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消失
挹江门外,星火微光。时间尚早,可是已经太晚。
月光最后的星点散落在引江河的广袤无垠。星点复碎,波光粼粼。江水的声音,轻细,缓慢。夜色的迷离,模糊,不清。
徐潇然掠出窗外,踏上了屋脊。他没有什么好等待的,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望着隐约的门楼,门楼后面是否又是隐约的样子?门楼后的长生君又怎么样了呢?
此刻的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个已经死去的假七淮子,而他的心已经放在了挹江门外。
星火微亮,江边一个人都没有。
平静的江面,徐潇然已经出神。人呢?打斗声呢?徐潇然环顾四周只觉得空荡荡的。这个时候并不会有什么人。因为太早。人们也许还没有睡醒。
徐潇然轻身掠出,跨过无边的江面。江面上连一艘孤帆的影子都没有。徐潇然借势又返回岸边,回头望着广阔的江面已经开始叹息,看来已经太迟了。这决斗必是早就开始,也必是早就结束。
可是决斗的痕迹何在,胜负的下场又何在。
一切平静的就像没有发生一样。新介伊下呢?他的人呢?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难道已经走了?
江水静流,给不出任何答案。徐潇然望着江面,独自悲然。
春风拂过,并没有暖风拂面的舒畅。也没有舒心暢意的闲逸。他静静地站在微风中,任衣袂飘飘,无边寂静。总是无尽伤感。
江边小林,那是第一次遇见新介伊下的地方。那是个黑夜,而现在那个地方也并不亮多少。风声倏然,小林中似有黑影闪出。似有似无,是真实还是眼中的假像。
徐潇然已经来不及思考,纵身过去。
而他过去了难免要失望,难免要失落。林中的黑影不过是件衣服,破了很多洞的衣服。而这件衣服正挂在最显眼的树杈上,随着夜风在一起一落。
徐潇然掠上树梢,取下了那件衣服。
“这是他的?”微弱的烛光摇曳,并没有带来丝毫暖意。而这句话也是很平淡。
徐潇然不需要转头,他已经知道是颜佳儿来了。
颜佳儿的手上提着一盏灯笼,虽是微光闪烁,也足以照亮二人。而这幽黢小林才有了一丝光亮。
那满是洞的衣服在烛光下竟也有着深色的光芒。
“这是”颜佳儿惊诧。
徐潇然紧紧的抓着手中的衣服望着无边的江面,喃喃道“这是血!”
“这是血?”
“是,而且血已经干了。”徐潇然低声道。
“那人呢”颜佳儿悄声问道。
徐潇然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人呢。人难道已经…
徐潇然紧握手中的衣服。
颜佳儿低着头伫立良久,“事情总是痛苦的…”
颜佳儿还没说完,徐潇然已经打断“我不必痛苦,也不会只因为一件衣服痛苦。”
颜佳儿低着的头抬起,眼中似闪着光亮“你是说?”
“对,这儿本没有长生君的尸身。我又怎么会痛苦。他本没有死我又为什么要痛苦。而我手中的也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徐潇然眼中闪着光,似已经想通了一切。
颜佳儿连忙问道“他若没死,那么他的人呢?”
徐潇然低头看着手中的衣服,喃喃道“对?他的人呢?也许它才能告诉我们。”
“它,这件衣服?”
“是,这也是一切的结果。而我们想知道这件道服自然能告诉我们?”徐潇然道。
颜佳儿道“这只是一件衣服,而且是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这样的衣服又能说明什么呢?”
徐潇然回道“对,这只是一件衣服。正是因为它千疮百孔。所以它才能说明很多。”
颜佳儿仔细看了看,然后摇摇头,低声道“我没有看到什么?”
徐潇然展开手上的衣服道“它毕竟不是人,不会说话,不会做动作。可是它是物。既然是物,它的每一处,每条痕迹都是它想要说的话。”
颜佳儿看着眼前的衣服道“它能说明道长没死。”
徐潇然点点头“长生君只是消失了,但是不见得很好。因为上面的每一处都有着他的血。”
“这就是这件衣服告诉我们的?”
“是的,不管这件衣服是长生君留下的,或是别人有意无意留下的。我想留下的人也都是希望我们知道这一点。”徐潇然看着手中的衣服道。
“可是那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潇然望着远处的天空,喃喃道“也许那个人希望我去找他。”
颜佳儿道“他希望你去找他?”
