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波澜再起
倏忽之间,李信愣怔了,清醒了,一股凉丝丝的气息爬上了脊梁。猛然,李信飞步下了云车,飞身上马直过壕沟车。下马大步走到正在一波猛攻之后喘息整修的将士们面前一声大喝:“轻兵列阵!死战攻城!”将士们一时惊讶愣怔,竟你看我我看你无人应答。盖秦军之所谓轻兵者,战国中期以前之敢死旅也。自秦昭王之后秦军强大无比,装备之精良世无匹敌,轻兵死士之战早已不复存在。当此之时。李信骤然喊出轻兵死战,秦军将士还当真一时懵懂了。然则,轻兵之战毕竟是秦军的古老传统,纵然遗忘了战法。总是知道必须死战攻城。对于骄傲的秦军锐士,强敌当前而拒绝死战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今主将下令死战,岂有怠慢之理?于是,倏忽愣怔之后一片慷慨愤激的吼喝,敢死之旅片刻间便组成了……
李信还是没有料到,三波轻兵猛攻死伤万余人,汝阴还是没有破城。
时已四更。总司连弩器械地将军章邯大步走过来说,不能如此死战了,楚军突然死战大是怪异,当立即另谋对策。李信脸『色』铁青地思忖片刻,终于挥了挥手说,好,整休战饭,聚将会商。中军司马领命尚未转身。突兀一阵急风骤雨般地马蹄声从后阵传来。仿佛急迫马蹄直踩心头。李信陡然浑身一个激灵!
“报——”惶急尖厉的呼喊震惊了幕府将士。
一支马队风一般卷到司令云车前,火把之下但见骑士人人浑身浴血断剑折弓。黑『色』甲胄变得斑斓怪异,冲进圈内便纷纷跌落马下,战马们也一座座小山般轰然倒地。李信章邯与护卫司马无不惊愕失『色』,竟没有一个人喝问。在这刹那之间,一个骑士奋然挺身站起惶急嘶喊道:“楚军夜袭!连续攻破两城壁垒!我军正,正向西撤!”
如轰雷击顶,李信一个踉跄摇摇欲倒。章邯一个箭步扶住吼道:“李将军稳住!扭转战局要紧!”李信突然弹起,刹那间不可思议地冷静下来,厉声喝问道:“可知楚军兵力?”浴血骑士道:“老将军派我突围禀报,说楚军二十万上下!”倏忽之间,李信心头雪亮,楚军所有图谋都闪电般骤然清楚了。此刻他反倒特别冷静,连续发令道:“汝阴之战放弃!章邯将军整肃城下我军,骑兵改回,护持弓弩营立即占据大道,掩护我军后撤平舆!四万铁骑我自率领,立即向来路截杀楚军,接应蒙武部!”章邯点头领命,又急迫叮嘱道:“弓弩营大箭所剩不多,『射』出者一时无以收回,将军不能恋战!”李信说声知道,拔出长剑飞身上马一声长呼:“铁骑上马!随我杀——”
李信率四万铁骑东来接应蒙武,奔驰未及百余里天便亮了。
秋雾蒙蒙的曙『色』中,遥闻杀声弥天无边无际。李信铁骑军掠过一道山梁,便见山塬平野间黑压压云团涌动而来,其后灰黄『色』云团呼啸紧随。李信长剑一举,四万铁骑『潮』水般汹涌下山,分成两支展开,绕过黑压压云团,猛烈地『插』入黑黄连接部,向黄『色』云团压去……半个时辰的猛烈搏杀,李信铁骑军终于遏制住了楚军的追击浪『潮』而稍得喘息。但是,立马山头的李信遥望楚军旗帜阵形,却分明觉得楚军并没有后退之意,而是在整肃军马。显然要继续冲击秦军铁骑。此刻,李信的幕府马队已经于『乱』军中找到了蒙武马队。蒙武匆匆赶来,没有丝毫犹疑便劝李信撤军。蒙武遥指茫茫楚军,抹着脸颊伤口地血水汗水道:“这才是楚军主力!足足二十万!我军无备,又器械箭镞不全,不能恋战丧师,只有立即撤军!”李信心痛如刀绞,刚刚说得灭楚二字。便被素来持重地蒙武厉声打断:“此时何时?我军业已落入项燕圈套!将军宁全颜面,不思国家乎!”李信倏忽愣怔,突然一挥手道:“老将军说得对,撤军!步军先行,我率铁骑断后!”
