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三十一

吴晓梅知道表哥复员了,她到表哥家串亲戚。看见柜子上放着一个塑料笔记本,上面印着布达拉宫。她好奇地打开,扉页上写着一段浓缩着战友情怀的话,落款竟是周回川。边上的衬兜里还夹着一张他的照片。表哥走进来,看见她拿着回川的照片,笑着问:“你认识他?”

吴晓梅转过头,莞尔一笑,低下头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大方地说:“我们是同学!”

表哥摇着头说:“这小子胆大,我们这一批兵,只有他提干了!”

吴晓梅手捂着嘴巴,瞪大眼睛问:“他提干了?”

表哥摇着头,苦笑着应道:“人家命好!”

吴晓梅向表哥要了回川的地址,兴高采烈地走了。

吴晓梅从小一直喜欢唱戏,活泼可爱,见到人都是哧眯一笑,她没有什么心计。她妈总是将她打扮得花花绿绿,她成了村子里灰色孩子群中艳丽的奇葩。学校出来后,附近有好多人过来提亲,她的父母确定要找一个商品粮户口的婆家。好多年轻人只能望梅止渴,整天在她周围打转转,挖空心思地给她编故事,将自己的春思和埋怨糅合在津津乐道的故事中。好在吴晓梅不像村里其他女孩那样羞涩和矫揉造作,她总是在嘿嘿一笑中,继续唱着她的李铁梅。

父母定的目标潜移默化在吴晓梅的心田,她从成年时就知道自己将来到城里去生活,从心里上将自己和村里同龄的姑娘们分开了。到城里既是她防护异性滋扰的盔甲,也让她具有一种傲气和大方的矜持,更让她对一些事情不会过于上心。揣着回川的地址,她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回想起一年前回川穿着军装找她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长长的辫子在车子后面晃来晃去。吃过晚饭,她钻进房子,靠在被子上,多情地看着灯泡里黄黄的钨丝,那就像一座座山,更像是一条条路,她仿佛看见了山那边的回川。她伯披着夹袄在屋外咳嗽了两下,对着窗户喊道:“早点睡,别浪费电!”

晓梅扬起手,抓住开关绳子,熄了灯。听到她伯咯吱关上头门,和从茅房提着尿盆的妈妈唠叨了几句,进了自己的屋子。她扑闪着水润的大眼睛,看着窗外月光下墙头的茅草,还是在想着回川的样子。

吴晓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开了灯,从枕头下面拿出信纸,开始给回川写信。她从抽屉里找来自己的照片,挑了一张,夹在信瓤里。第二天去篮篮厂上班,她在邮政所买了邮票,贴上去投进了邮筒。过了一个星期,每当村子有邮递员送信,她就会跑过去,看是否有回川的信。在期盼和想象中,回川的形象在她的心中不断完美,她的矜持在等待中慢慢脱落,变得难以控制。

回川正在营区的院子晾晒衣服,一个战士手里扬着一封信,向他喊着。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过去。拿起信,看见上面的字体和麻脸姑娘的不同,他疑惑地举起信封,对着太阳光看着,捏了捏,觉得好像有照片。回川走到草坪的树荫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撕开信封,抖了几下,相片掉了出来,那是一张吴晓梅着了色的人工彩照。他感到一股热气从胸前涌了出来,他瞬间有点晕。他缓过神来,眯着眼看着相片,忽地将照片贴在胸前。他又拿起来,仔细端详一下,看到边上没有人注意,他将照片贴在脸上,一阵狂亲,随即又将照片捂在胸口,在草地上一阵乱滚。

清醒过来后,回川赶紧将信从前到后看了几遍。他眼里噙着喜悦的泪水,抬头看见远处的雪山和湛蓝的天际,顿觉生命如此美好。他感到自己浑身发热,好像一个火球一样,无处发泄。他倏地站起来,走到河边,绷紧全身的肌肉,双手举过头顶,下面跺着脚,上面抖动着胳膊,瞪着赤红的双眼,对着拉萨河,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营区的战士们回过头,看到好似一尊木偶一样,活动着身躯的回川,感到他是不是要下野战部队了。

