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梦醒
什么是美丽?什么是可怕?
美丽会让人喜悦,美丽会让人快乐。同样的美丽也会让人害怕,让人可怖。因为这一次的美丽美得要命。
因为这声音便已经要命!
在长门夫人伸出那柔若无骨的手的时候,长生君手上的那半本账册便成了片片碎纸,掉在地上。除了一手的纸屑。长生君手上的账册已经成了一堆无用的粉末。
长生君原本僵硬的身子也似无力了一般,软软的倒在地上,看着手上的粉末。又看了看徐潇然。嘴角一丝苦笑。接着他的眼睛开始突出,就像是在瞪着别人,然后他的嘴张开,似乎是想呼喊。可是他的喉咙连一丝声喊都发不出。
他的手在胡乱的摸着,似乎在找着什么。
他的脖颈上青筋凸起,昏暗的灯火下他的面色已经苍白。似乎非常痛苦。
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因为他的脖子上有一条渐渐清晰的勒痕。
这是一条奇怪的勒痕,因为徐潇然并没有看到绳索丝线之类。可是长生君脖子上似已经勒出血来。
徐潇然看着长生君痛苦的样子,只能抱着他,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长生君的双眼鼓出,脸已经漲得发紫。
长门夫人伸出的那只手看似无力,却是比鬼手石金的金丝手套还要让人害怕。金丝手能杀人,但也是有形之丝。可是长门夫人却是无形之力,难以捉摸。这样的美丽的手又暗含着怎样令人害怕的力量。
“你这样又是何必?”徐潇然转头望着长门夫人嗄声道。
长门夫人笑了,笑得很甜。“我……我可什么也没做。你不是看到了么?”
她确实什么也没做,她只是伸出了一双手。
她说的没错。徐潇然也无法反驳。
她人远在两丈开外,连碰都没碰长生君。可是长生君已经遭受束颈之痛。这种无形的力已经比有形的伤害更令人害怕,也令人绝望。
长生君的眼中满是痛苦哀求,他看着徐潇然。手仍然在不停的摸索。徐潇然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当徐潇然知道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锵喨一声,长剑出鞘。
鲜血四溅,剑已破喉。
鲜红涌出,长生君竟是用自己那三尺长脸割向了自己的脖子。
原来他要找的是自己的剑。原来他要做的是结束这痛苦。
他一定是太痛苦了,他一定是太难受了。而结束痛苦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就是死去。
鲜红流出,长生君舒服了很多。他转头看了徐潇然一眼。双眼一闔。已是对这世间的诀别。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命已将尽,多活一天与少活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仙山云迹缥缈领,
两仪四象天地心。
红尘一入终是梦,
绕指轻柔便化风。
徐潇然抱着长生君的尸体颤抖着,哽咽着。眼眶已被泪水打湿。
鲜血顺着绕指柔缓缓流淌,直到慢慢凝固,徐潇然的人也像凝固了一般,呆呆的跪在原地。
“你要知道我没有杀他,杀他的是他自己。”长门夫人走过来,慢慢蹲下附耳细声道。她的声音此时又变得很细,听起来直像一根针刺在人心里。
她说的很对,她确实没有杀长生君。是长生君自己杀了自己。可是长生君又为什么会自己杀了自己?什么人会自己杀了自己呢?
徐潇然道“你虽然没有杀他,却已经与杀他无异。”
长门夫人幽幽道“就算是吧!我记得你说过你的爱很伟大。我消受不了。可是你伟大的爱在你的好朋友面前又能起什么作用。”她话说出来,竟然有一丝讥诮,冰冷之意。
徐潇然冷冷道“我的爱不伟大,是你的爱太自私。你得到不了的你就会摧毁他,毁灭他。你这样的人又怎么懂爱,你这样的人又怎么需要爱。”
长门夫人愤怒的站起来,他的双颊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绯红“你果然是个神经病,果然是子如父。你的话已经让我感到恶心。你是有多喜欢抱着一个死人。”因为直到现在徐潇然抱着长生君就没有松开过。
徐潇然道“我抱着他,是因为他死了却有颗火热的心。而你却相反。”
长门夫人愤怒,全身已经变得通红。显然徐潇然的这句话刺激到了她,她重重的喘着气。直到呼吸匀畅。
她走到徐潇然的身边,捡起地上的剑递给了徐潇然。
“拿着它,用它杀了我”长门夫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
徐潇然接过那把剑,怔怔的看了良久,然后他只是将剑放到了长生君的手里。似没有听到长门夫人的话。
长门夫人抓住徐潇然的手悄声道“你舍不得杀我。”仅仅六个字,长门夫人心中已经有些欣喜。
徐潇然摇了摇头,“不,你错了。我不会杀你。因为你本是个可怜的人。我又何必动手呢?”
他这么一说,长门夫人原本的心直似被泼了一盆冷水。然后的她便已经站不稳,摇摇晃晃道“我可怜?你在可怜我?”
