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飞絮处处飘,何日归离梢?

82、飞絮处处飘,何日归离梢?

按事先计划,刀神林振东带着弟子抢夺小轿之后迅速赶往雪溪指定的一座废宅。

而雪溪杀了路平川之后也很快赶到,可当他一眼看到那孤零零的小轿,心里忍不住涌起汹涌的酸楚,刹那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看他神情古怪,诸人都不由满心诧异!毕竟雪溪以往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都属于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甚至无法想象世间有什么可以令他失去常态。而如今看到他的样子,人们对小较中的人物也不由得更充满了好奇!

不久,一路上始终无声无息,甚至有人下意识以为自己抬着的只不过是一口竖起来插上了两根扁担的棺材,里面突然传出一个柔美,但却异常刚毅的女子声音!

“高廉坏事做绝,这场火不过是上天报应他的开始!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败类,跑得了今天,还能跑得了明天?躲又能有什么用……?”

良久,废宅中一片死寂。人人互相对视,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莫名其妙!而整个事件的主导雪溪,也仿佛从一开始就丢了魂儿一样,仍旧一声不吭!

小轿中的女人似乎也觉得奇怪,又问:“路平川,你搞什么鬼?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眼见轿帘轻轻掀起,里面缓步走出一个年约四十出头,虽只淡施脂粉,但却难掩绝美风韵的妇人!

而最令诸人惊讶的是,这美妇虽然之前谁也不曾见过,但此时见到却毫无违和之感!而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的容貌对人们并非陌生。

美妇乍见周围二十多个陌生人,也不由脸现惊讶!可当她看到不远的门口呆立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正失魂落魄的注视自己,四目交投,美妇心头感到巨震,仿佛突遭雷击,浑身一震虚脱,向后踉跄两步坐回了轿中。

雪溪心头此时也是极端纠结!事先他本并没多想什么,只知道这件事是自己非办不可的。但现在,他却感到心头异常的沉重!已经有太多自己不想揽上身的麻烦甩不掉了,如今却更多了一副更加沉重的枷锁,但自己却又别无选择!

林振东等人此时满心惊诧,看看雪溪,又看看轿中同样失魂落魄的美妇,事情似乎真的已经再没有丝毫要去猜测的必要了。因为还从没人听说过上天会把两个看似毫无关系的人,创造得如此一模一样!

半晌,美妇颤巍巍从轿中重新走出来。短短的十几步路,却似乎在人们心中留下了几年、几十年那么长的空白!

颤动不已的手像是冲破了层层波浪的小船终于抚摸上了雪溪的脸颊,不可自已的,雪溪忍不住屈膝跪下。美妇出人意料,却理所当然的紧紧搂住雪溪的头,悲痛呼喊着“儿子!”

虽仍充满疑问,但事情似乎已经是明摆着了。而见到此情此景,即便再多的疑惑已经无足轻重,只是人们心里仍旧忍不住又苦又喜!

良久,宅子外面又进来十余人,正是雪溪派出去阻挡襄阳王援兵的人。见了这情形,比先前诸人更加诧异!

这些天山上下来的人大多是看着雪溪长大的,几乎对他成长中的点点滴滴都了如指掌。但除了古慧神,之前并没人真正知道雪溪的身世。可所有人都知道一点,就是他是个孤儿,而且在十岁那年突然性情骤变,仿佛从一个天真烂漫,通透的毫无遮蔽的小孩子,突然变成了一个任何人都看不透,比起几十岁**湖更深沉内敛的人!

自那之后,天山上再也没有人可以从雪溪身上感受到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人”之情感!

可这一刻,他颤伏的背脊,衣袂因强忍激动带起的不规则律动。倏地,诸人对视着似乎感到心目中那个自己愿为之付出一切的孩子刹那间又回来了!

