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无心之人

第三十章 无心之人

东关城挹江门。江水直流声不闻。

这江水也不知流了几百年,这城也不知修缮了多少次。江还是那条江。城还是那座城。只不过这人年年都在变换着。

东关城的园林修的很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古典的美完整的保留了下来。美得不可方物。

东关城美,人更美。来来往往的人。女的美如春江水。男的俊似翠柳枝。

东关城的美食也多。三丁包,煮干丝。是天下食客的聚集地。

城内的大澡堂,像往常一样聚了很多人。

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生活滋润着这东关城的每一个人。

今天的澡堂却来了两个奇怪的人,掌柜本是拦着不让进的。若不是看在那一锭金子的面子上。在钱面前,一切都变得好说。

二人的包厢很大,有个单独的大水池。

钱真是个好东西,虽不是万能。却能买到很多。一个衣着破烂的人。只要手中有锭称手的金子。那他一身的破衣烂衫也算不得什么。所以钱是有魔力的。他能改变一个人的眼神,将最深处的渴望勾出来。勾出了原始的欲望,才是个真正的人。

池中的水温恰到好处。这屋子的装饰,这优质的环境。完全值一锭金子。所以这才是生意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池水可以洗去疲惫,洗去脸上的倦怠。只有在这水中,人才能放下一切。回到真的自我。

池中的人是徐少义,铁松纹。

徐少义恢复了清醒,也不再咳嗽。这池水就像是仙药一样。治好了他的肺痨。

“你恢复的比我想的要快很多”铁松纹道,脸上闪出一丝微笑。

徐少义看到也笑了,笑得很灿烂,你若是看到这种笑容。一定会觉得这个人起码有七八年没有笑过。

一个人若是不笑.那他这几年又是怎样的度过呢?

“外伤可愈,内伤难治。只不过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罢了”说完又大声的笑了起来,这次又笑得那么悲凉,那么悲伤。

铁松纹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敛去。

“铁兄,你救了我。我要让你失望了”徐少义道。

“为什么”铁松纹道。

“你救了我,就是给你找了一个**烦。”徐少义道。

“麻烦,什么麻烦。我觉得对的事就会做。而麻烦是可以解决的”铁松纹道。

徐少义又笑了,而这一次却是苦笑。

“铁兄,你又是何必”

“何必呢”徐少义喃喃道,“何必染上这种麻烦”

麻烦,有些人躲麻烦还来不及,偏偏又要自找麻烦。

“我救你只是不想你死在他人的手上,你的对手是我。我还没有与你一战。你就得好好活着。”铁松纹道。他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晰。因为这些话已经藏了他心中多年。

徐少义欣慰的笑了“铁兄,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你不必谢我,一个人的生命是自己的。只不过不该死在扶桑武士手里”铁松纹道。

“他们杀不了我,自然会杀你。”徐少义道。

“中原大地什么时候变成外人胡作非为的地方,就算他们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也要杀光他们”铁松纹道。

“可是我已不是原来的我,我的剑也不是原来的剑。这样的我跟你比。又有什么用呢”徐少义无奈的说道。

“所以我会等,等到你恢复的那一天。等到你巅峰的那一天。我不急。也只有最佳状态的你才是我的对手。才无愧我手中之剑”铁松纹道。

“你这么执着于你的武道”徐少义道。

“不错,谁会打你的注意,我便杀了他。一直杀到没人打扰”铁松纹厉声道。

“铁兄你的期望变成失望,到时你一定会很痛苦。”徐少义道。

“痛苦,既然这么选择。我已做好一切准备”铁松纹道。

“看来,我们之间一战无法避免”徐少义道。

“是”铁松纹斩钉截铁的答道。

这豪情,徐少义已经几年没有感受到。铁松纹的豪情就像一把火,燃起了徐少义心中的热情。

徐少义感觉到心中的血在沸腾,沸腾的快要喷薄而出。

可是他要抑制住这种热情。

他还是没有抑制住。

徐少义弯下腰又咳嗽了起来。徐少义真的得了肺痨?

