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自作多情

第四十四章 自作多情

愤怒是魔鬼,愤怒难免会使人失去理智。被愤怒充斥的人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丰前守攥紧的拳头虽然发出了咯咯的响声,可终究还是没有打下去。他虽然是个容易愤怒的人,却也理智的多。要不然他也不会说自己聪明了,更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徐仁此时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动也不行,不动也不行。只能站着。看着。

丰前守虽然没有出手,可是他的愤怒仍然在。愤怒若在,他还是有一千种方法让徐仁开口的。

此时的徐仁虽然觉得自己没有生命之危,可难免要后悔当初的选择。心中不禁苦笑,跟踪丰前守未免困难了些。想从丰前守嘴里知道些什么更是难上加难了些。

丰前守突然变得很安静,就像一个原本发怒的豹子睡着了一样。这安静来的突然,没人知道这安静之后会出现什么。可能是疼痛,可能是血腥,可能是死亡,可能是黑暗。无论是哪一样,徐仁都逃避不了,无论是哪一样,徐仁都需要面对。他面前的选择已经固定,无法更改。他所能做的就是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时间原本过得很快,因为冬天的白天总是会短些。可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时间就好像冻结了一样。

时间被冻结了,气氛似乎也凝固住了。徐仁这次的感觉是,师叔的杀意消失了。

丰前守的眼神变得深邃,目光也投向远方。树梢飘零的落叶从他面前划过,他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他已经看得出奇,想的出神。

一个人出神了就是发呆的时候,徐仁在想要不要趁此机会逃跑,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可是这样的机会又能算作机会么。

徐仁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因为丰前守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了他。丰前守的眼中充满惆怅,就像一个满怀感慨的人。

丰前守撕开了右手的衣袖,露出古铜色般的胳膊。这个胳膊很结实,肌肉的纹理,线条的曲劲,就连手腕处突出的一根根青筋都显得的很有力。这必定是一双有力的手。一个强壮的中年男子再怎么努力也练不出这么强壮的胳膊。没有天赐,再怎么努力也显得枉然。这样的胳膊看着似乎就有股神力。

丰前守看胳膊的眼神就像一个名匠在欣赏自己的创世之作。眼中的骄傲,自豪。已经蔑视了所有人。蔑视了一切。

在他的眼神中,你可以看到他是多么自信,一种出自天性的目空一切。

徐仁胸膛的起伏变得缓慢,似乎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这压迫感来自丰前守的目光,他的目光除了骄傲,自豪,却还有愤怒。隐藏在骄傲,自豪中的愤怒。

“你看这胳膊若是打在这颗树上,会是什么感觉?”丰前守问了问徐仁。

徐仁不免苦笑,摇头道“不知道。”

“你知道”丰前守看了看徐仁说道。

“我不是树,不知道树的感觉。”徐仁回道。

徐仁这句话说的并不错,可是在丰前守听来却是大错特错。

丰前守的目光似变得柔和,微笑道“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因为这胳膊无论是打在人身上还是打在树身上。必定都会有相同的声音。相同的感觉。”

徐仁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丰前守笑着答道“骨头碎了的声音。树木断了的感觉。”

徐仁沉默了良久,悠悠道“但愿那样的声音不是从我身上发出,但愿那样的感觉不需要我来感受。”

丰前守笑了笑没有说话,相反却是扯掉了左臂的衣袖。左臂的颜色有些蜡黄,只有右臂的一半粗,突起的青筋只显得这只胳膊更加消瘦。肌肉的纹理也变得松弛。即使这样也不能否认这胳膊的力量,只不过跟右手一比似有些发育不良,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两只胳膊会长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徐仁看了看良久,轻声说道“我能想象,这两只胳膊原本应该是一样的。”

他这句话一说,丰前守的目光变了,变得很严肃。很冷。就像这冬日的风,看来他那惆怅的眼神中,真的有故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故事。

“你天资很高,也很聪明。这不禁使我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丰前守深呼了一口气,缓缓道“你说的很对,我这两只手臂本天生,昔日归隐门的掌门也曾说过这天生的手臂,若是练起掌法,必是常人的数倍。”说道这丰前守的面上已有得意之色。