徐潇然点点头“因为他的目标本就是我。”
颜佳儿接着道“他既然等的是你,为什么又不见了呢?”
徐潇然看着手中衣服,没有回答。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
夜色无声,天空已经有些微亮。
颜佳儿看着徐潇然手中的道服道“因为那个人希望你去找他,所以他只是伤了长生君。并没有要他性命。”
“也许是的,因为他杀一个人本不需要出十二招。”徐潇然展开手中的衣服道。
颜佳儿道“可是这件衣服上分明有十三处破损。”
徐潇然指了指衣服左腋下的一处,“你是说这儿?”
颜佳儿点点头。
徐潇然苦笑“你没有看出,那个人用的是何种兵器么?这前后的洞是贴着肋侧刺下的。”
颜佳儿道“那个人用的是剑?”
徐潇然点点头“正因为那个人用的是剑,这件衣服上的十一处皆是划伤所致。只有这两处是一剑刺下。”
颜佳儿呆呆的看这衣服上的破洞道“这肋下一剑本应该是避无可避的偏锋一剑。可是也只是擦伤了而已。”
徐潇然点点头“只因为他发现长生君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也没有杀他的必要。所以这一剑没有用全力,也不会是致命一击。”
“若是这样,那个人又为什么要连出十二招呢?”颜佳儿接着问道。
徐潇然苦笑这摇摇头“并不是那个人想出,是长生君。他想那个人出更多的招式。”
颜佳儿道“既然是长生君想让他出招,又为什么无法避开呢?”
徐潇然道“他非是能避开,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剑法诡异。所以每一招他都避不开。”
颜佳儿道“他无法避开?”
“是的,虽然武当的梯云纵和流云飞袖都是当世之奇技,但仍难避剑锋锐气。所以每一道剑招都伤到了他,所以每一招都留下了痕迹。”徐潇然道。
“既是如此,当初长生君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颜佳儿问道。
徐潇然苦笑“我想事前长生君并不知情,他久居仙山,又怎么会对新介伊下了解多少呢?等他知道时,已是箭在弦上,身不由己了。”
“既然战不过,他总可以逃的。你也说过他的功夫并不弱。”颜佳儿道。
徐潇然摇摇头“他不会逃的,他本是为我赴约。若是逃了自是无法向自己交代。他本是赴死而来,又怎会有怯俱之心。”
颜佳儿道“那..”
徐潇然接着道“所以他会尽力一试。虽然他力有不逮。但仍会在新介伊下的剑招中找出破绽。”
颜佳儿道“他才会诱出新介伊下刺出那十二剑!”
徐潇然点点头“是的。只因为招数一多。路数一多。破绽出现的几率便多了。可是他想错了!”
颜佳儿失声“他想错了!”
“因为新介伊下的招式本没有破绽。就算是新介伊下再刺出二十剑,每一剑仍能要了他的性命。他是找不到机会的。况且他体力以衰。”徐潇然低声道。
“他的招式没有破绽?”
徐潇然苦笑“是的,你也许不信。可是对于长生君而言,新介伊下确实强的可怕。”
颜佳儿低头不语。
徐潇然看着手中的衣服,喃喃道“这衣服看似被击中了十二次。可是这十二招不过是相同的一招。”
颜佳儿头蓦然抬起“你是说,新介伊下只是用了一招?”
徐潇然点点头“只是一招,却是十二中不同的使法。可是就是一招,长生君都无法避开。他又怎么可能赢。”
徐潇然接着道“你也许不信,可是衣服上的痕迹足以说明一切。”
颜佳儿看着衣服上的缺口,缓缓道“他的每一剑都很快!”
徐潇然点点头“是的,每一剑都很快。所以衣服破损的缺口都很整齐。并没有多余的丝头。而且每一处都很利落。”
颜佳儿道“这样的快速,准确,简直比裁缝手中的剪刀都要神奇。”
徐潇然道“只可惜新介伊下不是个裁缝,他的剑也不是用来裁衣服的。而是用来杀人的。所以长生君即使能避开,还是会被割破肌理。”
“他没有出手?”
