笑道：“那怎么能？这是小鬼，不是大罗神仙，只能救有救之人。你那时是肺被打伤了，加上呛水过多而窒息，意识尚存，她才能救。我们的爹娘尸骨都早没有了，如何救得！”
两人说话间，已过了一炷香功夫。路玲珑带路瑄进入营帐，点上油灯，掀开那张黑色绸布。
路瑄不禁“啊”的一声退后半步，他看到那一碗米饭中竹筷插着的一圈已经凹陷了下去，小山形状已变成山谷形状，剩下的米饭微微有些绿色。羊肉、乳酪、红杏也明显被动过了。
路瑄倒抽一口凉气，道：“我们刚才就守在帐口，分别无人进来，难道真有小鬼？”
路玲珑拿起触瓶，塞上软木塞，道：“谁还骗你不成！”
路玲珑走到帐门四周看看，士卒们走了一天皆已乏困，都睡熟了。除了几个巡逻的士兵时而走来走去再无别人。她拉着路瑄的手道：“哥，现在玲珑要让小鬼做第二件事，你帮玲珑在此守着，万不可让人进来！”
路瑄惧道：“咳咳……你……你要干什么？”
路玲珑手抚小腹道：“我有身孕已快两个月了！”
“你！”路瑄震惊不已，“你有了身孕！你和小王爷的？”
路玲珑点头。
路瑄大脑空白，不知如何是好，喃喃道：“你有了孩儿！你有了孩儿！那……咳咳……怎么办，怎么办是好？”
路玲珑却镇定地道：“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现在喝一壶红花，打掉他！”
路瑄急道：“那怎么行？无论如何那是你的骨肉！你……你……咳咳……”
路玲珑道：“玲珑迷惑袁达，不过是为了国仇家恨，绝不是为了给他生儿育女，我怎么能和一个杀我爹娘、师父的仇人生下孽子！这个孩子……哎，算我对不住他！”
路瑄仍是踌躇不决：“如果袁达知道了，那他……”
路玲珑打断道：“他不会知道，只要你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现在我要用小鬼接引我孩儿的魂魄，将他也养起来！”
路瑄内心深感恐怖，道：“怎么……怎么接引？”路玲珑道：“要想养小鬼，必须将婴孩的七魂六魄收在瓶中七七四十九日不见天光，方能留住他。而收人魂魄，非人力之能为，必先有一个小鬼去接引，这便是我要小鬼做的第二件事。”
路瑄听了双足发软，道：“你已有了一个小鬼，还要他何用，这般恐怖，不如……”
路玲珑道：“既然玲珑不能有这个孩儿，怎能再让他的魂魄白白散去？我养了他，五年之后总有大用！”
路玲珑说着拿出那装小鬼的黄釉触瓶放在案上，又拿了一只黑釉触瓶，将两瓶摆在一起，都拔开了软木塞，念了一阵咒语。只见她手持黄色符咒，蹦蹦跳跳挥舞了一阵，然后将符咒贴在黑釉触瓶上，并烧了三炷香插在小银炉中。
路瑄为路玲珑煮了热水，准备下棉布刀箭等物，路玲珑便服下一碗红花汤药躺在小榻上。
过了半个时辰，药效发作，路玲珑腹中大痛，她汗如雨下，紧闭了双眼，咬着手巾在口中，一声不哼。
路瑄背对着路玲珑站在帐门不敢看。
良久，路玲珑低低地哼了一声，路瑄隐约觉得身后有光亮，他大着胆子回头一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空中飘浮着一紫一蓝两团貌似火焰的光球，都有拳头般大小，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那紫色光球追逐着蓝色光球，蓝色光球一上一下地向前浮动，仿佛蝌蚪在水中游。紫色光球速度却略快过它，在后面紧追不舍，追上之后便环绕着它飞行。
慢慢地，那蓝色光球越飞越慢，越飞越低，忽然紫色光球急剧膨胀，包裹起那蓝色光球，成了一个紫中透蓝的大圆球，只堕向下。
路瑄忍不住“啊”地一声，却见那大圆球“嗖”地钻进了黒釉触瓶中。
黒釉触瓶一阵乱颤，几乎从案上跳跃起来。终于，紫色光球飞了出来，在帐中兜了一个圈，便回到了那黄釉触瓶中。
“快！把瓶塞塞上！”路玲珑躺在榻上对路瑄气喘吁吁道。
路瑄慌了神，道：“哦！”急忙奔过去，拿起软木塞，哆哆嗦嗦地塞进去。
这时，那三炷香已几乎燃尽了，最后少许香灰恰好落在路瑄的手背上。路瑄受惊又吃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咳不止。
路玲珑看看两只触瓶已经塞好，放心地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眼泪慢慢从她闭着的双眼中溢出来，默念道：“孩儿，为娘对不住你……”
再说袁达和祥哥两个一路狂奔，每到驿站便换马前行，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正行到一片白桦树林。
那一排排白桦树高高细细的影子，在月光的照射下正投在北去的小路上，马蹄声声甚是急促，似乎要踏碎了斑驳的树影。
两人身后留下一路烟尘。
突然，两匹高头大马同时失了前蹄，嘶鸣着向前扑倒，袁达、祥哥两个急忙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