徐仁道“任谁有这样的手臂都是一种幸运”

丰前守话锋一转“这是种幸运,又是种不幸。我那师兄天资不如我,只能日加苦练。师门的最高掌法本应先传给我。可师父却是先传给了他”

“你觉得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学的人”徐仁道。

“当然是我,他也早有意要传给我的”丰前守道。

“可是为什么他会改变原先的想法”徐仁问道。

“因为师父说了一句很可笑的话”丰前守道。

“可笑,那句话你觉得可笑?”徐仁问道。

“当真可笑之极”丰前守道。

“也不知是怎么样的一句话。你觉得的可笑”徐仁问道。

丰前守的表情有些不屑,“你的天资太过聪颖,这种掌法还是晚练些好。”

“这就是你师父说的?”徐仁问道。

“这就是他老人家说的”丰前守冷笑道。

“你觉得那是一种侮辱?”徐仁问道。

“侮辱?他找的借口确实很特别。”丰前守笑道。

“也许,也许师公有别的想法,也许有别的苦衷 ”徐仁回道。

“想法,你觉得他会有什么想法?又会有什么苦衷?”丰前守问道。

“我,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师公那样做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徐仁回道。

丰前守听了不免冷笑,“看来你却是个很体贴的徒弟。很能替别人着想。”

“至少,师公没有排斥过你。对么”徐仁问道。

“他,他岂非怕我超过我那师兄。”丰前守回道。

“这只不过是你的猜测,毫无根据的猜测”徐仁回道。

“猜测,好,那我问你,假如你师父这样做了,你会怎么想。”丰前守问道。

徐仁毫不犹豫的回道“我必定是想都不会想,既然没有又何必勉强”。

“你能放的开?”丰前守问道。

“不是我的,我自然能放开。”徐仁道。

丰前守大笑一声“这句话谁都敢说,你可知道,没几个人敢做”。说完丰前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自言自语道“当年师父逐我出师门,废我武功,还有这只左臂也是师父所赐,你可知道。”

丰前守的眉头一紧,“这其中的痛苦岂是你能体会。你这句大话还为时过早。”

徐仁嘴唇紧闭,已不出声。

“既然你这么放得开,今天也让你尝尝当年我的痛苦。我倒是很好奇,你会变成什么样子?”丰前守冷冷道。

“你要废我武功”徐仁大惊失色。

丰前守冷笑道“我即是你师叔,又怎么不可以废你武功”,话说完,丰前守右掌已经到了徐仁面前。

徐仁内息上提,脚尖轻点,已经掠出两三丈。可丰前守的右掌也跟着他飞出了两三丈。无论徐仁怎么抽身,反转,腾挪。都无法摆脱那只可怕的右手。直到那右掌打在徐仁的胸口。

好痛,徐仁忍不住喊出来。他那摇晃的身子就像一个断了线的纸鸢一样撞在一颗树上。这是徐仁第一次感受到师叔少归明的掌力。

丰前守笑道“我这一掌你应该再熟悉不过,不知道这归隐门的落木萧萧打在你身上是什么感觉。”

徐仁只感觉,肺腑翻涌,似乎有东西要从嘴中喷出来。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已经从他嘴角流出。徐仁大口的喘气,似要窒息。

丰前守走上前去说道“你放心,你还不会死。我刚刚那一掌只是击中了你的任脉和督脉,你除了内力全无。手脚还是能动弹的”。

徐仁不断的咳嗽“为,为什么”

丰前守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会变成什么样。更是想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好恶毒的笑容,好变态的心理。徐仁再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都会觉得反感。

在这种时候,别人笑你,你千万不能沮丧,你的沮丧只会让他们更开心,让他们更兴奋。

徐仁挣扎的倚在树上笑了,笑得很大声。看到徐仁笑了,丰前守却显得很愤怒。

丰前守呵斥道“你笑什么”

徐仁回道“我笑你可悲,可怜,可笑”

丰前守恼羞成怒,抓主徐仁的衣襟道“你说我”。

“是,师叔”他师叔两个字说的很大声。听得人很刺耳。

丰前守将他重重的扔在地上,冷冷道“此刻你才是那个可悲可怜的人吧!”