“他不会出手,因为新介伊下的剑太快。所以他只能闪避,他必是连剑都来不及拔出。”徐潇然说完已经闭上了眼睛。
在新介伊下面前,飞剑原从,一意真人既是拔剑出鞘又能怎么样呢?何况是长生君呢?
“还好长生君的身手能躲避致命一击。因为关键一剑并没有要了他的性命,只是戳出了两个洞。”颜佳儿看着那一剑贯穿的的腋下缓缓道。
徐潇然苦笑,他已经不得不苦笑。他的身体伴随着自己的苦笑颤抖起来。欲哭但无泪!
颜佳儿怔怔的看着徐潇然,他为什么要笑?
徐潇然看着腋下的洞喃喃道“这一剑本要了他的命。他并没有躲开!”
为什么?
徐潇然接着道“新介伊下的每一剑都很快都很锋利不是么?”
颜佳儿点点头。
“可是这一剑虽然贯穿了两个洞,洞口粗糙了许多。”
“粗糙。”
颜佳儿看着贯穿的洞口道“这边痕并没有前几处整齐,很毛糙。”
徐潇然点头。
颜佳儿接着道“难道新介伊下刺出这最后一剑时,用力过度。已经失去了准度?”
听到这儿,徐潇然摇摇头。
“你错了,新介伊下的剑不会有力竭的时候。这么粗糙的破洞是长生君造成的。”徐潇然道。
“他?”
“是的,因为长生君避开那十一剑后必是气竭力衰,以至于在躲最后一剑时已经变的万分艰难。所以这一剑的伤痕才会很毛糙才会很特别…”徐潇然说到这儿,声音已变得越来越小,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长生君苍白的面孔在凌厉剑气下的冷汗,仿佛看到了长生君虚弱的身体运功后的颤抖。他的日渐衰弱的身体怎么能抵挡的了新介伊下凌厉的剑招,可是他确实做到了。而且已经避开了十二剑。
徐潇然闭目不语,这十二剑长生君要避开是如何的艰难。每一剑的生死瞬间。都是阎王殿域索命夺魂的召唤,每一次的鲜血溅出,都是极尽全力换来的短暂喘息。他的疲弱身躯,必将使他觉得脚步愈加沉重。他的咳嗽佝偻则是每一次搏命而后虚弱的表现。
然后他的身法也会变慢,身体也会开始颤抖。这一切对于长生君而言已经是身体最大的极限。
平静的江面终是战争后的宁静,那长流的江水也述说不尽刚刚一战的惊险。如今江水自流人已经消失。
徐潇然大恸满怀,一步一步向城内走去。
这儿已经没有了他留下来的必要。站在这儿只会是徒增伤感。
颜佳儿没有跟上去,因为他知道此时的徐潇然只需要一个人。只希望一个人。
一个人就能静静,一个人就会好一些。
天已经微亮。石板路越变清晰。路边的酒铺尚有通宵经营的。
在最暗的角落,在最阴冷潮湿的地方,在小酒铺烛光最弱的地方,徐潇然坐了下来。
他没有要酒,可是他的面前已经摆上了几坛。
跑堂的似乎很识趣。因为这么晚出来,还低沉的脸的多半是想解酒消愁的。
徐潇然看着桌上的酒坛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四周多看一眼,他只是站起身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寂静的石板路,响起淅沥沥的雨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昏暗烛光照耀下的石板路变得很光滑,细雨滴落在石板的凹槽上,又溅开成许多小水珠。
黝黑的小巷,淅沥的雨声。低声,回荡,徘徊。
“人有静时,总有无尽感伤。欲语谁人,难尝难怅。是非因果总是喜少离多。可笑思量,难忘难忘。”
幽幽声响在这小巷,轻蔑更诡异。
徐潇然蓦然转身,欲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可是空荡荡的小巷并没有什么人影。而此时的徐潇然已经离开那个酒铺百十来步了。
夜还是那么昏暗,那么迷离。昏暗中的声音更带有一丝神秘。
可是徐潇然并不准备管这么多。
他举步向前继续行走,转过巷角,到了另一条黢黑的小巷。这一条小巷正比刚刚那条要宽敞很多。但还是一样的昏暗。
“天地无光,日月黯淡。惨惨惨。青石无声,细雨凝噎。难难难。”
徐潇然转了一个巷子,这声音好像也转了一个巷子。见鬼般的声音一直跟着徐潇然。徐潇然驻足环视,四周仍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徐潇然看着天空渐小的雨滴,苦笑,然后又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真的,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一个人待一会儿。
