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去莫复问 白云无尽时(4)
拥戴他的那群人变成模糊的背景,茫茫然一片消失在林沁的视线当中,只剩下那个“皇帝”,冷峻傲然的脸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向她投来依恋的目光。他的表情比她在梦中见过的还要脆弱无力,看似坚强如铁,目光一经触碰到她,就失足跌进她的怀抱里,融化在她绵软的柔情之中。她知道他同她一样,此时还能站立是因为灵魂已经出窍,残留的躯壳失去感觉和神经后已经无法挪移。就在这眼神交汇的一瞬间,分别两个多月以来的时间荡然无存,灰飞烟灭,他们的记忆连接到分离的那个下午。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一起,还能接着那天的话题继续聊天。可是他的外表为何那么傲慢,瞬间又变回原来的表情,残酷地把她抛向一边,继续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像一阵旋风很快消失在楼梯的背后。
望着他决然远去的背影,她却比任何时候都相信他。他一点儿都没有变,他射进她心里的目光告诉她,他对她的思念每一天都在增长,他比分手时更加爱她,更加渴望她;可他为什么又那么陌生,前呼后拥的尊贵地位、被他的妻子保养得如同年轻人一般的皮肤,提醒她这个优秀伟岸的男人属于别人,与她毫不相干,充其量只把她当成梦中的佐餐,在无聊的现实生活之余偶尔在梦中与她相见。但他却是她的所有,她的现实和梦境全部只属于他。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交易啊!他用一道扑朔迷离的目光就迫使她向他承诺一生。
林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竖起耳朵听楼梯后面电梯间前的动静。听不到他的声音。是因为他见到她过于诧异,已经乱了方寸吗?他一定跟她一样,此刻已经陷入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更不想回应,偷偷在心里回味刚才相视一瞬间彼此眼神里蕴含的意义,推测分开的这两个月以来各自的心理活动。他们的爱情原来从没有间断过,沉默之后用眼神确认相爱的过程,与想象中的分毫不差。爱了两个多月的人,越来越离不开彼此。林沁豁然开朗,像突然被解了定身术的木偶,提起她的行李,慢慢向电梯间走去。他一定会想办法与她相见,他们一直在恋爱,梦里的每一次呢喃都作数,都在积累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次见她的机会。
快接近那群人时,她犹豫不定,最后还是放慢了脚步,等到耳朵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才放心地向电梯间走去。又走过来几位刚刚办理完报到手续的参会代表,三五成群汇聚在她的身边。混在人群之中让她心里安宁了许多,她向来不喜欢鹤立鸡群。刚才辛木在人群中向她投来的目光过于刺眼,她以为会被所有人发现。如果像辛木一样被人瞩目她会慌乱,会魂不守舍。在人群中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安全,她不想再被他看见,不想被任何她熟悉的人看见,她想隐匿,想消失,她甚至后悔来这个会议,她根本都没有做好再次见到他的准备。见到他她会在他面前晕倒,会失态,会像在梦里那样扑进他的怀里,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难堪。
宾馆的房间朝南,跟她在北京的小房子一样,南北通透。上午的阳光慷慨地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刚下火车时遮住整个天空的那片乌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刚才看她的目光在她眼里一会儿变成月光,清冷阴郁,一会儿又变成眼前的阳光,穿透她的心房,让她看到他那张偶尔看向她时灿烂微笑的脸。她被两种矛盾纠结的情感撕裂,忽而确定他同她一样,两个月以来的每一个夜晚都在想她,忽而又怀疑,繁忙的工作和家庭生活的美满早把她从他的记中抹去。她的心脏麻木了,无力再支撑她这样颠三倒四地胡思乱想,在意念中反复将自己杀死又救活。她扑进雪白的床上,抓起一个枕头抱在胸前。她要抱着他,就像每晚在梦中那样,抱着他就能确定他到底在怎么想她。她身体的颤动告诉她他爱她,他刚才的眼神那么明显地向她宣布了他的脆弱和依恋,她为什么就不相信他呢!他跟她一样,不管分开多久都忘不了她。一刻都没有停止想她,一刻也没有放弃过希望,他们的心从来就没有分开。她无声啜泣,把头埋进枕头,却怎么也甩不掉刚才辛木投向她的那一眼里包含的脆弱和依赖。
