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舍利之咒

第六十七回 舍利之咒

渐渐地,狂风大作,剧烈地如同沙漠中的龙卷风一般。歧国公主一头乌发骤然直竖,连周围身穿铠甲的士兵都感到站立不稳,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

可身体瘦弱的歧国公主却稳稳地立在烛火之中,她秀眉紧蹙、唇齿间的咒语也念得更快了:“雨落!”

话音未落,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出现了一大朵乌云,这乌云遮住了皎洁的月光,瓢泼大雨顷刻而下。哗啦啦一声,窝阔台的大帐被浇了个透湿。奇怪的是,这雨水偏只落在窝阔台的大帐附近,上千名侍卫眼睁睁看着大雨只在他们的包围圈中落下,而外围连土地都没有打湿。众人啧啧称奇。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雨水便渐渐地小了。歧国公主缓缓睁开了双眸,一瞬间,狂风暴雨戛然而止,烛火也同时熄灭。

“怎么样?窝阔台的病可医好了?”众人急忙纷纷上前,关切地询问。

歧国公主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淡淡道:“未能医好!”

众人本亲眼见证了歧国公主的巫术之高强,以为窝阔台的病就此便能好起来,听得歧国公主这样说,都是难以置信。他们却怎知,这一阵翻云覆雨都不过是歧国公主作下的好戏罢了。

为了让黄金家族的宗亲们相信自己的法力,对她言听计从,歧国公主只动用了小小的巫术呼风唤雨,果然便另众人信服不已。

众人均道:“明明亲眼见了公主法力无边,难道连公主也治不了窝阔台的病吗?”

歧国公主道:“我刚才神游了天庭一趟,已打探得知,窝阔台平生杀戮过多,以致神灵震怒、鬼怪忿恨。他刀下的无数亡魂化为恶灵,宁愿三世不得超生,也要化为‘煞’与‘厄’,寄宿在他的体内复仇,因此窝阔台久病不起。”

拖雷急道:“那可有什么法子,将这些鬼怪祛除?”

“要想赶走附在窝阔台体内的亡魂恶灵,倒也不是没有法子!”歧国公主沉吟片刻,道,“只是这个办法或许会引发其他的伤亡,怕是不妥!”

众人均道:“窝阔台是我们未来的大汗,只要能救窝阔台,其他伤亡也是使得!敢问公主,到底如何才能救窝阔台?”

歧国公主道:“这法子就是,我借舍利子之佛力,将窝阔台体内的亡魂恶灵驱逐出来,引至一碗清水中。如能有人饮下这碗‘恶灵秽水’,也就将亡魂恶灵带进了自己体内。这些鬼魂有了新的宿主,便不会再纠缠窝阔台。新宿主将为窝阔台挡住所有的‘厄’与‘煞’,那么,窝阔台的病自然就好了!”

众人道:“那饮下‘恶灵秽水’的新宿主便会死了?”

“那倒不是必死无疑,但被亡魂恶灵附体,凶险万分是肯定的,至于能不能靠自身灵魂压制住它们,就看各人的造化了。也许会有压制住的可能,如能压制、净化恶灵,教它们投胎转世去,这病也便不治自愈了。”

窝阔台的贴身侍卫呼和巴日道:“这好办,就请公主施法,我愿饮下‘恶灵秽水’,我一向体魄强健,想来当能压制住恶灵!”

歧国公主道:“你虽忠心,却是不行!”

呼和巴日道:“为何?”

歧国公主道:“饮下这‘恶灵秽水’的,务必是孛儿只斤家族的人。因为只有孛儿只斤氏的血脉,方能显得对以往的杀戮之孽诚心悔过,恶灵才有可能从窝阔台体内祛除。越是与窝阔台血脉亲近的人,就越能将恶灵清洁得彻底。”说着,歧国公主的目光缓缓向拖雷扫去。

听到这些,拖雷当即挺身而出,道:“我是窝阔台一母同胞的亲弟,就由我来饮‘恶灵秽水’,成为恶灵的新宿主吧!”

众人纷纷劝阻,拖雷不听。

歧国公主面无表情道:“你如情愿做恶灵的新宿主,我这便开始施法救人了!”

拖雷点点头,吩咐呼和巴日端来一只盛满了清水的银碗,并放在供案上。

歧国公主慢慢闭上双眼,一大颗泪珠不经意间从她微垂的眼角滑落,滚过腮边,滴落在泥土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歧国公主冷若冰霜的外表下,是一颗颤抖着滴血的心!

歧国公主冰冷的声音轻吐:“火起!”