轻盈的脚步声,轻轻的滴水声。这条宽敞的小巷已经渐渐变得活跃起来。
徐潇然凝视而去,小巷的尽头会不会是另一条小巷,那一条小巷会不会也是铺的满地的青石板,也许那个小巷的石板路已经干了,当徐潇然走到那儿时,那儿的雨就停了。
徐潇然无需去想,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再往前走。他停了下来。停在了已经荒废良久的大宅子门前。
琉璃瓦的辉煌如今已经略显无色,冷清的院落是繁华背后的必然。当时的繁华就是现在的冷清。无声,寂静,甚至连虫鸣声都已经消失。这个宅子的落幕必是充满无尽悲伤的,以至于蜫蜓都无意在此鸣噪。
徐潇然驻足良久,走到破落宅邸的门前坐了下来。
破败的凄景,总会带来压抑。
空气已经变得清新,因为细雨洗刷的缘故。徐潇然深吸一口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他没有休息。他正想倚在门阶上休息一会儿。他已经感到有些累,身心疲惫。疲惫总会让人倦怠。他已经无意再想其他的了。
滴答声来自檐角的滴落,石阶上的湿脚印也逐渐消失。
夜又静了。
徐潇然已经闭上眼睛,这短暂的安静又是多么的可珍。
暗夜星空,白衣如雪。黑与白总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寂静与吵闹,舒心与烦躁,痛苦与欢笑。这原本寂静无人的巷子,已经变得不再平静。
“初来迟缓,点点未休。门前草绿,不见朝秋。”
又是这种声音。
徐潇然放声长叹“唉,你一直跟着我,为什么不出来呢?”寂静的夜,徐潇然正对着夜空自言自语。
“迟缓终有序,早晚未可急。复对月影。再看日明。”
徐潇然又道“若是如此。何来月影,日出亦是瞧不见了。”
话音落,黢黑的小巷。已经有个雪白的身影缓缓落下。正似黑夜的幽灵。在空中飘荡。
彩戏子落地的时候,徐潇然的眼睛已经睁开。他眼中竟也有了鲜红血丝,看来他真的累了。
“我总该想到你不会睡着,这硬硬的石板无论打磨的多么光滑,都是会硌人的。”彩戏子道。
徐潇然苦笑道“我总该想到,无论在哪儿你都会找到我的。所以硬石板和软棉絮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彩戏子冷笑回道“看来你始终在等我?”
徐潇然苦笑“不是我在等你,而是你一直在跟着我。我就算不想等你,也是没法子的。你始终还是来了不是么?”
彩戏子道“君知我心,君知我意...”
彩戏子还未说完,徐潇然已经摇了摇头。
“你的心我不想知道,你的意我更不敢妄言。你既然来了总有事说。”徐潇然虽在看着彩戏子却又是没有看着他一样。
彩戏子冷笑“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的是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好。现在的你岂非是一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了,可怜的人啊,可悲的人啊。”
徐潇然苦笑,他望着深邃的夜空。看了看手中的道服。
徐潇然道“你的意思岂非已经想杀了我了?”
彩戏子只是冷笑没有回答。
徐潇然无奈的摇摇头道“你既然来了,又何必躲着呢?你这样做未免太无趣,未免太多余。”
彩戏子白衣落地,站在徐潇然面前“因为我很想看看不同的人遇到相同的事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徐潇然道“这很有意思?”
彩戏子道“当然,因为这一直是我人生中所追求的乐趣。这样我才能扮演更多角色。得其精髓。”
徐潇然摇了摇头。
彩戏子道“你不信?”
徐潇然回道“我只是不明白。”
彩戏子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什么?”
徐潇然道“你我素未谋面,亦不相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彩戏子道“这你不需要明白,你我本不相识。我同样也是要杀了你的。”
徐潇然苦笑“我怎么都算不上惹过你。你又为什么要杀我呢?”