铁松纹看着他“现在的你不能做我的对手,你要静养。我保证不会有什么闲人打扰你”铁松纹道。

“铁兄,我的病已经无药。生命已经将近。可是我还是会如你所愿”徐少义声音变得嘶哑。

“你说什么”铁松纹很惊讶。

“我知道你不相信,要是早些认识你。我们就可以做个朋友。”徐少义抬头看了看铁松纹。

“朋友?”

“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徐少义接着说道。

“你的身子!”铁松纹道。

“我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每用剑一次,我的命会少一分。我还是会留下最后一口气与你一战”

“你不要再说了”铁松纹道。

“你现在若告诉那个人是谁,我一定去杀了他”铁松纹攥着拳头道。

“铁兄,现在的你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徐少义道。

“为什么”铁松纹道。

“你愤怒,你的心乱了。你的心乱了,你的剑招就会出现破绽。即使你的剑术高超,也不能完全发挥出来,你岂不是敗了”徐少义道。

铁松纹紧攥着的拳头已经松开,“你说的很对”

徐少义没有说话,因为他又开始咳嗽起来。

“看来我们之间无需比试,我就已经输了”铁松纹道。

“这是为什么”徐少义道。

“你想的远比我看的还要清晰很多,就凭这一点我就已经输了。”铁松纹道。

“这不能说明什么,如果换作是我。也会这样的。这又怎么能算是输呢”徐少义深呼了一口气道。

“你不需要安慰我,输就是输。既然我输了就应该承认。”铁松纹道。

一个真正的高手在没有出手之前就会知道成败,他会分析每一个因素,每一种情况。每一个可能的点都会对结果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真的比试不只是看招式的。所以铁松纹输了,不用比他就输了。他是高手怎会不知道。

铁松纹想起了许多年前,落思崖上与李门少的一战。对了李门少,还有李门少。

“李门少呢,你们三人怎么就剩下你了”铁松纹道。

“李兄,李兄死了,觉兄也死了”徐少义仰着头,似已噙着泪花。

“死了,你怎么活着”铁松纹问道。

对啊,我怎么活着。我岂非连死都不是。可是他们连灵魂都没有,岂不是死了。

“他们没死,只不过不再是原来的他们。”徐少义道。

一个人若是不再是自己,就如行尸走肉一般。行尸走肉的人又怎么能算是一个活人呢。不是活便是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铁松纹道。

“你听说过容颜永驻么。”徐少义道。

“除非易容,不然是不存在容颜永驻的”铁松纹道。

“我知道你不信,可若不是我亲眼所见。又怎么会相信”徐少义道。

世界上本就有许多不可能的事,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才会让人害怕。让人记忆犹新。

“我曾经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有些看似不真的事真的会发生。而且发生时,真实的让人咋舌。”徐少义看着水池中的雾气喃喃道。

