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2)

第1章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2)

林沁和辛木的日常起居平淡无奇,更多的还是各干各的事情。林沁看书,写东西,辛木也看书,查资料,做研究,写笔记。林沁在一家国有研究院工作,辛木是北京一所大学的教学副院长,曾经是林沁的硕士研究生导师。林沁还在业余时间写点东西,有时也会被一些网站采用;辛木则是个单纯的学者,在学院搞科研,带学生,做项目。

这是他们新婚后辛木在家过的第一个周末,对于他而言,像是等待了一个世纪之后的假期。在林沁休婚假的这一个星期里,每天早晨他出门上班时林沁都把他送到门口,多余地替他整理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把公文包递到他手上。辛木每次都不动声色地拉住她的手,面容冷峻严肃,手心上却传来炽热的温度,瞬间就要把林沁融化掉。此时他胸膛里狂乱的心跳使他的脸通红,告诉林沁他根本没有心思出门,想跟她生生世世腻在一起。林沁红着脸柔声说:“辛木,周末你就解放了,我等你!”

辛木下意识松开她的手,羞涩地低下头,转过身默默向庭院里走去,一句话都没有说。林沁望着他微微抖动的背影,内心掠过一阵悸动,尤如过了一道电流,颤抖不已。他们似乎还没有分清楚现实和梦境,还不习惯一直在梦里想象的情景已经变成握在手里的现实,还像面对一直只存在于精神幻觉中的偶像一样对待彼此,恍惚中还不敢随时触摸对方的身体,仿佛一旦触动,梦就会醒。

两个梦中人在兴奋和紧张中迎来他们新婚后的第一个周末。六月的天空清澈通透,亭子旁边两棵高大的杏树像两个侍卫守在院子正中间,仰头望去耸入云端,带着他们的梦飞向天际。空气里流动着热情的躁热,随着微风懒洋洋地吹过小径两旁的月季花丛,撩动鲜嫩的花瓣频频颌首。满院茂密的树叶上波光流动,那是太阳光在叶子上反射回来的光亮,看久了令辛木的眼睛有些酸痛。他从院子里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被从阳台吹进来的闷热空气感染,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两条腿翘到小沙发的边沿,放纵地舒展身体,顺手把林沁抱得更紧。“林沁,这个星期我上班都是心不在焉的,你在家里也一定盼着我回来吧?”辛木脸色微红,仍然像以前偶尔见她时那样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也轻得好像在跟自己说话,并没有指望林沁回应他。

林沁坐起来,伸手向后理了理散落到胸前的长发,双膝跪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远比他大胆泼辣。总算熬到周末,本以为憋了一肚子的激情就要迸发,两个历经十年精神折磨的恋人终于可以昏天黑地无所顾忌。但当预备已久的幸福就在眼前时,两个人却又被无形的陌生感阻隔,迟迟抵达不了期待中的亲密。林沁的内心泛起一丝微妙的焦虑和挫败感。她伸手扳过他的脸,让他正对自己,含情脉脉望着他说:“我当然也一样,每天都盼着你早点回来。”

她想给辛木做榜样,告诉他怎样变得更大胆,但说出这句话后她却低下了头。她理解辛木对她仍然存在的些许陌生感,对她欲语还休的迟疑。在他面前她又何尝没有顾虑呢?她不敢随意做出恣意妄为的动作,生怕亵渎了她精神世界的偶像。但她又不甘心,既然已经做了夫妻,他们应该尽情享受合法亲热的权利,而不是继续像以前那样,只在精神世界遐想,通过幻想接触。她用瘦削的指尖戳了戳辛木的脸蛋,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辛院长,你在家里已经不是院长了,我也不再是你的学生。你就不能放松点,想表达什么心情就表达出来,不要遮遮掩掩地好不好。我们俩都要慢慢训练多说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光靠意念交流。那样会产生误会的!我们得重新认识,抹掉以前我们认识的那个对方,一切重新开始。那样的话就不会太生分了。不然你一想碰我,就想起我原来是你的学生,想起我比你小十九岁,心里压力就又来了。辛木,你就不能让自己试着世俗一点。一般的男人都以找一个小老婆为荣,就你总是想不开,觉得占了我便宜。”