彩戏子道“你说的很对,你本没有被我杀的必要。而且我们确实不是很熟,不过多管闲事的人总是很让人讨厌的。而现在我已经决定非杀你不可。”
徐潇然道“你是说那位颜姑娘?可是我总不能看她死在我的面前。那样我确实做不到,毕竟我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彩戏子道“如果你不愿看到,你可以闭上眼睛。或者转身就走,我也不会拦着你,可是那时你是出手了。而且还找了帮手。”
徐潇然道“不找帮手,我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彩戏子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徐潇然手中的道服“你的那个帮手呢?他今天还会来么?”言语中竟然有一丝讥诮。
徐潇然叹息道“今天我已经不需要帮手了,因为你要找的那个人并不是跟我在一起的。你就算杀了我,又能有什么用呢?”
彩戏子看着他,思忖半响“那她人呢?”彩戏子说的那个她自然是颜佳儿。
徐潇然道“你既然要找她,那就去找她。并不该找我的。”
彩戏子大笑,又是一种尖锐的笑声。这声音自是万分刺耳。
徐潇然接着道“看来我错了,你一定是想找她。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话甫落,彩戏子笑声也停了下来“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也知道她在哪儿了。”
徐潇然长叹“我真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潇然道“你身为一个男人,为什么总是跟一个女人较真。难道你真要至他于死地不可么?”
“当然”几乎是徐潇然说完的同一时间,彩戏子已经说出口。
“你对她的恨就这么强烈。”
“是”无比坚定的口吻,恰如斩钉截铁一般。
“唉,长的好看毕竟不是别人的错。男子爱佳丽本不是什么罪。”徐潇然道。
“是,可是夺人所爱,又怎会不是切肤之痛呢?”彩戏子出口,眼中已经射出冷冷目光。
徐潇然已经不愿再想,这种“爱”他是再也想不下去了。
“若是这样,你可以让弦律公子闭上自己的眼睛,或者是转身离开。我想他只要看不见,你的爱自然也能保留了。”徐潇然道。
这句话自然是回敬刚刚彩戏子的那番话。
彩戏子冷笑,尖锐的笑声“这是个办法,但绝不会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我做事一向都是用最好的办法,这样才会有最好的效果。”
徐潇然道“难道你的最好做法就是杀光布辇公子身旁的所有女人么。天下女子那么多,你怎么可能杀得尽,灭的绝。”
彩戏子道“杀不尽可以慢慢杀,杀不绝可以接着等。因为弦律公子本就是属于我的,谁也抢不走。”
徐潇然闭口已经无意回答。他站起身来。面朝着小巷的尽头,似看都没看彩戏子一眼。举步而去。
看着离去的徐潇然,彩戏子不禁勃然大怒。左手一挥竟是水袖舞出。黢黑的小巷好似多了一道白光。徐潇然刚迈出三步,左腿已经被缠上。
“你若再跨出半步,你这条左腿必然只能留下来。而你以后只能一条腿走路了。”彩戏子冷冷的道。
徐潇然苦笑“我可不想以后一条腿走路。这样不仅很不方便,而且很痛苦。”
彩戏子道“你知道其中的痛苦那是再好不过了,所以你至少应该听我把话说完。”
徐潇然道“你的话我不想听,因为这本跟我没关系。而且你的事不是啰嗦就是聒噪。听起来只会让我头疼。我现在头已经很乱。实在不想再听你说任何话。”
彩戏子冷笑道“你会为你的话后悔。”话音刚落。彩戏子原本缠住徐潇然的水袖,已经断开。脱力的半块在空中迟钝了一会儿就落在了地上。而徐潇然已经回头道“我说过的话怎么会后悔。而我要走,你总是无法留住我的” 。
红布中的细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水袖切口的整齐,正是代表那一剑的快与锋利。
两人相视良久,一个是杀意万千,一个是冷漠如冰。徐潇然已经不想再说任何话。转身走向小巷的黑暗。
小巷的黑暗中正是这条小巷的尽头。
尽头,黑暗。
尽头后又会是什么?