徐潇然没有回头“你没有爱,得不到关怀难道不是可怜。你要的永远都填补不了,岂不是可怜。你所拥有的只是短暂一瞬,你拥有的只是终身的空虚。这不是可怜又是什么?”
长门夫人怔怔的站着。这一句话已经再一次刺激了她。
她想起了彩戏子。一个原本给了她一切的男人。最后这个男人竟然为了弦律公子离开了她。
长门夫人紧紧的咬着嘴唇,似已经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痛苦的回忆。
她还有一个始终如孩子一般的丈夫。就因为这样,这些年她又忍受了多少的空虚寂寞,她是一个女人,她需要的.……
她想着想着,眼角竟然留下两行泪来。右手用力扼住了徐潇然的脖子。然后她的右手渐渐松开淡淡道“那你就在这儿陪着我,一直到死。”这样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恶毒,可是隐隐中更有一丝可怜与孤独。
“很抱歉,他不能陪你了。而且能陪你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一阵急促颤抖的声音,还夹杂着些许的负伤疼痛。
少归云不知何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扶着墙。急促的喘息着。
长门夫人顿时怒不可遏,左手凌空一掌已经挥了出去。
长门夫人体态轻盈,招式也缥缈异常。
怒气一掌必是沉滞厚重,屏人气息。可是长门夫人使出来,竟然似落叶拂水,有痕无声。连轻微的破风声都没有。
少归明自幼习于归隐门下,掌拳双休自是知其奥义。可是长门夫人这缥缈轻浮的掌路却是闻也未闻,见所未见。
掌势未完,少归明已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在了墙上。可是他的双拳仍是攥得紧紧的。
扑通一声,少归明被重重的摔在地上。
“哈.....”少归明笑了,笑得那么大声又那么急促,因为他刚笑出第一声,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
“这个地方再不会有其他人了,点苍,奇门十三杰,引翎门,南运都走了。一个都没有。”
长门夫人道“是你!”
少归明嗄声道“是我,除了我还有谁能将这么多人送出去。还有……还有……怜子也走了。”说完,少归明已经急促的喘息起来,刚刚那一掌,他的气息也已经有些跟不上。
听到怜子两个字,长门夫人雪白的肌肤又红了起来了。她急切的想说些什么。
少归明却已经抢先道“你不需要惊讶,她是我带来的。我让她走,她当然也会听我的……再说……”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鲜血已经从嘴角流出。他已经望向了徐潇然。而徐潇然也正望着他。
少归明身体在颤抖,原本蜡黄的面色竟然变得苍白。
“你不必可怜我”少归云嗄声。“也不必感谢我。”说完这句话时少归明不禁苦笑。
徐潇然怔怔的看着,自是万分难受。
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少归明虽勉强控制。还是不免咳嗽着。原本颤抖的身子更加摇摇晃晃。即使是这样他的拳头还是攥得紧紧的。他为什么总是要攥紧自己的拳头呢?难道是为了克制自己发抖的身体?
其实不是。他的的拳头正紧紧的攥着一株花草。这株花正是彼岸凋零。
花汁从紧握的拳头中流出,黑色而且有一丝腥臭。
鲜血浇灌的花并不会有多好的味道。
此时长门夫人跌倒在一旁,望着少归明手中的彼岸凋零。满是绝望与恐惧。
彼岸凋零,一朵用鲜血浇灌的花。
彼岸凋零,一株永远也不会死的花。此时也像一般花草一样被折断,被碾碎。
这一次,没有人看到花开的样子。这一次也没有人能领略到他的美——万物枯萎所带来的美。
“啊”,深处的一声惨叫。已经在这个通道回响。
这声音原本是尖锐而刺耳,但后来变得嘶哑而干燥。就像久已干涸的河床永远只有龟裂,没有湿润。
直到一个极其苍老的声音从黢黑处慢慢传出,一个侏儒般的人影也逐渐清晰在众人面前。
没有人能形容出他的容貌,也没有人能描述他的容颜。
他的苍老仿佛来自一瞬间,满面的褶皱和枯黄。
他的苍老并没有停下,岁月刀刻的痕迹在逐渐加深,一道道,一条条。
他的身形也变得佝偻,矮小的身躯看上去十分可笑。可是并没有人笑。直到最后,这个人却已经瘫软在地上,只有眼睛在四处张望。到后来眼珠也无法转动。停在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却是有一缕阳光。阳光岂非对应着生,黑暗则是死。
长门夫人忽然扑了上去,扑在了那个愈渐萎缩的躯体。
“对不起,我不能.....”萎缩的躯体发出的最后一丝苍老的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这一幕本是徐潇然没有想到的。
直到后来,已经没人能认出那缩成一团的原先是个人。
长门夫人痛苦起来,凄美苍凉的声音令人动容。然后长门夫人的明眸变得黯淡,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也变得又黄又老。变得干枯。
这一瞬间的变化太让人恐惧太让人害怕。
一个人又怎么会衰老的如此快!