第二天一早,林沁摸黑起床。后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又住进来一位代表,此刻正在另一张床上昏天黑地打着呼噜,乍一听上去还以为谁在吹哨子,本来心情晦暗的她忍不住莞尔一笑。她用触觉寻找衣服,草草穿好,透过从窗帘缝隙里进来的微光大致辨认出房间里家具的轮廓,轻手轻脚避开障碍走到门前,跨出门进到楼道里。楼道静谧无声,窗户的天空黑黢黢一片,看天色应该还不到五点钟。她按下电梯按钮,静静等待电梯的到来。她想到楼下的花园里走走,透透气。昨天折腾了一晚,满脑子都在想她和辛木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越想越绝望、越无奈,越想心里越黑暗。在家里想辛木和在这里想他不同。家里是梦的天堂,没有见到他的风险,思维漫无边际、天马行空,不担心他真实的面孔将她的想象粉碎;这里却是现实的地狱,辛木就住在离她不到几个房间远的地方,光是这个事实就会让她内心慌乱得近乎窒息,近在眼前的现实会将她一直赖以生存的想象戳穿、撕毁,让她挫败、崩溃。梦想还是呆在梦里最安全,梦里的东西见不得光,一旦与现实融为一体,就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色彩,从价值连城的宝玉变成一文不名的石块。
可他的眼神却如此真实,比她的想象还要迷茫脆弱,让她心痛欲碎、割舍不下。酒店花园里阴暗的空气跟她一样还没有清醒,携带一丝寒气,浸透她没来得及套穿上外套的薄纱白色衬衫,她禁不住用双臂裹紧身体,在清晨的冷风中战栗。天气并不冷,南方初夏的空气里已经包含几许湿热之气,颤抖的是她迷茫困惑的心。她的眼前一会儿是辛木望向她时脆弱可怜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他被前呼后拥高高在上时表情的傲慢和骄矜。他的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既自相矛盾又温馨和谐。她一会儿想奋不顾身地相信他,把全部尊严都交给他,卑微而怯懦地爱他;一会儿又排斥他,把他所有的生活都推向一条陌生而与她全然无关的轨道,然后让自己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永远也找不到她。她神情恍惚,身不由己地向酒店大堂方向返回。
就在这时,辛木从她的梦中飘来。他原来跟她一样,一夜都没有合眼,一夜都与月光为伴,想他们这三年以来压抑的情感,想他们今后该如何继续装饰感情,如何把这份摆不脱、甩不掉、却无法握在手中的情感带在身上,还能不被别人发现,还能保护彼此。他听到她心的召唤,天还没亮就匆匆起床,像有人在催促他一样慌慌张张穿好衣服,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焦急等待。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人在不知是哪里的地方等他,等得已经不耐烦,他如果不尽快走到她身边,将一辈子与她擦肩而过,再也无法跟她在梦中缠绵。他不能从此失去她,没有她给他的梦想他将无法生存,他将枯萎,将失去每天生活内容中不可分割的一块,他将失去希望。没有希望的人生就是一块行尸走肉,他被她点燃的生命之火不能就此熄灭,他要抓住最后一线希望把她给他的虚幻留住,变成真实的温暖,照亮他,甚至可以将他点燃、毁灭。
熹微的晨光中他的面孔如此威严,跟他瑟瑟发抖的嘴唇里发出的声音毫无关联。他真的会说话吗?他的声音如此陌生,她都已经忘记他曾经怎样跟她说话。昨天在酒店大堂她就没有听到他说话,他一直都在她的梦里,从来都没有在现实中出现。他只能存在于她的梦里,梦里没有声音,只有表情,只有眼神。可他竟然说话了,林沁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听觉都变得麻木。他的声音来自另一个空间,离她非常遥远。
“你还好吧?”
“我还好。您呢?”
她的声音已经有多久没有听见,他无法数清楚。他故意让她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她也按照他的意思从不出现。他们多么默契,默契得让人心碎。可他早已记住她声音的每一种语调,连最细微的喘息他都能听清,那足以让他的心脏痉挛、甚至猝然停止的温柔语气。他可以跪倒在她的面前,向她温柔得可以将他的魂魄吸走的声音叩拜。但他却必须冷漠无情,即使想将她立刻吞噬也要装得无动于衷,否则他们很快就要永诀,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他们注定无法成为夫妻,不能做夫妻的恋人只可以做朋友,否则没有任何借口再继续彼此关联。他终于放松下来,表情不再僵硬。但他仍然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摆放两只手的位置,最后索性把手插进裤兜。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低声咕哝一句:“其实一直想见见你,但总是没有机会。”
他终于落入凡间,像她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的那样,用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平静的声音、一样普通的语调跟她说话。她早就预料到他们终有一天会这样,他们不只是彼此意念中的影子,在真实生活中他们会是默契的朋友,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话,说出来的话就跟已经在一起几十年的故友一样,流畅自如,不用事先设计就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在什么地方结束。林沁从容不迫地抬起头,比这三年之中都更像他的学生,表情恭敬语气柔和:“我更想见到您。您每年都来这个会吗?”