辛木从小沙发上收回脚,坐直身体,翘起“二郎腿”,若有所思地又把视线转向院子。他深思了一会儿,转过头面对林沁,声音低沉压抑:“你说得对,我心事确实太重了,凡事优柔寡断,拿不起放不下,结果就是该享受的时候放不下痛苦,什么时候都无法轻松快乐。林沁,我面对你,确实总是信心不足,总怕玷污了你……”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你的精神幻想。你尽可以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情绪,而不用再考虑什么道义礼数。我们是合法夫妻,辛木,你恐怕还没有认清这一点。”林沁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娇滴滴地“嗯”了一下。她上身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扬起飘逸的袖子擦过辛木的脸颊。一阵眩晕袭过辛木的脑海,他眼前的林沁与梦境中的那个洁白虚幻的身影重叠。刹那间他软棉棉地跌进林沁的柔软和温暖,失去意识般沉沦。

威严的辛木顿时像个撒娇的孩童,乖乖地耷拉着脑袋,再也想不起她是谁,是否曾经是他的学生,是不是比他小十九岁。此刻她就是他的女人,他用十年的耐心悉心保护不敢触碰的梦境,他半生中都在寻找的温柔乡,他生命将要抵达的终点和归宿。她娇弱修长的身体力气却那么大,让他像蜷缩的婴儿,成为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飘动的长发覆盖在他身上,他无力呼喊,只能用被电流击中后的全身战栗回答她。他迷失在她宇宙的深处,不想归来。他宁愿死去,不再醒来,就死在她娇宠他的放纵里。

辛木清醒过来时,发现身旁的林沁已经睡着,散乱的长发把她的脸遮住,头发打绺结块,发梢上沾着汗水和泪水。望着身旁略显狼狈的林沁,辛木呆呆地坐在床头陷入沉思。太阳已经从窗外的葡萄架转移,此时已经挂在看不到的房顶,只在窗前洒下一片耀眼的光亮,从卧室的玻璃窗上反射进来,明晃晃地照进他的眼里。他下意识闭起眼睛,在眼前的一片红色光影之中,看到他这一个月以来经历的种种激烈的场景,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噩梦般的一个月,将他们恪守了十年的精神恋爱付之一炬,让他从一个道德的殉道士突然沦为“骗子”和“色魔”,在妻子和女儿面前被唾弃、责骂,再眼看着她们的痛苦和绝望甩门而去,与她们从此形同路人。那扇门关上之后就永远别想再打开了,他将与他十年中没动过一根指头却夜夜在梦中相会的恋人开始新的生活,与他的过去一刀两断。但为什么他不快乐,为什么他一刻也忘不掉那些曾是他全部世界的亲人,一想到她们承受的痛苦,为什么他又会像以前想念林沁那样痛不欲生。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命运向他下了魔咒,任他怎样选择都摆脱不了痛苦,感受不到心灵的安稳,每天还是游走在不安和坠落的边缘。生活难道在他爱上林沁的那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到正轨上了吗?他痛苦地摇了摇头,顺手在林沁的脸上摸了摸,抹去她眼角还残留的一滴眼泪。

他环顾这套林沁亲手为他们建造的新房,心里一阵揪痛。她纤细的双手承受了多少重量后才支撑起这么大一个院子,这么温馨的一套住房啊!装修这套房子时他几乎都没有插手,房里房外的一切都是林沁一个人联系家居城,跑花卉市场,一点一滴用她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对他无限的爱意建造起来的。她把一生都托付给了他,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押在这个家上,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回报给她,就在刚才带着藕断丝连的悔意与她亲密。这样的自己他恨不得抽一耳光,把他那可怜而不合时宜的良心全部抽掉,让他变成没有过去清白的自己归还林沁。他必须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学会从头开始,开始与林沁两个人的生活,忘掉自己的曾经和过失,忘掉自己对别人犯下的过错,并保证不再对林沁犯错。他不能再犹豫不决,否则不仅原来的幸福已经消失,将来的幸福也将与他擦肩而过,他祸害的是两个女人。他要改变,变得面目全非,变成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歉疚。人为了自己的幸福时可以不懂得愧疚,否则他将什么都得不到。想到这里他忽然坐起身,轻手轻脚跨过林沁从床上下来,急匆匆穿好鞋,又从柜子里取出衣服,慌乱得连扣子都没系上就往客厅走去。他清点了公文包里必要的证件和现金后把它背在身上,面容坚定地跨出房门,向院子里走去。