回川掏出了钱夹子,看到麻脸姑娘的黑白照,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订婚了。他垂头丧气地将吴晓梅的照片放回了信封,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宿舍。

回川期待着吴晓梅的信,他常常会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将她的照片和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收到她的来信,兴奋之余就是在麻脸姑娘和吴晓梅之间的焦灼。回川走到山坡上,口袋里揣着口风琴,看着远处泛黄的草场上成群的牦牛和放牧的藏族青年男女,他在本能和道德中挣扎着。随着吴晓梅吹来的风越来越轻柔,越来越动听,回川慢慢地陷了进去,他在风中欢畅,也在风中彷徨。

几个来回的通信,回川和吴晓梅约定,让回川回家先解除婚约,然后再和她们家定亲,最后他们一起回部队结婚。如果是战士,回川前年刚探过亲,不能回去,现在他提干一年多,也不好意思向部队请假。吴晓梅以回川家里的名义,一连给部队打了三份电报,说老父亲病重,希望回川回去看看。回川拿着电报找政治处,政治处主任经不得他的软磨硬泡,和部队几位领导商量了一下,批了他的假。

从成都回去的火车上,由于醉意,加上就要与昼思夜想的吴晓梅见面,回川感到浑身乏力,头胀发晕。快到西安的时候,他想起哥哥的离去,年迈的父亲带着年幼的侄子,他的眼眶湿润了。

回川怀着期待、焦灼和悲伤的心情,天黑的时候回到了家。看见柜子上放着的哥哥的遗像,他再也忍不住了,手哆哆嗦嗦地摸着哥哥的遗像,回望着这间房子和院落,曾经载满了哥俩青春年少时的喜怒哀乐,他忍不住哆嗦着嘴唇,失声痛哭了起来。他给哥哥上了香,点了一根蜡烛,抹着眼泪叩了三个头。革命站在爷爷怀里,呆愣愣地看着回川。他走过去,摸着侄子的头,革命呆愣地躲闪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花皮球,递给了侄子。

回川坐在院子里,他想起和吴晓梅的约定,看着柜子上闪动的蜡烛和哥哥的遗像,他犹豫了。塬上人认为退亲就是不讲信用,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如果一般的农家孩子提出要退亲,父母就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门槛。孩子实在不听话了,父亲会提起扫帚,追着孩子捶打,甚至以断绝父子关系来要挟孩子就范。想到这些,回川决定将退婚的事放一放,他怕父亲伤心和村里人笑话。

夜里,回川躺在炕上,他掏出了吴晓梅的照片,想到他们就要见面,他的心怦怦狂跳,期待和兴奋包裹着他。柜子上的香飘着青烟,一闪一闪的火苗映着照片里的哥哥,他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伤感和悲凉的窟窿中。夜深了,窗外是呼呼的北风,回川一会儿看着吴晓梅,又难以控制地瞥着相片里的哥哥。他就像一根铁匠铺火炉上烧红的铁棒,冒着火星锤打了一会儿,瞬间蘸入水中,冒着青烟。

天快亮的时候,回川迷迷糊糊睡着了。窗外透进了青白色的光,村里的公鸡打着鸣,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想到了吴晓梅,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趿上鞋,跑到厨房,拿出牙具,简单洗漱了一下,推着自行车,一溜烟出了门。麻娃刚从茅房出来,看见回川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出门了,他愣愣地站在屋檐下,不解地摇着头。