徐仁摇了摇头“我不是,是你!是你!”徐仁指了指丰前守。“你自己的猜测,一厢情愿,害了你自己,你只是活在自己的猜测中。一个未必是真的猜测,你岂不是很可悲。你自暴自弃,堕入魔道,投奔海蜃,你以为自己找到真的自己,难道不是自欺欺人的谎言么?这样的你岂不是可怜。你左手被废,武功尽失,难道不是自己一手造成。你现在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还讥笑别人为乐。岂不可笑!这样的师叔,简直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怜之人,我作为你的师侄简直就是为你感到悲哀。难道,难道当别人的一条狗,真的才是你价值的体现么?”徐仁说完大笑起来。

丰前守听后两眼发直,怒吼道“你说什么?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说你跟踪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仁大笑道“我只不过是为了看看我这个狂妄自大的师叔,看看他的丑恶嘴脸”徐仁一边说嘴里一边喷着鲜血。

丰前守左手一拳打在徐仁的腹部,咬着牙说道“你尽管逞你的口舌之利,你不说我能慢慢的让你说,千万别怪我这个师叔不讲情面。”

徐仁痉挛的肠胃不断翻转,身上那柄玉箫也露了出来。丰前守的第二拳刚想击出,却停在了半空中。

丰前守冷笑道“原来你是徐少义的儿子,看来你想是从我嘴里知道你爹的消息了”

徐仁咬着牙不再说话。

丰前守笑道“看来我不能只废了你的武功,你若是活着,免不了要找我复仇,我怎么能自己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呢!”

徐仁大笑,笑得很坦然“你最好杀了我,若是我没有死。一定会想办法杀了你。”

丰前守的冷笑已经停止,道“你放心,我马上就会杀了你”说完这句话,丰前守左手一掌潮海起落直奔徐仁的额头。

徐仁静静的看着那一掌,眼睛没有眨一下。这一掌避无可避。已然成真。

这一幕就要成为徐仁在世间的最后一眼,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了。师父,爹。还有好多,唉.......

一掌击出,急迅有力。短暂一瞬,令人绝望。

可是最先来到的不是掌风,而是一阵光

一阵白光,没人知道这阵光来自哪。这光是如此的耀眼。飞逝是如此的快。徐仁只感到这阵白光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然后,丰前守已经跃出了三丈开外。

他的掌势已经收回,人也怔在 当场。

白光过后的一阵风扑面,徐仁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已经有两三滴落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徐仁的面前掉下了一只手。

这只手已被齐腕斩断,切口也异常平整。这血的味道正是从那只断手上发出的。那是谁的手!丰前守站在三丈外,怔怔的看着那只断手。那只手不是他的又是谁的呢。

丰前守站在原地,因为疼痛,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眼中的恐惧似要吞没徐仁身旁的一颗树,其实,他更想吞没的是树上的那个人。那个半头披发,左手缠着一块红布的人。那道白光就是由他发出。而发出的白光的就是他手中的剑。

没人看到他的出手,就连他的身形也没人看清。他们只看到一阵白光一闪而过。然后,丰前守的左手就已经被斩断。而那个人就好像始终站在那个树上,一动不动。甚至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丰前守都没有察觉。

“我要带走这个人”树上的那个人说道。

丰前守没有说话,因为他的眼神已经默认。他无法拒绝。他的眼神虽然想吞没树上的那个人。可是他根本做不到。因为那个人的第二剑一定会要了他的命。百分之一万的可能。

那个人从树上跳下,这一跳很随意,一个落地一个转身,无数破绽无数空门。丰前守右手一挥已经射出来数十根毒针,在这个人背后。这是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数十道白光交错,叮叮声响。那些毒针已经落在这个人的剑上。排的很整齐,而这一切就好像一个人在变戏法一样。徐仁跟少归明就是看戏法的人。

毒针落地时,那个人已经带着徐仁飞出去很远。落在江上的一艘小船上,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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