直到蒙武步军匆匆西退百余里,李信铁骑才开始后撤。不料李信军堪堪开动,楚军立即呼啸着压了过来,紧紧咬住秦军不放。饶是秦军战马雄骏,始终也只相隔着两三里地而已。退到汝阴郊野,李信没有料到,情势已经再次起了变化。
原来,李信铁骑军开出后。汝阴城内地楚军全力杀出猛攻城外秦军。章邯顾忌弩箭锐减,尚需留作断后,下令器械营士卒改作步战士卒,与刚刚重新改回的两万余铁骑军结阵抵御。不求击溃楚军,只求自家根基站稳。双方僵持到午后,蒙武西撤大军赶到,正欲合兵一举歼灭出城楚军,楚军却又突然缩回了城内。蒙武严厉阻止了将士们攻城地请命,当即决断:整肃部伍,等候与李信军会合后,再交替断后退兵。与此同时。蒙武派军令司马飞书留守平舆地冯去疾,令其立即开出城外列阵,接应西撤大军并做第二轮次断后。及至李信军赶到汝阴,蒙武章邯等刚刚匆忙统计完伤亡情形,禀报给李信的数字是:一夜之间,秦军总计伤亡五万余,战马锐减三万余;城父蕲县的步军器械弓弩大部丢失,全军仅存章邯部连弩营。然最具杀伤力的大箭仅余五万上下了。
“如此退兵。痛杀我也!”李信第一次流泪了。
“此时不退,粮道被楚军截断。全军覆没!”蒙武第一次强横了。
“好。撤兵!我断后!”
“不能!将军身为统帅,要带全军回秦!断后轮次已经排定!”
乍闻在秦军中久违了地“全军回秦”四个字,李信突觉心头大恸,一声猛烈哽咽昏厥了过去。在秦孝公之后地秦军历史上,危难撤军的时刻是屈指可数的:胡伤攻阏与一次,长平之战后王龁攻赵国一次,郑安平降赵而秦军三万将士不从死战一次,吕不韦时期蒙骜遭信陵君合纵联军伏击一次,再加上李牧败秦的两次,百余年大战不足十次而已。每逢如此困境,激励秦军将士的誓言都是这四个字——全军回秦!而凡当此四字者,必是大败无疑,统帅则必是败军之将。李信本是豪气万丈的少壮将军,怀灭国雄心而来却陡然遭此莫名败绩,心何以堪?
终于,李信大军全面退兵了,然灾难并没有结束。
项燕从垓下秘密出兵的当夜,一鼓作气攻克了只有数万步军地城父蕲县两处壁垒,『逼』得蒙武军仓皇西撤。此战之胜,立地激励了楚军战心。项燕当机立断,立即下令全军追击。此时两军兵力对比,楚军已经大大居于优势了。当然,更重要者在于,李信大军已经是一支丢弃了秦军最具优势地重装备之后的轻装军了。轻装大军固然快捷,然对于装备简单而战心陡长的楚军,其优势几乎不复存在。此时起决定作用者,一定是兵力对比。项燕之大局权衡清楚非常,所以连续下令隐伏各地的楚军,务必一齐开出,对秦军大肆围攻追击。楚军二十万主力,则由项燕亲自居中督导,以项梁八千江东子弟兵为前锋,死死咬住李信大军紧追不舍。无论秦军如何轮次断后,楚军都丝毫不减弱追杀攻势。
第136章王翦灭楚国