黑暗中还会有什么等待。
徐潇然只觉得眼前一黑。尽头的黑已经遮住了他的双眼。一双无形的大手已经缠住了他的双足。他恍然大悟,可是已经太晚。然后,他就在彩戏子的笑声中闭上了眼。
这一回他是真的能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天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丝锦织就的桌布上。
梅花的暗香仍在。
春的盎然正浓。
徐潇然就躺在一张床上。一张很熟悉的床。这张床就在王老板的客栈。床就在放在梅花的屋子里。而这个屋子就是原先住的那间。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布局。一切似乎没有变。还是老样子。
徐潇然醒了,他睁开双眼。已经能看到紫色的床幔。他支撑着自己。使自己倚着床栏坐着。然后他就开始苦笑。很简单的几个动作他已经感到吃力。
门开了,胭脂水粉混合的香味扑鼻而来。虽是浓烈,但并不十分刺鼻。其实这并没有吸引徐潇然,吸引徐潇然的是另一种香味。一种混合着杂粮,五谷的粥的香味。那碗粥正摆在丝锦织就的桌布上,而身带水粉香味的人坐在桌前细细地品尝其中的滋味。纤细雪白的手轻捏着碗中的勺子,缓缓的呵着碗中的热气。动作之慢,举止之轻。虽极尽姿态,却太过做作。若是一个轻柔灵动的女子,举止优美,妍态瑰姿,自不必言。可是若是一个男人这样难免就恶心太多。
徐潇然此时虽饥肠辘辘,看到这一幕。原本涌上的食欲,也要变成胃中酸水。顿时全无。
彩戏子慢慢拨弄着碗中的勺子,看了徐潇然一眼。径直走到面前。正遇将勺子中的粥送到徐潇然嘴边。徐潇然已经扭过头。
“你不饿?”
徐潇然面显难堪,无奈道“我并没有什么胃口。”
彩戏子笑了,这次的笑却是一种很甜的笑。比羞涩女子的笑容还要甜美。
“你不要怕,这粥是我自己熬的。而且很干净。”
徐潇然当然知道干净是什么意思。可是此时的他真没有那样的心情。
彩戏子幽幽道“你既然不想吃,我也不愿勉强你。以往我做的粥总是有人抢着吃”说完却是将一碗五谷粥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清脆的碎裂声,稀淌下来的谷粒。原本雪白无暇的墙面已经惨不忍睹。原本简单,干净的屋子已经充斥着一丝诡异。
徐潇然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自是什么也没有说。他除了上半身能动,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
彩戏子忽的冷笑道“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徐潇然苦笑“这样的感觉虽算不上很好,但也不是很糟糕。”毕竟自己的双手还是能动的。
彩戏子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么?”
徐潇然苦笑,他为什么这样?杀了自己不是更好么!
彩戏子幽幽道“我暂时还不想杀你。”
徐潇然道“想杀我的是你,不想动手的还是你。我真是不明白。”
彩戏子道“你现在的样子已经没有被杀的必要,相反还有些利用的价值。所以你暂时还不能死。不过事情过后。死活已经无关了。”
徐潇然倚着栏杆苦笑“你要一个半身瘫痪的人又有什么用”。
“等人。”
徐潇然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偏偏要让我去等呢?”
彩戏子道“因为,让你等比让我找更方便更快捷。我想她也一定会来。”
徐潇然反问道“若果她不来呢?”
“她一定会来。”彩戏子肯定的答道。
徐潇然道“你似乎很有把握。”
彩戏子捡起碎了的瓷片看了看幽幽道“我不仅很有把握,而且把握还不小。就像这瓷碗我想砸碎它就能砸碎它。”
徐潇然道“有时候过分的自信总会是一个人失败的根本。”
彩戏子转身道“你不信?”
徐潇然道“我信,我当然信。在我倒下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深信不疑了。”
彩戏子道“我知道,昨晚在酒棚你拒绝了那两坛酒。”
徐潇然苦笑“可是我忘了,彩戏子要是想让一个人中毒,方法是有七百四十一种的。我就算能看出那酒有问题,不喝也是会中招的。”
“你倒是很聪明。”
徐潇然摇摇头“我并不是十分聪明。在店家上酒的时候。想必你已经用了八种。”
彩戏子来了兴趣“我倒是很想听你说说。”
“凳子,桌子,酒坛,泥封,酒香味,碗,碟,筷。这八样东西上你必定已经做了极充足的准备。”徐潇然道。
彩戏子道“你既然已经看穿,又怎么会中毒。”
徐潇然苦笑“因为第九种方式我实在无法描述。”
“哦,你知道的还不少。”
徐潇然苦笑“知道的虽不少,防范起来就困难了很多。而第九种才是你下毒的根本一击。”
“那是什么?”
