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花头上开 冰雪寒中见 (3)
护工和护士又像推林沁进手术室一样,将她推了出来。担架车还是那辆担架车,几个人的动作和林沁的情形也与刚进来时几乎一模一样,但对于在外面等候了快两个小时的辛木而言,却是绝然不同的一种心情。担架车上多了一个被包裹得像个小包袱一样的小东西,意味着他和林沁已经暂时得到命运之神的恩赐,他们的爱情有了新的生命和希望,他们的生命创造了一次不简单的辉煌。他仍像来时一样守在林沁旁边跟着担架车走,护士微笑着对他说:“您知道了吧,是个儿子。”
辛木笑着点点头,露出跟林沁一样似乎早已经知道结果的了然。他其实并不在意孩子是男是女,他从来都没有重男轻女的概念。芷晴刚生下来时他就很骄傲,从来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孩而失落。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同林沁一样,一直相信他们会有一个男孩。他心里有一个近乎荒唐的想法,希望给芷晴一个与她不一样性别的超龄弟弟,认为那样会比给她一个妹妹更容易让她接受。再有就是林沁心里的渴望让他一直坚定这个信念,林沁希望生个小辛木,这样她就多了一个辛木。而辛木也认为,以他比她大十九岁的情况来推测,他一定比她先离开这个世界,那时候这个小辛木就会继续陪着她。
辛木看了一眼那个小包袱,像个小肉球一样根本看不出眉眼,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小脑袋瓜上,大大的额头有一丝林沁的影子,这让他幻想着那里面的智慧也一定同林沁一样。他不知听谁说过,孩子的智商很大一部分决定于母亲的基因,那么他们的儿子一定会像林沁一样聪明绝顶。“小肉球”被放在林沁的脚底下,根本不像是一个刚生出来的孩子应该有的待遇,倒像是他母亲随身携带的一件衣服或物品。辛木一刹那特别崇拜林沁,觉得她就像他的造物主,竟然能用自己的身体创造一个生命。转而一想,他觉得自己的感觉一点儿都没错,她就是他的造物主,重新构造他的世界和生命,不仅给他爱情让他重新体验这个世界,还给他孩子和家,让他有生命的延续和希望。她就是他生命中真实的“神”,他要用一生的时间膜拜她、敬重她,照顾她、呵护她,让她在他的敬畏和侍奉下越来越光彩夺目。想到这里他禁不住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望着她憔悴苍白的脸颊动情地说:“林沁,你辛苦了!孩子很好!”
林沁轻轻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着明晃晃的亮光,衬托得她苍白的脸孔楚楚可怜。她声音微弱但语调坚定:“不辛苦,我很高兴!能和孩子健康地回到你身边我真高兴!”
辛木的眼睛湿润了,他赶紧站直身体,手搭在担架车的栏杆上帮助护工一起推车,大踏步向病房走去。到了病房,护士让辛木先将婴儿放进林沁床边的独立小床里。辛木突然很不安,感觉他要抱起来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件光滑而没有抓手的昂贵工艺品,不知道要从何处下手。他小小的身躯显然与辛木的大手不相匹配,辛木几次改变两只手的姿势想找一个确切的可以保证他安全的姿势,不知所措地在他身体附近试来试去。护士终于看不过去了,大声说一句:“您随便抱起来就行,不会伤着他的。您得快点,我们还得把她放到床上呢。”
辛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把将孩子抱起,抱起来后迅速将他抵到自己胸前,生怕他会掉到地上一样。林沁看着他笨拙僵硬的动作笑了,想象不出他当年是怎么抱芷晴的。也许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的原因吧,关于初做父亲时的记忆他已经忘得几乎一干二净。更何况这是他年过半百后得来的孩子,与他的感情已经超越简单的孩子和父亲的关系,还有一种类似隔辈亲的溺爱。想到这里林沁的眼睛又湿润了,这个孩子确实已经超越了单纯作为孩子的意义,他身上肩负了太多的使命。他还是辛木留给她未来岁月的希望,他将承载部分他父亲的责任,陪伴他母亲终将孤独的岁月。超越世俗的爱情需要同样超越世俗的牺牲来补偿,他从生下来起就注定要承担起延续他父母亲爱情的使命。
手术后的第一个夜晚极其难熬,痛苦程度远远超出林沁在手术台上那一瞬生死之间的体验。她虽然身上背一个止疼泵,但那个泵根本不起作用,整个夜晚她都疼得睡不着觉。刘医生虽然没有跟她说,但当她来问值班护士为什么她打的点滴要比同屋的病友多时,护士告诉她:“刘医生在为你实施剖腹产手术时,顺便摘掉了一个鸡蛋大小的**肌瘤。所以你手术留下的创伤面积比别人的大,为了防止大出血,必须给你输比别人多的催产药,促进**收缩,加快创伤的愈合。”