想到秦王不许轻战的书命,王翦便深感欣慰。老之将至而能与这位英年君主达成如此一种默契,秦国之幸也,人臣之幸也。大军初定时,王翦明令李信三日一军报,无论是快马特使还是军中信鸽,总之是军中部署悉数禀报秦王。蒙武曾大不以为然道:“又无战事,军报个甚?灭赵灭燕两大战,老将军几曾如此了?”王翦却道:“灭楚不同,举国大军在老夫一人之手,自应让秦王如在军中。三日一报,不变。”如是不到一月。秦王有了第一次认真回书:“发举国之兵于将军,本王纵有忧心,亦是胜负之忧,老将军何当如此絮叨?日后无战,不得军报。”自此,王翦军报改为旬日一次,依旧是备细归总大小皆报。如是两月,秦王又是烦躁下书:细务军报聒噪。一月一报足矣!于是,王翦在入冬之后地军报上详细禀报了将士们的汹汹请战之心。这次,秦王立回王书:“灭楚事大,不得轻战,非将令而战者,国法从事!”简明得没有任何理由。自此一书抵达军前,王翦立即吩咐了中军司马李信:军报恢复既往法度,无战不报秦王。
正月大雪。王翦终于依稀嗅到了战机即将到来的气息。
兼领黑冰台的姚贾发来的特急密件云:楚国大将军项燕对楚王负刍失望,派三子项伯秘密进入淮南,图谋与屈氏部族并越人江东族联结,共同拥立王族公子昌平君为新楚王;而后,项燕欲将楚军退入淮南江南。以水陆两军长期抵御秦军。无须反复揣摩,王翦立即以既往斥候营的种种细节消息印证了姚贾密件地真实『性』,且恍然明白了上次楚军大肆攻杀却不见项氏江东子弟兵身影的根由。王翦只是一时无法权衡,项燕究竟会在何时退兵?预判这个时机。对于秦军太要紧了。因为只要楚军根基移动,便是秦军出击地最好时机。就早不就晚,无论项燕如何谋划何时退兵,预为部署都是必须的。
“立召各营大将!”王翦从浴盆中哗啦站了起来。
“是!幕府聚将!”李信从外间军令室大步走了进来。
“不起聚将鼓,一一传令。”
“明白!”
片时之后,大将们人人一头热汗匆匆赶来,虽则对没有聚将鼓的悄然聚将纷纷不解,还是兴奋得不断相互探询。毕竟。入得幕府十有**与打仗相关,总比无休止地呼哧吭哧终日投石抛砖强得万倍。待大将们在将墩就座,王翦在帅案后一字一顿道:“楚军将有大变,或退淮南,或退江南。果真楚军移动,便是我军战机。然,楚军何时移动,目下尚不能判定确切时日。为防其时匆忙。老夫预为部署。其后无论何时。只要楚军大营移动,我幕府战鼓号角大起。各将无须军令到达,便得霹雳闪电全军出击!明白否?”
“明白!”大将们刷的一声全部起立。
“后军十万,辛胜统率,自西向东杀向平舆楚军。”
“嗨!”
“右军十万,冯去疾统率,自西向东杀向寝城楚军。”
“嗨!”
“前军十万冯劫统率,左军十万杨端和统率,合力攻杀汝阴项燕军!”
“嗨!”
“中军十二万蒙武老将军统率,其时赶赴蕲县郊野,全力堵截楚军渡淮!”
“嗨!”
“连弩器械营并护卫铁骑共五万,章邯率领,强渡淮水猛攻郢寿!”
“嗨!”
“陇西飞骑两万,赵佗统率,护卫幕府并总司策应!”
“嗨!”
“各将须知,只许楚军逃向淮南,绝不能使楚军再逃江南!为此,各部务须在淮北全力追杀,尤其不能使项燕主力逃脱追杀进入江南!”
“明白!!”
“谁?谁在哭!……”蒙武突然一问。
轰然雷鸣之后大厅沉寂,隐隐哽咽抽泣声分外清晰。大将们一片默然,谁都明白那是何人,却又都无法言说无法抚慰。
“李信将军……有话说了。”王翦终于开口了。
“上将军!李信求为敢死之旅,追杀项燕!”