好久,好久!母子俩换换分开,母亲仿佛仍在梦中,双目瞬息不愿离开儿子的脸,手也仍旧不舍与生俱来牵引的触感,好像是怕一闪神这失而复得的儿子就会又突然不见了。

而雪溪,这一刻之前的隐忧似乎已经全然忘却。他并不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感觉究竟是怎样的。无法描述,但却真切的感到心里企盼这一刻即为永恒!因为这一刻的永恒,好像突然填满了心底那无法触及,早已忘了存在多久,而且曾经以为将永远空缺的地方!如此完整的自己,是雪溪过往不曾感受到过的。而这种感觉似乎难言好坏,只是那么的令自己难舍!

不过感情的事单纯以感性的角度往往难以明了,反而以理性的见解更容易明白。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中,雪溪心底的空缺只有他自己最明白,最清晰。而那空缺的地方随着时间的增长,见识的增多不仅毫无消减,反而日甚一日,不断增长。而且每当自己寻求填补之后,却感到那片空缺更加的明晰,却也更加无法触及!

而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即便同样是女人,母亲的温暖,与生俱来的牵引,终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代替的!

一旁林振东看着眼前景象,轻轻揩拭了下皱纹中积存的泪水,心下不由得暗暗叹息:“原来这小子也可以这样笑的……”

“好啦!好啦!母子重逢多高兴的事,快别难过了……”

雪溪泪眼婆娑的看看他,轻轻点头,站起来扶着母亲坐到一张椅子上。而母亲任由他的牵引,双眼中仍旧只有自己的儿子,其他一切似乎都已视而不见!

“少爷!这是……”

见其手下之一欲言又止,林振东心知那些人虽然满心好奇,但身为手下却不敢多问主人的私密,但自己却是可以毫无顾忌的!

“我说雪儿,既然是为了救令堂,你何必不早说?害的大伙瞎嘀咕!要是早说了,大伙只会更拼命给你办成,难道你还担心咱们袖手不顾?”

雪溪听了轻叹摇头:“前辈恕罪!并不是我不信任大家,只是这件事……”

当下,雪溪简略讲了当日沼泽中意外的见闻。

原来当年溪仲卿因雪溪听到其与仆人暗中谈话,知道了彼此关系后再也不肯见自己而心中激起郁闷。加上多年的积郁,终于在一次酒醉之后,趁酒兴冲进发妻房间,打算杀之泄愤!

但他万万没想到,当时发妻的房中竟还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那当然不会是严阔海,而是他万万也想不到的襄阳王高廉!

当时溪仲卿怒不可遏,挥剑便上。可却没想到,未出十剑就被对手轻易制服。本来如果当时就死了,也许一切都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虽然结果未必会更好,起码雪溪恐怕将不会再知道自己母亲尚存人间。至少,溪仲卿在之后的十年中一直是这么想的。

高廉当时并未杀他,而是说要他从此为自己所用。可想而知,当时的溪仲卿对此只是嗤之以鼻,但求速死而已!可高廉却拿出了一样东西,乃是最初溪仲卿与爱人热恋之时的定情信物。

本来人都死了,东西再珍贵也只任人取舍罢了!但此物却非同一般,乃是溪仲卿师传奇宝。

从外表看,那只是一只非常普通的金铃。可其实里面装有两只来自域外的异虫,这两只异虫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们可以永远不吃不喝,据传已经存活了千年之久。只是它们有个弱点便是只认可一个主人,依靠唯一主人的体味生存。

换言之,如果主人离开超过十天,这只金铃将永远不会再发出声音。至少百年中,这只金铃传了数代人手,皆雪溪师门代代相传,以彼此血液融合未央百日方可重新认主。

也就是说,溪仲卿自己并未携带此金铃,自从爱人死后这金铃也已失踪十年。反之,这金铃的完好就说明了爱人仍旧活在世上。

溪仲卿无法怀疑,便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雪溪生母仍旧活在世上是毫无疑问的。不过也非难以想象,刚刚才被生子视为陌路,又因爱人求死不能,当时溪仲卿的心情之绝望实非言语可以尽述!

