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祭祀诀别
永和十四年八月二十,麟德殿大开,永乐城十二长街特令可以昼夜灯火不熄,皇帝广招万民,与之同乐。
祭天筹神,慕以皇子平安长大,又以太后康复万全,再以东华万代永存,子民永乐无忧,敬告天地,东华帝王齐尚呈。
齐璞瑜最后去看了一次祭祀,却是远远站在三百米的祭台大道之外,他的两旁都是四班文武大臣,数不清的宫人侍卫。
齐尚的身影看起来很小,遥远的祭台之上,他只有巴掌大,那身厚重的长袍在灼日下不难想象其中高温,但他却走得步步坚定。
或许也不是那么坚定,齐璞瑜看见齐尚转身正度文武百官之时,动作停滞了片刻,方毅长念祝词,依旧是他那一贯的长篇大论,恨不得将天底下的褒奖之词都堆积在齐尚和东华之上。
齐璞瑜笑了一下,他可不想在这里忍受暴晒,慈荣殿里还有个在房间里闷了一个月的娘子要她照顾呢。
他退了半步,在红毯的末端掀开衣摆,跪地见礼,隔着连彼此面目都看不清楚的距离,进行最后的告别,吓坏了两旁的宫女和太监。
那孩子太会撒娇和使坏了,可不敢看得太清楚,齐璞瑜心中既自豪又无奈。
再起身,深深地看了眼那个他和冯九卿一手推上高台的孩子,好像一眼看尽了他的少年、青年,最终利落地转身,独自离开了盛大恢弘的祭祀。
已经有了些许白发的方毅站在青铜鼎下,手中的圣旨晃了晃,声音一时迟滞,看着那红毯末端,沉默片刻,才又继续念了下去。
高台上,齐尚紧闭着眼,似乎不愿意睁开去看那已经无人停留的地方,那一跪,便像是在交接,像是离别,是在告诉他,太后和摄政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他们也将永远留在过去。
他来这里,代替来不了的太后,送他最后一程。
周公公跪在一旁,余光扫向下方毫无所觉的大臣公卿,沉沉地叹了口气。
皇后江如雪抱着孩子,低头轻轻一笑,嘴角划过几分苦涩与复杂。
方毅很快就念完了祭祀之词,浩浩荡荡的队伍跟随齐尚,一步步走向麟德殿,薛世抬起头,看着齐尚那毫无半点高兴的表情,咬了咬牙,一语不发。
百日宴进行得很顺利,似乎将连日来轩辕宫沉寂的抑郁沉重一扫而光,大皇子的可爱圆润让人欢喜不能自已,兴之所至的臣子甩袖起舞,觥筹交错的名流挥毫走墨,书下名篇。
齐尚大笑,笑到眼中含泪,笑着拿起酒杯,让周公公给自己换上一杯羹汤来。
他醉了。
宴会毕后,醉醺醺的齐尚往慈荣殿而去,半路上却看见魏嬷嬷提着灯笼走过来,魏嬷嬷扶着他,叹道:“太后最后不放心,让奴婢来守着皇上,皇上,回去吧,太后她……见不了你了。王爷说,想和太后……一起走,今晚,不必叫人打扰了。”
齐尚愣了很久,才终于软倒在地上,眼前蓦然一黑,气急攻心,不省人事。
永和十四年八月二十一至二十二,太医齐聚清风阁,大皇子的百日宴平静收场,不过三日,皇室便又挂起了白帆。
永和十四年盛夏,百花灿烂的季节里,东华太后冯九卿病逝宫中,谥号慧纯孝。东华前摄政王、现明王殿下齐璞瑜留下遗书,以殉情姿态,同逝。
八月末,皇帝齐尚下令,葬太后于先帝皇陵,明王同葬先帝陵旁,封墓,大丧,三年不缀。
棺椁还未出宫,永乐城十二长街具已是白茫茫一片,暑夏之时,却好像突然之间转入冬季,苍苍冰冷裹挟一份迷雾森森的离别,覆盖了整个永乐城。
父母丧,三年孝。
齐尚特地命人做了一袭白色龙袍,不吉利,大臣反对得很厉害,但齐尚恍若未闻,烦闷了,便直接将人罢官免职赶出了皇宫,扔在大街上任其自生自灭。
摄政王、明王殿下齐璞瑜,震边疆,辅朝政,平叛乱,肃清风。慧纯孝太后冯九卿垂帘听政,以女儿身必除姚家,夺冯权,大义还政,交玉玺,死保少帝,厚养奸妃遗腹子……
每一件人所共知,居功至伟,不过三年孝期,有何不可?心存反对,是为何意?是不服摄政王与太后之功绩,不敬皇帝孝心,还是不尊帝王权威?
满朝皆被阴云笼罩,齐尚一意孤行,凡出驳言,皆罢黜归家,永不录用,后代子女,一应不准科举!
至此,新旧朝臣才终于回过味来,冯九卿和齐璞瑜是皇帝不可撼动的底线,谁敢伸手,便要斩手。
民间百姓争相称赞,礼部虽知不合礼仪,却始终装聋作哑,甚至自发戴起了孝。
辅国之君,当得此礼。
愁云惨淡的朝廷里是如何阴霾悲伤,齐尚却所知不多,他站在慈荣殿外,正要进去一看,脚步却在门前停住。
魏嬷嬷刚好从门里走了出来,她已经老了,也不喜欢四处奔波,最终还是留在了皇宫,代替冯九卿照顾皇帝,而那停在慈荣殿的棺椁里,到底装着谁,大约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皇上,您要进去吗?”魏嬷嬷站在一旁。
齐尚本要进去,但看见了魏嬷嬷,脚步却又停住,似乎觉得进不进去都没什么要紧,冷若冰霜,眼中没有半丝波动,沉静不语。
他默默转身,魏嬷嬷目送他远离,而后转身,看向了站在门内的另一个人,皇后江如雪。
“皇后娘娘,您也待得够久了,快回去吧,大皇子需要你。”魏嬷嬷叮嘱道。
江如雪对魏嬷嬷点了个头,“有劳嬷嬷了,这慈荣殿还请嬷嬷仔细照顾。”
“我不过就是在这里借住,唉,奴婢年纪大了,也住不了多久,”魏嬷嬷看着她,从袖子里慢慢拿出一封信来,“皇后娘娘,这是太后留下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将来皇上若是……它能帮你渡过难关。”
信已经写了好几日,魏嬷嬷一直压在手上。
她知道现在的冯九卿在何处,她应该还没有离开皇城,而是藏在某个角落,静静看着轩辕宫,看着那个藏在重重宫墙之后的皇帝。
魏嬷嬷也在等,等确认皇帝的确没有察觉任何端倪,才将这信交给江如雪。
江如雪平静地接过信,似乎早就料到冯九卿会留下后招,目光远远看了眼齐尚,缓缓跟了上去。
魏嬷嬷长叹,转身时,却见宫道的另一方,闵昭仪穿着素雅白衣,清丽出尘地站在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