回川骑着自行车,来到公社的篮篮厂。厂子的门关着,姑娘们还没有上班。他撑好自行车,站在墙角,抽着烟,向路上张望着。吴晓梅骑着自行车,随着叽叽喳喳的人群过来了。他赶紧扔掉烟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扯了下上衣下面的两个口袋,跃过树沟,站在马路上,对着吴晓梅挥手。吴晓梅看见回川站在路边,晃了几下车头,停了下来。她红着脸,不断地瞥着回川,咯咯地笑着。一堆姑娘下了车,用不同的眼神看着回川,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吴晓梅和回川简单说了几句话,她让回川等一下,说自己去请假。回川看着她的背影,感到天地都在晃动,他揉着眼睛,定了下神,焦急地踱来踱去。她连蹦带跳地出来,高兴地说:“说!想到哪里去?我请假了,今天陪着你逛。”

回川感到临近的县城熟人少,就说去那里。吴晓梅笑着挥着手,回川骑上自行车,她坐上后座,大方地揽着他的腰,他们迎着晨风,沿着沥青公路,嬉笑着出发了。

麻娃见回川一整天没有着家,他没有往深里想。吃完晚饭,他蹲在头门前,看着村口,等着儿子回家。村子的人纷纷关门的时候,他看见回川踩着自行车,从夜色中飘了回来。回川下了车,对着父亲笑着,说自己不是小孩,不用等着自己。麻娃忽闪了几下,缓缓站起来,问回川吃了没有,要不要做饭。回川跟在父亲后面,进了屋。和吴晓梅分手的时候,他们商量好了,要将退婚的事摆出来。他给父亲点上烟,眨么着眼睛,思量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这次回家,主要是要退婚。麻娃对孩子是放羊式的家教,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多规程。想到自己是麻子,好在老婆给自己生了两个白净的儿子,如今回川又要取一个麻子媳妇,他心里气本来就不顺。他对回川说:“你先给你定邦叔说一声。明天,我们一起去见二队的你五爷,听听他的意见。”

冬季,塬上的天总是青灰色的。老五正在涝池边的自留地收拾粪土。麻娃领着回川,带着革命走了过来,他们远远就招呼着。麻娃已经从来川逝去的哀痛中完全解脱出来了,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披着军大衣,戴着褐色翻毛的军帽,脚上是一双十多斤重的毛皮鞋,手里攥一根黑棒棒,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十分虎势。回川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手牵着小侄子。老五拄着锨把,对麻娃说:“回川回来了!”

老五摸着革命的头,笑着说:“娃长得这么快,都这么高了!”

回川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拨开外面的锡纸,用手在烟盒后面拍了几下,露出几根带着黄点的过滤嘴,他抽出一根递给老五。老五摆着手不要。麻娃说:“你五爷不抽烟,你就收着吧!”

老五转过头,看着回川问:“你是回来探亲还是出差路过?”

回川挠着头,思量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应道:“探亲。”

麻娃让回川带着革命去玩,他拉着老五的胳膊,走到涝池边上蹲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说:“回川原来定了一门亲,就是大队会记德文的外甥女,本来张罗着要探亲结婚。谁想到去年八一前,回川穿上四个兜,他觉得自己以后好歹也算个国家干部,不同意原来定的那个对象。这次就是退亲来了,把我难堪得不行!”

老五噢噢地应着,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路上的行人,思量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那现在订的女子到底咋样?回川到底病根在哪里?”

麻娃吸了一口黑棒棒,吐着青色的烟雾,摇着头说:“那女子长相一般,小时候出天花时脸上留下了一些麻点。”

老五盯着麻娃脸上好像香头一样的麻子,想象那位女子脸上的状况。麻娃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说:“没有我这么严重,如果跟我一样,那就嫁不出去了!”

老五搓着脸,转过头问:“回川要退婚总要有个理由,他是咋说的?”

麻娃挠着脖子说:“回川的理由就是没有多少文化,带不到人面前。我想娃也有难处,主要是脸上有麻点,和我一样,娃心里纠结在这里,又不好明说,只好在文化上找理由。”

老五捏着自己的腿肚子,捶打着说:“按理说这新社会,提倡婚姻自由,回川想退婚也没有旁人说的。但理归理,情归情,肯定会得罪德文。你看德文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谁都不得罪,脑子里的渠渠道道多着哩!”