“……”
李信乍出,举帐大为惊愕,目光一齐死死地盯住了这个任谁也不敢认作是昔日前军统帅的失形人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李信黜任中军司马,原本站在帅案侧后的帷幕旁,在沉沉幕府大厅只影影绰绰一个身影而已。此刻李信大步走到厅中帅案之前慷慨请战,大将们骤闻“李信”二字,不禁大为惊愕,竟哗啦一声齐刷刷站了起来……昔日壮勇勃发豪迈爽朗地李信。倏忽之间变成了一副精瘦黝黑的竿架身子,眼珠发红嘴角流血声音嘶哑胡须虬结,若衣甲再有几片淤血,活生生便是一个战场死尸堆里地逃生者!也许是李信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昔日同帐将士,也许是中军司马也确实是“深居简出”地职司,左右是终日风风火火地大将们直到此时才恍然想到,这个前军统帅已经很久很久消失于他们地视线了。此时乍现这般景象,大将们不忍卒睹。一时不禁泪眼朦胧了。
“好。”王翦的声音有些颤抖,轻轻一点头从帅案后站了起来,又走下了六级砖石台阶的将台,走到了李信面前,“老夫已经精心遴选出飞骑锐士八千,欲强力追杀项燕之江东子弟兵。今足下有雪耻之心,老夫特准了。”“上将军啊!……”王翦话音落点,李信顿时扑地拜倒放声痛哭。大将们顿感心下酸热。无不哽咽唏嘘了。
“将军请起。”王翦异乎寻常地平静,扶起了满目垂泪地李信,苍老雄健的声音缓缓『荡』开在大厅,“世以成败论人。将军一战而败,遂致英名扫地。老夫深为痛心也!然则,败必有因,若将军果能深彻自省,再造之期一步之遥而已。”
“上将军教我……”
“秦一天下。乃千古伟业。所需将才贤才唯恐其少,不嫌其多。秦王不杀将军而准老夫之请,许将军戴罪赴战,非秦王不执秦法也,而是深谋远虑,为国家储备良将贤才也。此,老夫告诫一也:毋以己才为己身,当以己才报国家。如此。则战不轻生。”
“嗯!……”李信奋然点头,目光显然明亮了许多。
“秦国崛起于艰危绝境,百余年浴血拼杀大战频仍。举凡新老秦人,哪家没有三五尊烈士灵位?昭王之前,秦人为独立天下而战,为尊严荣誉而战。昭王之期,昭王之后,秦人为一统天下之伟业而战。为根除兵戈之苦而战。无论何战。都是士兵在流血拼杀,都是庶民在耕耘支撑。是故。将军执战,其实职司国人生命鲜血之闸门。将为三军司命,此之谓也。当年,商君立法定军功:百夫长以上之将,不以个人斩首记功,而以其部属总体之胜负记功。此间思虑之深远,老夫每每深为敬服。盖将军者,若不能以全局胜负为根本决断战事,而一味求战法之奇绝,以个人之好恶决断,则战必失之轻率,不败于此战,终败于彼战。武安君白起何等才具,然终生无一轻战,以至不惜对抗王命杀身殉国,而不愿在失去战机之后轻率攻赵。唯其如此,武安君终生无一败绩。若非武安君一世慎谋大战,秦国安能屡屡摧毁山东主力,安能一举奠定一统天下之大势?”说着说着,王翦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厅中肃立的所有将军,“诸位皆统兵大将,此,老夫告诫二也:为将者,必以胜负为根本,必以体恤士卒为根本;毋以一己拼杀为快,毋以一己复仇为念。唯其如此,战必胜也。”
