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偷天换日

第二十九回 偷天换日

路玲珑奇道:“你怎么了?”

妙音鸟却侧过脸去,并不敢看路玲珑,道:“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师姐,我不会进宫给德寿太子治病的,师姐还是及早脱身,以免铁穆耳迁怒于你的好。”说着转身要走。

路玲珑一把拉住妙音鸟道:“你可是还在生气?师姐跟小王爷……是……是逢场作戏而已,现在他已经被铁穆耳关入大牢,我们以后大约没有再见的可能,你……还不原谅师姐吗?”

妙音鸟轻轻推开路玲珑,道:“师姐想多了,与此无关。师姐说得对,我们是不可能的,我已经不再介怀于此事。只是,治病这件事不能答应师姐,师姐保重吧!”说罢又要走。

路玲珑大急:“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吗?我们勤学苦练了五年,现在眼见是可报国仇家恨的大好机会了,你为何……你竟然……”路玲珑气得喉头哽咽、一时语塞。

妙音鸟最是听不得师姐哭泣,顿时心软下来:“师姐……”

“别叫我师姐!你若是还知道我是你师姐,就该给师父报仇!就该帮师姐报灭门之恨!”

妙音鸟道:“非是妙音鸟不肯,只是,只是师姐一旦见了我,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我……我要永永远远地失去师姐了。”

路玲珑道:“傻子!师姐怎么会不想再见你呢,这段日子以来你不知道师姐有多想你!”

妙音鸟苦笑着摇了摇头:“不,那是因为我过去的好,还留在你的记忆里,如果你见了现在的我,恐怕对我只剩下恐惧了……”

路玲珑疑惑道:“妙音鸟,你怎么了?”说着走上前一步又要拉妙音鸟的衣袖,妙音鸟急忙躲开一步,路玲珑抓了空,心头也随之忽觉空落落的,只好缓缓地缩回伸出的手,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

妙音鸟悲声道:“既如此,明日见吧!师姐说的,我都愿意……”说罢纵身一跃消失在夜幕中。

路玲珑好生不解,只听得十分悲凉的“咕咕”鸟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了,夜又重归了寂静。

次日傍晚,有内侍急匆匆来告知路玲珑神医“妙音鸟”找到了,需即刻准备为德寿太子医病。

路玲珑心下激动,立时收拾药箱器具前往太**。

等了约摸一个时辰,却还不见通传妙音鸟,路玲珑正心急如焚,忽听得脚步纷纷,正是内侍数人领着妙音鸟来到。

路玲珑难掩喜色,回首一望,顿时惊呆了,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下去。

这是一张路玲珑从未见过的脸:黑黢黢的、凹凸不平的皮肤上,两道两指宽的交叉的大疤痕直从两边眉骨延伸到下颚,疤痕处的暗红色皮肉都翻了出来,似乎能看见暴露的颧骨。两眼的眼睑几乎不见了,只有眼珠时而往上一轮,露出半个白色的巨大眼球,才能让人看出来这个人是眨了下眼。鼻头已完全没有了,在脸的中间有两个竖长的黑洞便是鼻孔。嘴唇被嘴角两边的疤痕挤在了一起,正像鸟喙一样向外突出。

“啊!妙音鸟……”路玲珑惊呆了。

妙音鸟苦笑了一声,那张怪脸更扭曲了:“这就是我不想现身的原因,师姐像是见鬼了吧!”

路玲珑不禁后退了半步。

妙音鸟指着自己的脸,一步步走近路玲珑:“没错,这是祥哥的绝招‘鬼画符’!我原本想把我还是人的样子留给师姐,师姐却坚持要给德寿太子治病,我便依师姐。等太子痊愈后,怕是师姐再也不想见到我的鬼样子了,我要永永远远地失去师姐了……”

“我……”路玲珑极力想克制住自己的恐惧,她张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原来,路瑄只对她说,当时在黄河边遇到了张不勤和妙音鸟,并打了一架,因打不过才带着祥哥跳入黄河逃跑。路瑄因怕路玲珑责怪自己,并没有告诉她祥哥将妙音鸟毁容一事。

忽然,一大滴眼泪从妙音鸟那没有眼睑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这是路玲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妙音鸟的眼泪,从小无论是学习“羽化行”摔破了头,还是被师父白夫人责骂,甚至是白夫人遇害离世,妙音鸟都从未流过泪。

这次,伴着他那绝望的眼神,竟然滑下了一滴眼泪。

但那绝望的眼神只有一瞬,妙音鸟的神情便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冷冷地道:“事不宜迟,动手吧!”