当日,溪仲卿最后将此事告诉儿子,嘱咐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母亲救出虎穴。而雪溪对事情本身倒也并非怀疑,可事过多年,总不能避免意外发生。而且他自己心里,也始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隐忧!

不过说到底,他还是一直准备着伺机解救母亲的事,但却并未操之过急。

击败严阔海之后,他原想很快可以有办法,但突然出现救走严阔海的人,别人不清楚,他却知道除了襄阳王高廉不会有第二个。如此一来,营救母亲的事更加要慎之又慎!

在得知皇帝病重之后,雪溪发觉机会终于来了。襄阳王苦心孤诣,绝对不会允许自己与皇位失之交臂。所以他也一定会急切赶往距离皇位最近的地方,力求凭借自己的声望和实力,避免非要以“叛逆”之名登上皇位,这势必是最好的结果。

但如果没有周密的部署,雪溪仍旧不敢保证事情可以顺利进行。于是他就故意扰乱武林,让高廉认为终于到了严阔海发挥最后价值的时候了。当然,雪溪早已明白襄阳王不惜冒险救走严阔海绝对不是顾念什么旧日情意!

等到严阔海重入江湖,而高廉也要离开赶往京城,雪溪已经暗中潜伏襄阳城多日,计划周详。

高廉为人精细无比,他一定会料到自己行动受人注目,如果突然在府中加重守卫恐难免惹人怀疑。但自己此去归日难定,府中又实在难以安心。于是他一早出城,料想监视自己的人一定会跟踪自己行迹,起码要等到确定自己无法及时回救。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事先安排的援兵也已赶到,王府仍旧固若金汤!

毫无疑问,高廉的部署的确已经周详完全。但可惜他忽略了雪溪最擅长洞悉人心,而且彼此为敌,即便谈不上谁更厉害,但在对方眼中势必都研究通透。他未曾知道雪溪早已暗中离开义侠山庄,因此在这件事上不免棋差一招。

由此了然,雪溪正是算准了其心机,而且也抓住了对手觊觎皇位不免略显急切的一瞬息。但事情仍旧并非简单,毕竟王府非比寻常,如果白天动手即便守卫不足介怀,但城中官兵仍旧是巨大的麻烦,而且还极可能误伤平民,反而使救人的计划无法顺利展开。

但入夜行动自己的时间却又会被局限,所以雪溪事先派人赶到军营到王府路上的必经之地埋伏,好争取时间。不过偌大的王府要找个人出来也绝非易事,所以他便让人在王府周围轮流放火,其实多只是烟大火小。

不过路平川绝非冲动莽撞的人,突然的异状肯定会引起他疑心。但由于时间紧迫,他也没有更多时间细想。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快转移王府中最不能稍有闪失的人或物。高廉将母亲禁闭二十年之久,无论其目的如何,显然母亲在王府中绝非无关痛痒。如此一来,雪溪的抛砖引玉之计也就顺理成功了。

“我之所以不敢事先声张并非信不过诸位,只不过一来也是怕不慎走漏了消息,二来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情形究竟如何我也非深知,或许……”

不用说诸人也都可以想的明白,毕竟二十年都过去了。襄阳王以雪母要挟溪仲卿,如今溪仲卿死了,人质恐怕未必能保安全。那样如果最后不能成功救人,事情提前公开势必会惹来无谓的麻烦!即便人质安然无恙,如果事先透漏了丝毫消息,结果只会更加难以收拾而已!

“雪儿!你果然聪明过人,目光长远,老夫今天真是服了你啦!”

说着,林振东轻轻叹息,不由未那三个身陷绝境,可最终仍为武林,乃至苍生尽了最后一份心力的人!反过来暗想自己空负一身绝世武功,比起那三人不知高了多少,可却只为了年轻时的梦幻纠结数十年,回头看自己一生竟然不曾干过一件可以问心无愧的大事,岂不令人汗颜?