“谨记上将军教诲!”大厅中肃然一声雷鸣。
“上将军拓我褊狭,信终生铭感不忘!……”
说完这通平生仅有的长篇大论,王翦地额头已经渗出了涔涔细汗,走向帅案地脚步竟然有些虚浮起来。站在帷帐之后的军仆察觉有异,立即快步过来扶住了王翦。及至走上将台,王翦勉力回首对大将们又叮嘱了一句,各部立即备战,便软软地瘫在了军仆肩头。大将们惊讶莫名,哄然一声围了过来。李信大急,一边示意军仆立即扶王翦进寝室歇息,一边对大将们连连摇手示意不要惊慌。待厅中平息,李信才说了上将军三日三夜没有卧榻,一直在谋划最后决战的情形。大将们人人肃然动容,齐齐地对着幕府寝室深深一躬,大步匆匆地散去了。
二月将末,项燕的诸般秘密谋划大体就绪了。
整整一个冬天,项燕对郢寿王城连上六次特急军报,反复陈述“今冬猝遇大雪冷冬,我军寒衣绵薄肉食不足野炊难起,将士多有冻伤疾病,若不移师淮南整军抗秦。则军必危国必亡”地恶劣处境,力请开春后退军淮南。如此举措,一则是实情使然,楚军欲长期抗秦不能不退;二则是只有进兵淮南,项燕一举扭转庙堂格局的秘密谋划才能实施,否则鞭长莫及,只能听任老世族无休止掣肘而困死淮北。项梁对父亲的秘密谋划始终抱有疑虑,以为这无异于铤而走险。根本原因。在于目下发动兵变对楚国是雪上加霜,几大世族没有了尚能稳得住朝局地楚王负刍,立即分崩离析,其时各个拥兵自保,楚国抗秦何存?然项燕却是信心十足,认为“以江东为根基,联结越人诸部立王抗秦”是重建楚国的唯一出路。而且,越是危困之时。越是拥兵扭转乾坤地最佳时机,若再次胜秦楚国安定,一切复归老路,再想改变庙堂格局根本没有可能。
也许是天意使然,项氏的秘密谋划郢寿庙堂竟一无所知。楚王负刍与世族权臣在项燕的频频施压之下。无可奈何且十分勉强地准许了来春退兵淮南地方略。所谓十分勉强与无可奈何,是郢寿庙堂对退兵方略限定了一个框架:项燕大军退入淮南,得以主力三十万驻扎于郢寿郊野,以郢寿为根基抗秦。楚国都城绝不再度南迁。
“只要退兵淮南,应了他。”
项燕无心再与庙堂辩驳南迁都城是原本的预后方略而不当变更,立即上书欣然接受了郢寿庙堂的退兵方略,且立即开始实施诸般预备:叔子项伯秘密常驻江东,筹划开春后秘密接应昌平君离开郢寿进入军营;季子项梁筹划退兵事宜,并总司江东子弟兵清理淮北项氏财货运往江东,以壮日后根基。项燕则亲自周旋非主力的世族兵地大将们,务必使其退兵淮南而不至路途消散。毕竟楚军精兵不足,这三十余万大军总是能增添一定地战力。更根本的一点是,留住了这三十余万大军,便能在来年大大限制老世族对楚国新王的反叛。如此这般一个冬天地忙碌之后,多雾多雨地春日已经来临了。
“我军兵退淮南,当次第有序!”
项燕指点着羊皮大地图,部署了退兵方略:平舆、寝城两军预设空营旗帜虚张声势,而后于大雾夜晚先行退兵。经汝阴营垒背后的官道直抵蕲城。先期渡过淮水驻扎等候;项燕亲率汝阴主力大军断后,迟延半日退兵。如此部署方略。主帅亲当其后,诸将自然再无异议。末了,项燕下达军令道:“自今夜开始,各营立即整装预备。明夜三更,开始退兵。其时秦军正在酣梦之中,我军轻装疾进,不举火把不起号角,秦军必不知所以然!以春雾持久之势,我主力大军退兵之时,秦军仍可能尚未觉察!”
“妙!秦蛮子一觉醒来,干瞪眼啦!”
“三日一过,有淮南肥鱼大虾啦!”