容颜易老本是无可避免的,借物驻颜只是饮鸩止渴,也是件可笑的举动。总有一天会被药物反噬。如果这短暂的青春是靠一株花来维持。那这样的做法多少是有些可笑,这样的后果多少是有些可悲。
长门夫人静静的伏在地上,停止了颤抖。停止了哭泣。她没有转过身,只是用黑纱将自己的头裹得严严实实的。
这一刻,她似已经疯了。
因为她的容颜也开始苍老,她的皮肤已经布满皱纹。她不愿别人看见她这衰老的容颜,因为她习惯了自己的美貌,丑陋已经让他失去了信心。面对人的信心。
美对一个人来说固然重要,可是她永远比不上生命的可贵。如果这样的美是靠一株吸食人血的花来维持,这样的美是一定是丑陋肮脏的。
而现在的长门夫人岂非就已经开始变丑变老。
老与丑确实太可怕了。
在女人眼里丑与老是比任何毒药毒一千倍一万倍。尤其是看着自己逐渐衰老,逐渐变丑。这种痛苦必是比死还要让人难受。
长门夫人遮住头,遮住全身。右手在疯狂的刨土。直刨得伤痕累累,此刻的她已经疯了。痛苦也已经遍及了她的全身。
黑色的土。黑色的血。直到最后,他的已经准备将自己的头深深的埋进土里。
“不要看我,不要看”颤抖,哀求的声音。
没有谁能忍受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让人可怜,可怜的不忍直视。因为这时的她已经崩溃了。
徐潇然已经扭过头去。他不忍看,也不愿看。这次他本是为了报仇而来。可是如今已经不愿拔剑。
生不如死的感觉远比一刀结果要痛苦万分。
少归明咳嗽着颤抖道“走吧。”
走?
是啊,这儿已经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也没有必要看着一个人痛苦。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别人的痛苦也会带给他们痛苦。并不会让他们快乐。
就像很多报仇的人一样,他们在亲手杀了自己的仇人之后,是否心中真的放下了呢?
离去的身影,洞内只剩下呜咽声。长门夫人一个人伏在黑暗中。伏在一具不成人样的尸体上。当然她的身旁还有一束花,已经被捏碎的彼岸凋零。
现在陪伴着她的只有残花和冰冷的尸体,以及来临的苍老。这种惩罚也许是世上最重的惩罚了。
有阳光的地方就有光明,而光明能让人感到温暖。柔和。
洞外的世界是那么明亮,也许是有了黑暗的对比。
徐潇然站在在屋外,站在了入口前。
此时的屋外站满了人。弓翎门的老朋友,南运的李群南,还有奇门的人,点苍的人。他们都没有走,他们又怎么会丢下徐潇然走呢?
可是这群人中并没有少怜云。她呢?人呢?
到达地面的少归明已经用完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心衰力竭的半倚着台阶坐下。
觉梦寒走到了阶前,握着少归明的手,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已经发不出声来。众人也是一片死寂。默默的低下了头。
少归明望着觉梦寒,然后他转头看着树荫花丛间的穿花蝴蝶,静静发呆。
徐潇然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师叔的目光渐渐流逝。直到死灰一片,没有了半分神采。徐潇然顿时哽咽凝喉,只感觉心里酸酸的苦苦的。
微风一阵,少归明空荡的袖管在空中飘荡。神魂存在的最后一刻,已经融入蝴蝶飞舞的丛中。
山门外,徐潇然静静的看着无色山庄。此时的无色山庄在落日的余晖中也渐渐黯淡下来。辉煌背后总有落寞,这已经是毋容置疑的真理。
没人会想到这盛极一时的无色山庄会跟海蜃有什么关联。
徐潇然想起那满仓的黄金白银流向海外,心中不免觉得可惜。主谋虽然死了,他的目的也已经完成了一半。那批金银虽是不能尽数追回,但对天下多少是有些交代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无色山庄这个名号,海蜃小榭也不会存在。
长生君的尸体最后还是回了武当,徐潇然想起一心道人那始终沉着的脸。心中也是越发的苦涩,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痛又有谁能知道。
分道的时候。觉梦寒扶着少归明的灵柩“师弟,你不跟我回去么?”
徐潇然苦笑“别了,回了难免伤感。我会回去看望他们两位的...但是...”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远方。觉梦寒当然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因为少怜云没有回来。这便是不完整。而且觉梦寒相信,师弟一定会带着师妹回来的。
浥江门的东关城依旧是那么热闹,徐潇然走上那条青石路时。已经是清晨。虽是清晨。早起熙攘的人群,却是让市集热闹起来。
徐潇然静静的走着,不远处便是王老板的百年老店。在徐潇然凝神望去的那一刻,他便停了下来。这个地方还是那么的熟悉。有熟悉的物,有熟悉的人。
物没有变,人似乎也没有变,而那个熟悉人正是在看着徐潇然。
她到底是怜子还是少怜云已经不再重要,她既然没有记忆也无须再想起。想起只会让她更加放不开,她需要做的是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既不是怜子也不是少怜云。而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想到这儿,徐潇然已经走了过去。在他们相遇的一刻他们笑了。
笑总是温暖的,美好的!
《无名箫声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