麻娃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一筹莫展,不停用手搓着脸。老五劝解道:“你再跟娃好好聊一聊,看娃是犹豫还是铁了心了。如果是犹豫就劝娃不要折腾了,居家过日子讲究的是贤惠,好看不能当饭吃。如果娃铁心了,你爷俩先找媒人,做好他们的工作,然后再一起筹划退婚的事。”

麻娃走了,老五用铁锨将自留地的粪堆撒在麦田里。看着德孝骑着自行车,车子前面挂了一串东西回家,他想到当兵的在农村订婚结婚的各种情况,总觉得回川这件事有点蹊跷。年轻小伙子在部队待上几年,好多都是与外界隔绝的。家里定上一门亲事,在兵营枯燥单调的生活中,能和未来的媳妇通通信,那是他们情感慰藉的绝好方式。在激情彭拜的兵营岁月中,女方的长相往往被忽视,小伙子在青春激情的支配下,在书信的字里行间,慢慢地会在想象中抹去女方的不足,将她幻化成自己心中的女神。他们梦想着回家结婚,享受美好的青春激情。小伙子从部队回家探亲,突然收住了自己的激情,要么是在部队有了意中人,要么就是还有其他更加中意的选择。

老五忙完地里的活,没有回家,他扛着铁锨,从涝池边上来到了四队。定邦披着羊毛褂子,站在自己门前,看见老五走过来,笑着说:“五叔,你气色不错,身体还好吗?”

老五淡淡地笑着,应道:“咱这平头百姓,身体动一动就好了,你哥在家吗?”

定邦指着麻娃家的门说:“刚回去。”

老五推开了麻娃家已经有点垮斜的门,看见三间院落中,杂草丛生,中间是一条经常踩踏的光溜溜的小径。他喀喀了几下,麻娃从厢房走出来,将他迎进屋里,笑着问:“舅,你过来了,有啥事?”

老五看见回川不在家里,低声问:“我觉得回川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了,看不上家里定下的媳妇了。”

麻娃抽了口烟,琢磨了一会儿,疑惑地看着老五,摇着头说:“我看他回来,除了给来川上香的时候痛哭了一场,倒是蛮开心的,有时间就骑着自行车,找他的同学去玩。”

老五关切地说:“退婚也算件大事,回川的真实情况你要知道,别到时候有什么冬瓜豆腐的,让村子人笑话!”

麻娃点头应着,将老五送到门口,突然问:“舅,你说回川如果和现在的女子结婚了,每一次盯着媳妇的脸,就想到我这张满脸横肉的老脸,你说娃心情能好吗?”

老五扑哧笑了起来。经过定邦家门口时,看见他正在吃辣子夹馍,他将定邦叫到身边,叮嘱道:“你哥经过来川的事,好在你哥性硬,还是很硬朗。现在回川又要回来退婚,你离他近,多帮他操操心,在这些事情上你脑筋比他够用。”

定邦扑哧扑哧嚼完馒头,憋着气将馒头咽下去,用手抹了一下嘴唇上的辣子,哈着气说:“五叔,你知道我哥认准的事,牛都拉不回来。不过,该操的心我会操的!”

老五知道回川退婚还算顺利,没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他也就不再想这件事了。智亮拿着蒸馍从家里出来,看见老五正在地里忙活着,他走上前来,蹲在老五边上说:“五哥,你就是辛苦的命。我说这好人有好报,你看金尚武把你倒腾了几天,到工地就遭到了报应。好多人都说你有贵人保佑着。”

老五停住手中的锨,晃着头笑着说:“啥贵人?咱就是做事对得住天地良心!”