屈定景褀两句嚷嚷,引得大厅哄然笑成了一片。实在说,世族地封地“官军”在寻常之日比项燕地主力大军惬意多也。今次不然,与秦军相持经年,“官军”将士原本期望地胜仗没得打,伤亡与苦头倒是前所未有地品尝了。相比于常有苦战的主力大军,“官军”之苦更甚矣!一闻退兵淮南,各营“官军”无不欢呼,与郢寿的世族大臣们所想全然颠倒。项燕的退兵方略能迫使庙堂赞同,与其说是项燕威慑之力,毋宁说是源源不断的“官军”抱怨使世族大臣不得不忍痛放弃淮北抗秦。于是,大将们散去之后,各营当夜便忙碌起来了。
夜半时分,昏睡中地王翦突然一跃而起。
事后,替代李信的中军司马逢人便说上将军神了。王翦跳起来一把推开抱着貂裘慌忙跑来地军仆,脚未站稳便是一声大喝:“战鼓号角!全军杀出!”守候在外间军令室地中军司马一个激灵跳起一声应命还未落点,王翦已经风一般卷到寝室外间,边穿甲带剑边下军令,“幕府将士全部上马!云车将台居赵佗部中央进兵!”话音落点,整个幕府已经旋风一般飞转起来。片刻之间幕府大帐已经拆装完毕,三千将士已经全部上马列阵。中军司马说,当他飞步攀上司令云车时,值夜司马刚刚接到斥候营探报说楚军夤夜移师,正要鼓号发令。待战鼓雷鸣号角大起。秦军如山崩地裂般杀出时,中军幕府地云车战车护卫马队也已经隆隆开出了营垒。数十年后,灭楚将军之一地赵佗做了南越王,直到晚年都不能忘记这段佳话。他时常遥望着北方对部下絮叨说,李信赶赴前军时给他的叮嘱是:无论大军战况如何酷烈,两万陇西飞骑都必须死守中军幕府,上将军不醒寸步不能离开!赵佗说,各部大将也都对他如是叮嘱了。左右是全军一心,都将护卫上将军的担子压给了他与他的两万陇西飞骑。他也做好了最艰难的苦战准备:若战况酷烈而上将军仍不能醒,他会将整个幕府结装成一个二十辆战车地连排方阵,以两万铁骑拼死护卫追随大军攻杀。只可惜上将军太神了,比那时我一个后生还利落!你说,他一个花甲老人,一个已经连日劳累得昏睡过去的老人,如何便能一个猛子半夜跳起。出口便吼全军杀出?神!真神!非神不能解说其神!
却说大雾弥天,杀声盈野,中军幕府人马尚未开出十里,王翦便接到了三道战报。辛胜战报说:许是平舆楚军自以为设置虚势空营能够骗过秦军,故此退兵散『乱』全无战备。我军一阵猛烈掩杀,平舆楚军大败溃退,拼命逃向汝阴营垒,我部正在全力追杀!冯去疾战报说:寝城楚军不堪一击。大败溃逃汝阴营垒,我部正在全力追杀!杨端和冯劫战报说:汝阴守军尚有防备,我两军合力攻杀正在激战,不防平舆寝城溃败楚军从背后蜂拥溃逃而来,致使汝阴营垒一时混『乱』,我两部大军趁机猛力攻杀,业已冲破壁垒进入营地混战!
“传令三城各部:合力攻杀汝阴楚军主力!余部逃散暂不顾及!”
“明白!”军令司马一挥手,三骑如飞而去。
“传令蒙武:楚军东逃将提前。蕲城营垒加快构筑,全力堵截项燕主力!”
“明白!”
“传令章邯:兼程急渡淮水!务必在楚军兵败消息传出之前围困郢寿!”
“明白!”
三道军令接连发出,王翦一声喘息,又对中军司马下了一道意外地将令:“派出斥候飞骑追踪李信部,随时禀报其战情。”所以是意外将令,在于大军战场之进展皆由各将军主动禀报,少有幕府统帅派出斥候追踪其中一支者,即或这支人马是统帅直辖的敢死之旅。也极少此等追踪。然则。统帅既有将令,中军司马也不敢犹豫。立即派出斥候营飞骑追踪去了。看着斥候飞骑去了,王翦又对身旁赵佗叮嘱道:“李信若有险情,可不待老夫将令,你部立即派出五千飞骑驰援。”赵佗肃然领命,当即回身做了部署。
终于,天渐渐亮了,弥漫原野的大雾也渐渐消散了。
及至午时战饭,王翦的两万余幕府人马已经变成了事实上的掠阵后军。从清晨开始,在秦军四十万大军轮番攻杀下,项燕的主力营垒撑持了不到三个轮次便开始松动。半个时辰间,楚军地壁垒破缺从一处迅速弥漫为十余处二十余处,万千秦军连壕沟车也不用便呼啸着跃过壕沟,推倒踏倒了不甚坚固的土木砖石鹿砦,洪水般涌进了汝阴营垒与楚军纠缠厮杀在了一起。不及项燕下令——事实上,此时地军令司马也无法到达任何一个将军马前——楚军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溃退了。秦军后续力量如江河连绵,一浪高过一浪地在广袤原野压向东北。短短两个多时辰,王翦地中军幕府便落到了最后。遥望已经是一片血火废墟的汝阴营垒,王翦突然下令:追杀战交蒙武老将军统领,幕府军马兼程疾进直渡淮水,与章邯部合围郢寿!