“真的有人不会变老,不会死去!”铁松纹有些难以置信。

“我曾经看到一个人白发变乌,回到童稚儿音”徐少义道。

“这就是天方夜谭,你好像是在讲故事”铁松纹道。

“这不是天方夜谭。而我真的在讲故事。只不过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徐少义道。

“这也可以作假,你看到的只不过是假象罢了。”铁松纹道。

“一个的声音可以作假。面容也可以是假的。可眼神绝不会假”徐少义道。

“眼神?”铁松纹道。

“不错,一个老重持诚的中年人永远不会有童稚的目光,永远不会有孩童那样幼稚的眼神”徐少义道。

“这当然不会。中年人的眼神是他一生的经历而来。怎么会有不谙世事的小孩样子”铁松纹道。

“可我看到,一个人会有这两种眼神。”徐少义道。

“一个人同时有两种眼神,这会是同一个人么”铁松纹道。

“这确实是同一个人,这种转变只是在两个时辰之内的事”徐少义道。

“返老还童?”铁松纹道。

“不错,无论是外表,心性都以改变。而我也不得不信”徐少义道。

“这怎么可能”铁松纹越发的不信。

“你是有多久没见到武当的一意真人和点苍的飞剑原从了。”徐少义问道。

“武当的一意真人,点苍派的原从。我虽然没有学他们的一招半势。可是他们仍是我下跪拜过的师父。”铁松纹道。

“你还当他们是你师父,可你下次见到他们。他们未必认得你这个徒弟。”徐少义道。

“我从师三年,他们怎么会不认得我”铁松纹道。

“他们都不是自己,都没有了灵魂。他们又怎么会认识你”徐少义道。

“没有灵魂?失去了自我”

“那李门少!”

“李兄也是如此”徐少义道,眼中的泪已经散去,没有掉下来。

能控制自己眼泪的人必是一个有故事的人。那他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可是你”铁松纹道。

“我已经是个无心之人。连他们都不如。”徐少义道。

无心无情才是至高无上的武学奥义,天下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步。没有。也没有人会说出这一句话。这需要很大的勇气。很大的底气。

徐少义已经无心。一个连自己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真的到了无心之境?

谁会信,没有! 如若有的话也只有一个人。就是铁松纹。他才会信。铁松纹看到徐少义的剑招时,就异常激动。迫切的希望与之交手。铁松纹从未见过如此的剑招。现在铁松纹似乎知道的了徐少义剑法的奥义。那就是无心之境。无心之境下的普通剑招也会厉害很多倍。

可是他又为什么说自己无心呢?

“你无心,而他们却有情?”铁松纹道。

“不错,可是情又牵制住了他们。所以他们失去了灵魂。本来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徐少义道。

“你没有”铁松纹道。

“是,我没有,但我多希望有”徐少义道。

“当年到底怎么了”铁松纹道。

“当年.....”徐少义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你听说过彼岸凋零么?”徐少义道,

“彼岸凋零,那是一种花。可我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铁松纹道。

“铁兄的心性自然不会上当”徐少义道。

“上当?”

“不错,十多年前。扶桑传入一派海蜃小榭。”徐少义道。

“这我知道,他们只不过是一群矫名的海盗”铁松纹道。

“这彼岸凋零就是他们的”徐少义道。

“他们的?”

“这是一株充满魔力的花”徐少义道。

“魔力?”

“不错,传言此花一开,百丈之内万物凋谢。这样的花是不是有种魔力”

“这是一株奇怪的花”

“当年海蜃的岛主在聚风顶开了一场赏花大会。可是谁又知道这是株喝人血的花”徐少义道。

“赏花?”

“天下豪杰对这种奇闻异类本身就感兴趣,江南就去了三大派。”

“南运,归隐和凌霄”

“不错,我认识的还有武当的一意真人,点苍的飞剑原从。他们都是当年用剑的好手”徐少义道。

“看来聚风顶的确去了很多人。”铁松纹道

“去的人不仅多,多是当世的高手。可是奇怪的是海蜃只去了两个人”徐少义道。

“两个?”

“不错,是两位女子”徐少义道。

“女子?”铁松纹道。

“没人会对两位女子有戒心,因为去的都是当世一流的高手”徐少义道

“自然不会,绝不会有人会防范两位女子。但是这种情形却足以令人生疑。那你们有见到花?”铁松纹道。

“见到了,只不过不是在聚风顶。”徐少义道。

“那是在哪”铁松纹道。

“在海蜃的雾岛”徐少义道。

“你们去了雾岛?”铁松纹有些难以置信。

“严格来讲,我们是被去了雾岛”徐少义道。

“谁带你们去的”铁松纹道。

“就是那两个女子”徐少义道。

“你们就乖乖的跟他走了?”铁松纹道。

“我们不走也得走,你可知道这两个女人却比四个男人还要难对付”徐少义看了看池中朦胧的雾气,似有无限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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