智亮扑闪着长长的眉毛,神秘地说:“刚才在干渠的水闸分水,我看到回川骑着自行车带着那个唱戏的吴晓梅,我估计他们两个好上了。”

老五惊奇地抬起头,眨么着眼睛,摇着头说:“这不可能吧!回川前两天刚刚退婚,这说媒提亲也需要几个时日。”

智亮将身子往前凑了凑,伸过脖子说:“后堡子的人说,上学的时候,回川追过吴晓梅,但是人家不愿意。晓梅知道回川在部队提干了,就开始给回川写信了。”

老五拍了一下大腿,心想这和自己的感觉不谋而合了。智亮看到老五怪异的神情,继续说:“听说正在打算去部队结婚随军哩!”

老五就知道吴晓梅戏唱得好,到县上演出过,乡间传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都不知道。从地里回去的路上,他想到来川是个唱戏的,最后找了个唱戏的,结果连自己都搭进去了。现在回川鬼使神差地又找了唱戏的,他心里总有些担心。他觉得麻娃疯疯癫癫折腾了一辈子,该出的彩也出了,回川该找个本分贤惠的女子,安心过平淡的日子,麻娃这个家再也经不得折腾了。

吃完晚饭,老五在涝池岸边徘徊了好长时间。他想到自己和麻娃这一生的交情,自己去和他聊一聊是友情,人家听不听那是另一回事。转念一想,自己又算老几,青年人正在兴头上,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很难挡住他们。他蹲在麦草垛子前面,听到涝池对岸传来了咯咯的笑声,他看见一个军人蹬着自行车,后面坐着一个女子。他知道那就是回川和吴晓梅。

回川和吴晓梅走到一起了,槐树寨的人议论了好一阵子,这件事情代替了菜籽事件。麻娃和回川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吴晓梅父母感到女子找到了四个兜的军官,更是无比自豪。回川骑着车子,带着吴晓梅在县城和镇子的集市上穿梭。公社田专干看见吴晓梅坐在回川的车子后面,揽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心里不是个滋味。德文依旧嘻嘻哈哈,好像麻脸姑娘不是自己的外甥女。

太阳露头的时候,喜鹊在院落的柿子树枝头欢实地雀跃着,伸长脖子琢着枝杈上的软柿子,嘎嘎地叫着。敦敦在隔壁院子举起弹弓,夹上一块土疙瘩,对着喜鹊拉开了弹弓上的皮筋。土疙瘩击打在树枝上,瞬间变成粉末。回川正蹲在柿子树下刷牙,只听上面砰的一声,他挥动着嘴里的牙刷,抬头张望,只见一团粉末落了下来,他连忙端着茶缸,漱口躲避。

回川骑着自行车,来到吴晓梅村头的渠岸上,他不停地向村头张望着。等不到吴晓梅,他抽着烟,靠在玉米秆的堆子上,眯着眼看着太阳,不时看着碗上的手表。不知什么时候,吴晓梅站在他的身后,弯着腰捂着肚子。回川赶紧站起来问:“咋地啦?”

吴晓梅面色痛苦地按着肚子,冒着虚汗说:“可能吃东西没有注意,肚子疼得厉害!”

回川让她坐上自行车,他滑行了几下,将腿从车梁上伸过来,他带着吴晓梅向镇上医院奔去。

回川将吴晓梅从车子上扶下来,搀着走进了医生办公室。医生三十多岁,在附近有点名气,他原来是赤脚医生,由于开药时配药的分量重,见效快,受到了塬上人的认同。吴晓梅坐在凳子上,哎哟哟叫着。医生走过来,看着吴晓梅,又打量着回川,问:“哪里不舒服?”

吴晓梅捂着肚子,瞥了一眼医生,**着说:“肚子疼!”

医生走到诊室里面,指着一张铺着白布的床,挥着手说:“过来吧!我检查一下。”

吴晓梅踉跄着走过去,坐在床上。医生瞥了回川一眼,大声说:“你先出去!”