“上将军,幕府军马做助攻偏师,太奇太险!”赵佗立即反对。
“此时根本,不能叫楚王脱逃!奇险与否,不足道也!”
“上将军始有奇兵!末将遵令!”
赵佗不再争辩,立即挥师直奔东南方向地淮水渡口。为将求战,赵佗自然强烈渴盼进入战场拼杀。然以兵家常理,此时大军追杀,淮北显然是主战场。大军统帅显然该当坐镇淮北。上将军王翦素来常战无奇,这道撇开主战场而直奔楚国都城的军令便显得分外突兀。赵佗身为护卫幕府的大将,纵然求战心切,也得明白提醒主帅有违常理地风险。及至王翦一说根本,赵佗立即恍然。事实上,以秦军大将的战场才具与士兵战力,此等大追杀已经全然不需要将令部署了,此时的幕府军马坐镇淮北可说已经无用。就全局而论。楚军主力大溃败之后,能否捕获楚国王室立即显出了重要『性』。
赶赴淮水渡口地路上,主战场军报一道道接踵而来,各路攻杀进展很是迅猛。暮『色』时分,王翦人马准备渡河时,快马军使送来了蒙武的大追杀最后方略:楚军主力已经被堵截在蕲城郊野,秦军各部封锁了方圆百里地所有要隘出口,只留垓下山塬一处逃路。一俟楚军“突围”逃入垓下谷地,秦军立即围困垓下,迫使楚军粮绝而降。王翦大是舒心,二话没说便在那张羊皮上大笔画了一个好字。蒙武能以拼杀最少的围困之法解决最后的大追杀战,与王翦一再申明的总方略完全吻合——秦军南下广袤之地。能否最大限度地节省兵力,乃成败根本也。
次日清晨,两万余幕府人马全部渡过了淮水。一上岸,王翦便下令赵佗率两万陇西飞骑先行赶赴郢寿合围。幕府三千人马随后赶来。陇西飞骑为秦军骑兵之最,人各两马换乘,最宜飞兵突袭。赵佗一奉将令催军直下,两个时辰便轰隆隆压到了郢寿城下。此时,先于赵佗半日抵达地章邯部已经在城外展开了各式大型器械阵式,城池已经围定,所缺者正是一支策应截杀兵力。赵佗军赶到,章邯大喜过望。立即与赵佗一番会商,重新部署了秦军围城兵力,只待王翦赶到决断是否攻城。
暮『色』时分,王翦的三千幕府人马开到了郢寿城下。
战饭晚汤之后,对着楚国地图,王翦对章邯赵佗先讲述了楚国地理大势。战国末期之楚国,世称“三楚”:淮北四郡。沛郡、陈郡、汝南郡、南郡为西楚;江东三郡。东海郡、吴郡、广陵郡为东楚;淮南五郡,衡山郡、九江郡、江南郡、豫章郡、湘郡为南楚。自楚国将都城从陈城迁到淮南地郢寿。南楚便成了楚国根基。唯其如此,攻克郢寿捕获楚王,是平定南楚的轴心之战,而平定南楚,则又是平定整个楚国的轴心之战。是故,攻郢寿之战虽规模不大,却事关根本。郢寿城北有淮水,南有大泽芍陂,水上退路方便快捷。然正因为如此,郢寿城池远非淮北陈城那般坚固高厚。基于种种实际情势,王翦的攻城方略明白简单:章邯军以连弩大箭破城破门,赵佗军冲杀入城搜捕楚王。末了,王翦神『色』肃然地叮嘱道:“楚地广袤,水网密布,若楚王逃脱,将比燕王喜更难捕获。为此,赵佗部之重心不在占据王城,而在捕获楚王!章邯部一俟城破,当立即展开步军,截杀城内逃脱残部。老夫幕府再分兵两千,于各个道口游击堵截。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秦商义报说,楚王意欲降秦,要否派一特使入城说降?”章邯问。
“不须。”王翦一笑,“负刍降秦,楚国世族所愿也。”
“奇!为甚来?”赵佗又困『惑』又兴致勃勃。
“楚国老世族各有根基,皆欲借抗秦为大旗自立。项燕之所以敢于强势拥立昌平君,其说辞正是负刍抗秦不力。负刍若降秦,楚国世族有了台阶,立即便会家家自立,大局反倒『乱』了。所为楚王意欲降秦者,楚国世族假报也。楚人圈套,老夫岂能自投罗网也。”
“末将谨受教!”