徐潇然的在鼻子下揉了揉“你随身的水粉味,这就是一种****。而且是一种很可怕的毒药。”
“你知道?”彩戏子有些难以置信。
“一味亡魂身何处,一朝意乱心空空。这就是那种毒药。‘不觉身处两茫茫’。”徐潇然道。
“看来你知道的确实很多。”彩戏子道。
徐潇然笑道“我不得不说这名字起得确实很好。意乱心空时毒性便发,等醒来是周身茫茫。”
彩戏子笑道“所以我昨晚说的并不错,你那时的心情确实很糟糕。”
徐潇然不语,已经默认。
彩戏子道“我研制这种毒药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以前我就发现当一个人低迷时,精神恍惚,而且身体也会变得很脆弱。人变得憔悴,也更容易得病。似乎精神萎靡时,一个人的生力便已经消失。所以我在想如果研制出一种依靠情感的波动来触发的毒药。岂非就能杀人于无形。而且自己也毫不会内疚。”
徐潇然苦笑道“杀人时你也会觉得内疚?”
彩戏子点点头“是啊,人杀多了。难免晚上就会睡不着的。”
徐潇然道“看来这种毒你是研制成功了。而我的死也是因为我自己了。”
彩戏子露出诡异的笑容“所以你的死跟我已经没了多少关系。你心情起伏的越厉害。你的毒性就会加深。所以终有一天你就会自己杀了自己。”
徐潇然苦笑“不觉身处两茫茫,这种名字确实很适合这种毒药。”
“其实,也许有一天你死了。我多少是会觉得有点可惜的。”彩戏子喃喃道。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死于这种毒药的人很少有人知道这种毒药的名字,而你却是唯一一个。”彩戏子道。
“看来我倒是很幸运,在死时还能做个明白人。既然我终究要死,在我死之前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徐潇然道。
“你想问什么?”彩戏子道。
“我想问问你,你那时掳走的那么多孩子中。有没有一个脖子上有云形胎记的女孩。”徐潇然道。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找人?”彩戏子幽幽道。
徐潇然回道“你总不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吧?”
彩戏子道“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我要的女孩子不仅要漂亮而且皮肤一定要光滑。半点伤痕都不能有,更不要说是有什么胎记的了。不然那些公子贵人怎么舍得花钱。不然我的红船又该怎么经营下去。”
徐潇然长叹一声。
“你是失望了么?如果是这样我劝你还是不必了。因为知道了结果你难免会更失望。”彩戏子道。
“这又是为什么?”徐潇然问道。
“因为我要的那些人,最后都死了。若是你要找的人真的在里面。那必然也是死了。你又何必叹息呢?”彩戏子幽幽道。
徐潇然看着彩戏子恨恨道“你就如此轻视一个人的命?”
“轻视?”彩戏子狞笑起来“我给了她们活下去的权利。我当然有收回这种权利的时候。而且我并没有让他们去勾引我最爱的人。她们死了难道不是死有余辜么?”说完这句话彩戏子的目光已经变得冷酷,变得毒辣。
徐潇然冷冷道“你当然没有。因为谁都没有。”
这本是一句很真实的话,生命的可贵任谁都没有权利剥夺的。一个人存在在世上,那他的价值就是独一无二的,他的生命也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的生命是属于自己的。没有谁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没有谁可以收回别人活下去的权利。
彩戏子道“我有,而那些人也已经死了。”
徐潇然道“那颜佳儿呢?你如果找到她你又会怎么做?难道也是杀了她?”
彩戏子坚定道“会,我当然会。因为她做了一件很错的事。她不该引诱我最重要的人。他永远都不知道那个人对我有多么重要。”
徐潇然低声道“你是在说弦律公子么?我要是说他已经死了。那你还会为了他去杀人么?”
彩戏子沉默半响笑道“他不会死了的,我下毒的方法有七百四十一种,而他逃生的方法却是有七百四十二种。无论是那一种你们都没有绝对的把握。”
徐潇然长叹,看着彩戏子道“可是我已经亲眼看到了。这总不会假吧。”
话音落,彩戏子已经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