其实他们早就应该在求学的三年之中这样交往,根本不必把彼此锁在脑海深处的梦境里变成一个概念。爱情这种情怀本来就是一种形而上的理念,越是虚化它就离它本身的意义越远,成为永远触摸不到的诗歌。它应该只存在于信仰当中,思维之内,而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固定的属于爱情应该有的相处方式,恋人充其量也只是朋友,像朋友一样正常接触,正常交往,越是平静如水,越能长久维系,伴随普通的每一天生活。他们原来过于天真幼稚,都没有保存爱情的经验,以为像他们这种不伦的爱情只应该斩草除根、及时阻止,以防在真实世界里擦枪走火酿成大患。离开现实生活的摩擦和锤炼,爱情只会让人疯魔,变成遥不可及的梦幻,越是不可触摸越高贵稀有,把他们两个人变成不真实的神明。他们应该在真实中彼此触碰,让大海退去阳光的装点重新变成没有颜色的海水,让他们重新变成普通人,接受彼此身上的残缺和遗憾,打开爱情的死结,戳破梦幻的气泡,学会真实地生活。辛木点点头,神态自如,又变回三年前那个风流倜傥、从容自如甚至有些傲慢狂放的才子。林沁也变回那个青涩拘谨、脸色红润、羞愧难当的小姑娘。
她笑着说:“那我跟领导也申请每年都来参加这个会!”她不习惯跟自己的导师说话如此随意,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低下头避开辛木的目光。他们好像第一次认识,以前的那三年只是他们相识的序曲。三年的忍耐和沉默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慢慢完成他们从师生向朋友的转化。要完成心中向往的那种关系的建立,他们必须先成为朋友,先撕去不平等的师生标签。成为恋人的基础必须是彼此身份的平等。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适合他们变成平等的朋友。她不再羞涩,挺起胸膛面向辛木,迎接他同样坦荡的笑容。
东方的天空横贯一层灰色的积云,从厚厚的云层里漏出一道微光,穿过黑夜的束缚渐渐将天空点亮。他们不约而同望向那道微弱却倔强的光芒,脸上露出笑意。两个人相视一笑,把三年的遗憾和孤独抿进嘴角,把曾经对于爱情笨拙的理解吞进心底,作为两个独立而没有任何联系的人重新相识,无声地在心里定下未来相聚的约定。人生的每一个希望都是自己给的,奇迹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创造。他们要用这一刹那对彼此清醒的了解,对爱情突然的顿悟重新安排人生,向着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计划过的希望。
现在林沁回想起她和辛木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十年精神恋爱,就是从那一次会议开始的,她甚至朦胧地感觉到,是辛木主动设计了那个开端。无论怎样的恋爱过程,包括后来她和薛亦杰之间的那段畸恋,都是以男人主动进攻为开端的,这是林沁在她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唯一的两次恋爱中得出的经验。女人更善于隐藏,善于克制和压抑,至少她这样的女人是这样。她愿意为爱忍受痛苦,愿意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也在这个过程中保护自己的自尊,使自己免受不必要的伤害。像她这种女人,尊严比生命更重要,她不会在自己完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贸然交出自己的真心,更何况是身体。所以这两段恋爱中她都是被动的一方,虽然遭受的痛苦也许比男人更多,但从“开端”这个角度讲,都不是她主动挑起的,她并不是罪恶的根源,这让她总体来讲对自己的控制力很骄傲。两段恋情共同的特点就是“不伦”,辛木有老婆,薛亦杰有女友,她无论从任何角度,都会被社会自动定义为不光彩的“第三者”,而她这个“第三者”当得要尽量有尊严,至少不能承担起主动勾引有妇之夫的罪名,虽然事实上在精神世界她对他们发起的进攻比他们都要猛烈,行勾引之实。
辛木是爱她的,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爱她。他的挣扎不比她少,痛苦不比她浅,他默默承担主导他们爱情方向的责任,想方设法见到她,告诉她今后将怎么做。他是那么出色,不仅在事业上呼风唤雨,在爱情里他一样足智多谋,知道怎样制造浪漫,冒着被全天下人唾骂和憎恨的风险,一无反顾地爱她,保护她。后来在她走上歧途,背叛他、亵渎他,又想用轻生告慰他时,他又用自己绝决的方式解救她,放弃所有跟她在一起。可命运是如此残忍,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后还是耍弄了她,让她失去如此爱她的辛木。她的痛楚远比从学校毕业离开他时要深刻得多。那时是煎熬,此时是悲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