章邯赵佗一齐拱手,显然对王翦的剖析深为敬服。大将出征,如王翦能兼顾国情政情而通盘运筹者,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也是少而又少。在秦军全部大将中,如王翦兼具洞察全局之能者,大约连蒙恬也不能相比。而此等大才,如章邯赵佗等一班大将也是在战场实际运筹中逐渐体察到的。唯其如此,后来之蒙恬不能洞察政局,不能毅然拥立扶苏,而是无可奈何地自己走进了牢狱,使秦国庙堂最坚实地一根支柱轰然折断。此乃后话了。
次日清晨章邯开始猛攻,一切都没有出乎王翦预料。不消半个时辰,密匝匝排列的抛石机与大型连弩猛烈『射』出地飞石大箭的雨幕便击垮了郢寿北门的城墙。十二斤石块与长矛般的粗大弩箭如暴风骤雨般漫天击砸,实在是郢寿这般水城所不能承受的。城墙一垮北门一破,赵佗地两万陇西飞骑立即飓风般卷入城内。王翦派出地两千幕府骑士尚未抵达城外各个道口堵截,城内已经传出了军报:赵佗已经占据了王城,楚王负刍与在郢几名世族大臣悉数被俘获!王翦第一次手忙脚『乱』,一边下令召回幕府骑士准备入城,一边下令章邯军迅速在城外郊野构筑壁垒,以防淮北败军残部逃来郢寿。两个时辰后,王翦登上一辆兼具战车功能地青铜高车在三千马队护卫下隆隆入城了。
这时,太阳尚未落山。
当夜,郢寿城外没有出现淮北楚军残部,这座不大的楚国都城第一次变成了没有王城灯火地夜幕笼罩下的黑城。王翦与章邯赵佗在城内军帐会商,议定:赵佗率两万陇西飞骑,立即将俘获的楚王与楚国世族大臣押送回咸阳;章邯军留镇郢寿,继续驻扎郊野扩展营垒,以为大军集结根基。部署完毕,王翦本欲率幕府马队连夜赶赴淮北,毕竟,攻克楚国都城并俘获楚王之后,淮北战场又迅速凸现为轴心大事了。然则,王翦尚未出发,蒙武军报便到了:楚军残部大约二十余万,已经“突围”逃入垓下河谷,秦军各部已经四面合围,上将军可全力处置淮南战事,无须忧心淮北追杀大战。王翦思忖片刻,给蒙武回书一件,叮嘱其务须全歼项燕主力,尤其不能走脱项氏的江东精锐;大战结束之后,立下淮南会兵。然后,王翦放弃了再上淮北,开始在幕府精心谋划进兵吴越岭南的未来战事。
旬日之后,蒙武率主力大军南下了。
王翦接到的战报是:楚军主力全部覆没,李信率八千敢死骑士死死咬住项燕幕府,在垓下一片无名谷地围困项燕三日之久,楚军粮绝,无力为战,项燕『自杀』,已经验明正身无疑。唯一缺憾是,楚军主力大将项梁逃脱,搜寻垓下三日不见踪迹。
“上书秦王,我军立下吴越岭南,一年平定百越!”
这是秦王政二十四年初夏,公元前223年的故事。
秦王政时年三十七岁,上将军王翦年逾六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