这“偷天换日”大法断人筋脉只需一瞬,可要想为人续接矫正筋脉却需一日一夜之久。

路玲珑和妙音鸟屏退仆从,放下床幔。

尚对妙音鸟容貌心存畏惧的路玲珑努力镇定下来,与妙音鸟共同在德寿太子床榻上盘膝而坐。二人将昏昏沉沉的德寿太子扶起,令他亦盘膝坐在二人中间,接着闭目同声念道:

凭阳驭阴,

使阴辅阳。

偷天为地,

以月换日!

妙音鸟面对德寿,伸出食指、中指按压德寿膻中穴,继而向下,用力揉按鸠尾穴、巨阙穴、中脘穴、水分穴、气海穴、关元穴,最后变指为掌,猛推丹田。

与此同时,路玲珑直点德寿至阳穴,一路向上,经灵台穴、神道穴、身柱穴、大椎穴、哑门穴、风府穴到达百会穴,最后变掌猛击德寿卤门。

听得咔吧两声,德寿身体顿时坐不住,像一坨烂泥软倒下来,面色也灰暗了,仿佛死去一样。

原来,要想矫正筋脉,需先使人龟息,将筋脉打断,再来重续。

过了片刻,只听得打更声传来,正是子时到了。

妙音鸟对路玲珑示意。

路玲珑却不敢直视他的脸,只低下眉眼点点头,换了方位盘坐在德寿太子的右侧。

妙音鸟没有表情,盘坐在德寿左侧,用右手与路玲珑左手掌心相对。妙音鸟伸左手、路玲珑伸右手,二人同时出手,分别执握德寿左右双足,将阳气与阴气通过指尖输入德寿体内。此时尤其要两人心意相通,同时发力,同时收回,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施功二人轻则自毁筋脉,重则当场殒命。

约摸一炷香功夫,德寿头上微微冒出些热气,这足少阳胆经已被打通。

待打更声起,到了丑时,路玲珑、妙音鸟两人又将德寿的足厥阴胆经打通。

如是,每过一个时辰,两人便运一次功,直把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全身筋脉都打通了,便颇有默契地同时收手。

费了这一昼夜功夫,路玲珑、妙音鸟两个早已累得精疲力竭。

德寿太子苏醒过来微哼一声,已然筋骨活络、经脉通畅。

妙音鸟疲惫地打开床幔,缓缓下榻,早有一众太医、仆从迎上前来。

“德寿太子病根已除,筋脉通畅……好生将养罢了……”路玲珑虚弱地边说边要起身,却感筋疲力尽、脚步酸软,身体一晃。

妙音鸟急忙扶住。

路玲珑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勉强睁了睁眼,却正看见妙音鸟一张丑陋不堪的怪脸正贴在身边,连忙下意识地挣开他往旁一躲,堪堪跌倒。

众人忙扶起路玲珑,妙音鸟尴尬、局促地低下了头。

两人均被仆从扶着回房休息不提。

再说这“偷天换日”大法想要杀人、乱人筋脉只在须臾之间,可要想救人、重续筋脉却十分耗费施法者的元气。施法后,阴、阳施法者需每日从日月中采补阴阳二气,等待日月盈亏一个轮回,即约摸一月时间,方可恢复如常。

路玲珑和妙音鸟同住在太医署,三日来各自调养不曾走动。

路玲珑自知那日冷了妙音鸟的心,更是不知见了面说些什么,索性只是给德寿太子开方抓药,旁事不理。德寿太子倒是果然一天天大好起来。

到了第十日的夜里,子时一到,路玲珑便听到“咕咕”的鸟叫声。

路玲珑从房内打开门闩,道:“进来吧!”

一个黑影闪进来,果然是妙音鸟。

路玲珑看他穿了黑衣,脸也蒙了黑布,带着顶大斗笠,道:“你这身打扮作甚?”

妙音鸟知道皇帝铁穆耳有心留二人在宫中做御医,因此打算趁夜偷偷潜去,他对路玲珑道:“今日是第十日了,德寿太子已愈,妙音鸟职责已尽,徒留在此无甚益处,此刻便向师姐辞行,免得白日里铁穆耳老儿拖住走不得。”

路玲珑尴尬道:“你是因为师姐……”

妙音鸟立刻打断道:“师姐无需介怀,你永远是我的师姐。师姐任何时候需要,妙音鸟即刻赶到!”

路玲珑低头不语,半晌,妙音鸟长叹一声转身要行,路玲珑急忙拉住他衣袖道:“再帮师姐一个忙!”

妙音鸟脚下一顿,侧过了头。路玲珑看到他丑陋的侧脸,心中又是一阵惊悚,不由地便松了手,道:“帮我找舍利子!”

妙音鸟道:“舍利子?”

路玲珑引妙音鸟到内室,取出白釉触瓶供奉在香案上。焚香三柱,熄了烛火合十祷祝一番,念道:

国之至宝,佛骨舍利。

为吾寻觅,莫有差池。

三载吐哺,呕心沥血。

一朝分别,功成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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