一直在装睡的林沁听到辛木轻轻关上客厅门的声音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突然一阵轻松,仿佛刚才辛木的内心独白她都听到了一样。他们做了十年的灵魂伴侣,不用开口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现实相伴。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是惊天动地的,他们都在一瞬间从道德楷模变成被道德审判的对象,辛木的心理落差有多大,只有她心里最清楚。他们几乎与全世界为敌,急需一个出口逃避,像那十年当中他们曾经想象过的那样。光是这套隐藏在京效的农宅无法让他们摆脱噩梦,他们必须走远一些,到一个全然不认识的地方,让他们重新在这个世界生长,毫无负担和罪恶感地相爱。是时候逃避了,哪怕只是出去度个短假。她多少能明白辛木这么急切地出去是为了什么,肯定跟她想的一样,是想去寻找他们一起出逃的机会。想到这里她全身放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嘴角轻轻抽动,苦笑了一下。十年的精神恋爱已经让他们不习惯在现实中交流,而像现在这样辛木出去之后,她反倒能理解辛木的所思所想,知道辛木的计划。习惯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人们已经习惯的东西一时是无法改变的,他们也许还会要用这种精神交流的方式相处,哪怕彼此面对面,近在咫尺。

在辛木出去的时间里,林沁把晚饭的食材准备好,就等他回来烹饪。此时,她浑身都是想征服辛木的细胞。他的灵魂是她的,这在十年的精神恋爱中已成不争的事实;现在他的身体也要完全属于她,她要想尽办法成为辛木世俗中完美的恋人,全心全意照顾他的生活,让他忘掉以前的世界。

辛木到家的时候,林沁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她心里莫名有点儿紧张,不知道经过上午那一阵翻云覆雨后,接下来他们之间又会有怎样微妙的心理较量。辛木仍像平时一样从容地转动着钥匙开门,没有按门铃。他的这个习惯性动作让林沁安静下来,回归到他们新婚以来的平静状态,不再有上午涌起的那一阵激烈心理焦灼后引发的不安和恐惧。他们好像又回到日常。对于辛木每次自己开门的习惯,林沁嘴上没说过,但她心里却充满感激。她就喜欢辛木的这种性格,虽然嘴上从不表白,但默默把对她的关心都化为细小而不起眼的行动。

辛木开门后收好钥匙,走到林沁身旁,轻抚她的长发,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就走向卧室去换衣服。林沁继续看她的书,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卧室门口,想象着里面正在换衣服的辛木的模样。她嘴角上扬,感觉幸福又回到她的身边。辛木不愧是雷厉风行的辛木,特立独行的辛木,高瞻远瞩的辛木,他总会想办法把突发的生活变故变回平静的正常状态。上午亲密时他突然情绪失控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渐渐隐去。她暗暗佩服辛木,心里禁不住好奇,为什么他出去一趟就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气氛,使一切如常?辛木具有她想象不到的变通能力,不仅随时掌控自己的心情,也用自身散发的气场感染她。

辛木换好衣服后走回客厅,也坐到沙发上,从旁边的书柜上取下一本书。林沁则合上书,小声嘀咕一句:“我去做饭了!”没有直视他,径直往厨房走去。辛木望着她修长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盘算着自己刚刚出去取得的成果是否真如自己想象那样令她快乐。

不到半个小时功夫,林沁做好了饭。她把饭菜陆续端到放在客厅另一头的餐桌上,叫了辛木一声:“辛木,吃饭了!”

辛木合上书,起身慢悠悠地转到餐桌前坐下来。他的腿太长,餐椅又太窄,只好把那双大长腿委屈地弯起来,把脚勾到椅子底下。林沁注意到他的动作,既心疼又骄傲。这个潇洒倜傥的美男子,不仅容貌清秀,一双微微内双的眼睛炯炯有神,身材也是人中翘楚,五十三岁的年纪仍然不失风采,不经意间总让她倾倒。

“你事先准备好了,做得这么快!”辛木问她。

“我干活你还不知道,就是快!”林沁得意扬扬,眼睛仍然没有与他对视。

林沁把饭递给他,冷不丁忽然起身走到他背后,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深深拥进自己的两臂之间。辛木并没有惊讶,而是很自然地闭起眼睛,回过一只手探到林沁的脸颊,轻轻抚了一抚。

她太爱他了,经过上午的变故后更是这样。她想随时都把他握在手里,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跑掉,就会消失。她怕再次失去他。上午亲密时的尴尬又把她打回原形,她更加小惊谨慎,羞于放肆地宣泄她的情感,只敢用此时这种轻微的动作表达她的爱意,生怕再次触犯他。辛木胸膛里满满都是对上午亲密时自己突然失态的内疚,此时更不敢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只被动地应和林沁,试探着用他诚挚的歉疚抚慰她挫败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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