“不过雪儿,如你所言,现在严阔海正在暗中去挑唆各门派,襄阳王又那么厉害。如今你把令堂救出来,只怕他以后会更加变本加厉,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雪溪轻轻点头:“他留着……家母对他而言,起码目前来说无疑是要挟我的最后一张王牌!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他有这个机会,因此救出家母势必重中之重!可此事他一旦知道了,也势必会马上准备向我动手。”

“那当务之急,还是该以稳定武林为主,尽快除掉严阔海那个败类啊!”

“不!”

摇摇头,雪溪缓缓笑道:“严阔海只不过是高廉用来牵制武林的一步棋子,以他性情如果严阔海事败被杀,让他无法寄望武林,他很可能会忍不住立刻夺位,然后就是以朝廷兵力消灭江湖。反而如果留着严阔海,他还不至于轻举妄动。而且我也可以借他观察武林形势。毕竟现在的情形已经无法轻易掌握,凡是不能共谋的人,与其日后关键时刻临阵倒戈,不如早点发现有所准备……”

“哦!原来那一切都是你故意做出来的,其实你早就想好了对策!”

“当然!如果仅仅凭武林各派自己抓出叛徒,那毕竟旷日持久,而且未必能真的抓准目标。如今有严阔海自己一个个为我找出来,岂不省了我好大功夫?只不过此后,恐怕仍旧有不少要烦劳前辈之处啦……”

林振东听了缓缓点头,虽觉雪溪计议周全精妙,但心里却隐隐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忧愁,但一时间却也根本抓不到清楚的痕迹!

折腾了一个晚上,诸人都不免感到疲惫。加上将心比心,想他母子此时一定也有很多话想说,便纷纷告辞出外。

废宅虽破旧,但好歹之前已经稍稍收拾。

此时雪溪看着母亲,心里仍旧有一种不是很踏实的感觉:“您……您很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摇摇头,雪母脸上略显伤感,失落:“你还没叫我一声娘呢……?”

雪溪听了一愣!微微蹙眉,心里不由暗感烦恼!

“哎!我明白,你一个人从小到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我这个当娘的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给你做过。今天突然让你对着个陌生人喊娘,的确也是难为你了……”

“不!我……”

踌躇良久,雪溪看着母亲失落的样子心里大为不忍,似乎是深海之下暗暗酝酿了千万年的暗涌,终于等到了爆发的一刻,轻轻唤了声“娘!”

雪母听了顿时又忍不住哽咽起来,紧紧搂住儿子!

“哎!哎……!你知道吗?这声娘,我日盼夜盼,本以为只有到了地下才有可能听到。太好了!太好了……”

半晌,雪溪轻轻从母亲怀里抬起头,心里也不由感到一阵动情!

“儿子!你……,看我这当娘的多没用,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雪溪!”

“雪溪……!雪溪!嗯!好听!你……你刚才说你爹……”

“娘!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说清楚。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我再慢慢告诉您,好吗?”

雪溪一出生便被迫和母亲分开,期间事情雪母二十多年幽居王府根本全然不知。而眼下并非详述别情的时候,而且雪溪也不想母亲才重生人世便添新愁!

“二十一年半又十三天……”

雪溪听了一愣!随即想起那岂非正是自己的生命历程!

“今天你已经二十一岁半又十三天了,自从娘活过来,就每天那么数着日子。说实话,虽然一直并没有你的消息,可我……”

雪溪听得心里暗叹,这一点都不奇怪!自己亲生的儿子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二十多年悠悠过去,而且事情又是发生的那样残酷,恐怕不会还有人能奢望儿子仍旧好好活着!

但就那么一天天数着日子,二十一年半又十三天!那是母亲生存下去唯一的寄托,但那样的日日夜夜,却真是只要想一想都让人心里沉重的。

相比之下,自己的日子却真是好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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