八十一盏烛火再次霎时不点自燃,橘黄色的烛光映照着歧国公主那略显疲态的面颊,眼角唇边的浅浅皱纹使这个年近花甲的妇人透着一丝凄怆。

与上一次一样,火、风、雨逐一而至。歧国公主左手拿起一只小铜铃,右手执一把桃木剑,一边摇铃一边舞剑。至此,金、木、水、火、土五行都被她调动了起来。

狂风暴雨中,歧国公主喃喃念起咒语,一时间乌云蔽日、电闪雷鸣,一股如同即将天塌地陷的威势从四面八方袭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莫大的压抑和恐惧。

突然间,只见一道黑气从窝阔台的大帐中飞射而出,恰似一条飞龙蜿蜒盘旋。歧国公主金铃紧摇,桃木剑斜劈而去,那道黑气顿时受了束缚,在空中僵持了片刻,流速明显变缓下来。

歧国公主喝一声:“入!”但见那一道黑气立即直堕下来,入了银碗之中。片刻间,那清水便化做了一团墨黑色。

接着,歧国公主跳跃起来,时而身姿袅袅婷婷,如仙女飞升、轻灵缥缈;时而大喘大嚎,像蛙跳蟹行、丑陋不堪。她的面部也在烛火一明一暗间,流露出迥异的神态,一时如穷凶极恶的夜叉,一时又似亦嗔亦喜的菩萨。

围观的众人皆觉阴气森然,饶是身经百战的悍将也不由得汗毛倒竖起来。

歧国公主一边不停地旋转,一边心中默默诵出那最冷酷的诅咒:

凡蒙古之汗,都将手足相残,

如同初生的幼鹰,死在兄弟的喙下;

凡蒙古之汗,都将自损阳寿,

如同盛夏的雷雨,暴毙而亡;

大蒙古国,烧杀屠戮,人神共愤,

如同西沉的太阳一般,终将黯淡无光!

突然间,那三枚佛骨舍利皆是微微一动,三团七彩光芒喷射而出。歧国公主连忙又一提气,大喝一声“哬!”金铃对准三枚佛骨舍利剧烈摇动,叮叮当当。伴随着这声响,那三团七彩光芒竟然仿佛被金铃吸住了一般,缓缓地脱离了舍利,飘浮起来。

歧国公主右手反握剑柄,在供案上重重一磕,那银碗便跳将起来。她把桃木剑一横,银碗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剑尖顶端,秽水未洒分毫。

她左手将金铃往银碗方向一送,手臂猛地一抖,三团七彩光芒便射入了银碗之中。顿时,银碗中的秽水顿时好像煮沸了一般,汩汩地翻滚着。

歧国公主擎着银碗面对拖雷,口中高声念道:

汝等冤魂,

吾已知悉。

所遭屠戮,

众神悲戚。

命中注定,

宿主更易。

皆投新主,

勿生戾气!

一言已毕,拖雷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银碗,却感到歧国公主握碗的手紧了一紧。拖雷略一用力,把银碗夺过来,仰头便饮尽了,“咣当”一声将银碗撂在供案上。那银碗的底部已隐隐地发黑了。

歧国公主长舒了一口气,气息重归丹田,慢慢放下金铃和木剑。

风、雷、电、雨、火一时全都停息了。

众人都围了上来,关切地看着拖雷。

拖雷豪气地大手一挥,道:“我无事!大伙儿还是都去大帐里,看看窝阔台怎么样了!”

这时,完颜云槿从大帐中掀开帐帘,缓步而出,道:“醒了!”

众人立刻涌进大帐,七手八脚地扶起病榻上的窝阔台,都道:“您觉得怎么样?”

窝阔台坐起身来,斜倚在贴身侍卫呼和巴日身上,眼神迷离地怔了好一会儿,砸吧砸吧嘴,道:“有些想喝马**酒!”

“上酒!马**酒!快!” 呼和巴日急忙一连声地吩咐道。

众人大喜,纷纷道:“好法力啊!公主可敦果然好法力!窝阔台竟然这么快就想进食了!看来这病是要大好了!”

待众人伺候窝阔台用了马**酒,重新入睡后,他们走出大帐,想要好好感谢歧国公主,却发现歧国公主和她的侍女完颜云槿早已离开了。

果然,歧国公主和完颜云槿率先回到斡难河斡耳朵不久,便收到了讣闻,说是在大军归来的途中,拖雷王子——暴毙!

窝阔台经歧国公主施法后病愈,而饮下恶灵秽水的拖雷暴毙,人人都相信了这是歧国公主的巫术发挥了作用。是法力无边的歧国公主救了窝阔台,而为兄长挡住“煞”与“厄”的拖雷,却最终还是没能净化体内的恶灵,因此身陨。拥有沟通人神的法力的歧国公主,本就被传得神乎其神,从此更是名满天下。

殊不知,窝阔台的病其实是医术超群的完颜云槿以银针针灸之术医好的,而拖雷喝下的所谓“恶灵秽水”,却是被歧国公主偷偷投了毒的毒水。

接下来的日子,窝阔台因没有了拖雷这个强劲的竞争对手,而顺利通过了忽里台大会的选举,正式登基,成为大蒙古帝国的第二位大汗,是为“窝阔台汗”,后人尊为“元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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