回川疑惑地看着医生,不情愿地退出来,坐在凳子上。医生从白大褂口袋取出听诊器,将听筒放进耳朵里,哗地拉上了帘子。回川只能够看到躺在床上的吴晓梅的头,他想站起来,看见边上脖子伸得长长的两个年轻人,晃动着头向里面张望着。他咳了一声,瞪着眼盯着他们。医生将听诊器从棉袄的下摆放进吴晓梅的胸前,手伸进去摸来摸去,轻声说:“把裤带松开,我要摸摸肚子。”

回川一下子紧张起来,隔着帘子,隐约看见一只手伸进了吴晓梅的裤子里,来回摸索着。吴晓梅脸上泛起了红晕,头摆了几下,有时闭上眼睛,咬紧嘴唇,间或浑身会抖动几下。回川喘着气,几次想走过去,拉起吴晓梅离开,想到这里是医院,他的心里似乎又平复了一些。

医生终于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他坐下来,红着脸拿起笔,转过头对着下了床,正在勒裤带的吴晓梅说:“肠胃炎!”

医生唰唰开完了处方。他将吴晓梅送出屋子,看着她离去,在身后说:“疼了就过来!”

回川瞪着眼睛,看了医生一眼。交钱拿了药,他们到了镇上一家餐馆,回川要了一碗水,看着吴晓梅喝了药。过了一会儿,她的精神好多了,回川贴过去,在她耳边悄悄问:“医生揉肚子舒服吗?”

吴晓梅挥起拳头,在他的后背上像敲鼓一眼擂着,回川笑着说:“这比揉肚子舒服多了,用点劲!”

一晃,回川探亲的时间到了。出发前一天,他们想到到部队结婚,要在大队开介绍信。回川觉得开介绍信是德文的事,他不好意思去,就让吴晓梅一个人去到大队。来到大队,吴晓梅见到孙书记,说到部队结婚,要开介绍信。孙书记指着大门说:“德文回家浇自留地了,公章和信纸都在他的抽屉里,你只能明天一大早来了。”

晚上吃完饭,孙书记见到德文,将吴晓梅结婚开介绍信的事说了一下。德文闪动着罗锅,嘿嘿笑着说:“好事!”

回川和吴晓梅的行李收拾好了,就等着大队的介绍信。回川骑车带着她到了大队门口,让她进去。好半晌,吴晓梅出来说德文没有在,大队的人说他家里有事。他们又找到德文家,德文老婆端着簸箕正在门前簸黄豆,冷冷地看见他们过来。回川问:“德文叔在吗?”

德文老婆噘着嘴,嘟着脸说:“不在!”

回川又问:“他在哪里?我找他有急事!”

德文老婆抖动着簸箕,烟尘扑在回川的脸上,她没有好气地说:“大清早就出门了,他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他们在村前屋后走了一圈,逢人便问德文的去处,村民都摇着头。

吴晓梅想到自己在篮篮厂上过班,她说去找公社田干事,想着就她和老田的关系,加上他又分管武装,这点事他肯定没有问题。他们骑着自行车,来到公社,田干事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报纸,前面放着冒着热气的茶缸。吴晓梅喊了几声,田干事慢慢地抬起头,放下报纸,端起茶缸,走了过来。回川赶紧掏出烟,递上一根烟。田干事上下打量着回川,笑着问吴晓梅:“啥事呀!晓梅。”

吴晓梅将到大队开介绍信的事说了一遍,跺着脚希望公社给她出一份介绍信。田专干吐了一口烟,喝了一口茶,背靠在树干上,慢条斯理地说:“这本来就是大队的事,公社从来不会给社员开证明。你们等一等,我问问情况。”

田专干走进屋子,拨通电话,对着听筒说了一会儿,他走出来说:“找不到德文的人。你看我这个武装干事,就是为军人军属解决问题的,如果你们实在等不急,就将部队的地址留下来,我让大队开好证明寄过去。估计证明和你们会前后到部队。”

吴晓梅看着回川。回川挠着头,想到归队的时间,他走上前,握着田专干的手,请求尽快解决,并留下了自己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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