一整夜她都在不断输液,辛木一直陪着她也没有睡好。孩子倒是暂时不用他们管,定时定点会有护士来把他抱走,给他喂奶。但是一听到孩子莫名其妙哭闹时辛木就慌了,不知所措地掀开他的小被子查看情况。林沁疼得顾不上他们父子俩的情况,但听到孩子一直在哭她也不能不管。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对辛说:“辛木,他可能是拉屎了,你给他换块尿布吧。”
辛木经她提醒如梦方醒,赶紧从行李带里翻出尿不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孩子身上的尿布湿,慢慢从他的小屁股底下抽出来。辛木的手突然停住了,眼睛闪闪发亮。他拿着从孩子们屁股底下抽出来的尿布,递到林沁的眼前给她看,用激动得略略发抖的声音对她说:“林沁快看,孩子拉屎了,他的身体机能在运行,太神奇了!”
林沁不情愿地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辛木手里的尿布,微微点了点头。“辛木,真好!他是个小生命,跟我们一样的小生命,真是太神奇了!”
辛木小心翼翼为孩子擦完屁股,给他换上新尿布。孩子终于不哭了,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辛木望着他的小脸蛋,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精疲力竭地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放到脸上不停揉搓,想借此缓解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他又望向闭着眼睛微微扭曲面容的林沁,想象着此时她正在遭受的痛苦,心里一阵揪痛。病房里除了他们还有三对夫妻,都是像他们一样,丈夫在旁边陪护妻子和孩子。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那三位丈夫已经在病床旁边的沙发上睡着,有一位还打起了呼噜。辛木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可能那三位都是年轻人,都是一沾枕头就会睡得昏天黑地的年纪,只有他已经是睡眠少得连他自己都会心疼自己的年龄。此时他虽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一点儿困意都没有。在这样一个孤寂难熬的时刻,他一个人独守黑夜中的寂寞和清醒,体会生命中的困苦和无助,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幸运的是他在年过半百的年龄还能再次享受养育生命的辛劳,不幸的是他的体力和精神确实已经不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负荷,而需要剥削林沁的年轻来补足他造成的欠缺,这对林沁来说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啊!
林沁翻了个身,痛苦地**了一声,手上连着的输液管被她压到胳膊下。辛木慌忙站起来,把她的胳膊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抽出输液管。他想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但想到她现在一定疼得心烦意乱,精神只集中于疼痛,对其他人的抚摸一定会特别排斥,就收回了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林沁却意外地说话了:“辛木,坐到我身边来,离我近一点儿,让我挨着你。”
辛木赶紧站起来,小心谨慎地坐到她的身边。林沁把脑袋凑近他,贴在他的大腿旁。“辛木,挨着你就好像没那么疼了。”
辛木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面颊,声音微微沙哑:“林沁,让你受苦了。遭了这么大的罪,真是对不起你。我真的有些后悔要这个孩子了。”
林沁用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捏了他的胳膊一下,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许你瞎说,让他听见他该多伤心啊!他现在就在我们身边,你别看他还啥都听不懂,他却是有心的,他的心能感受到我们的爱或是不爱。”
辛木在黑暗中微微点了点头:“好的,我听你的,以后绝对不会再这么说了。不管今后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一起去面对,一起将他好好养大,让他带着我们的爱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替我们一辈辈地活下去,把我们的爱情一直传递下去。”
林沁把脑袋挨得离他更近,在他的大腿上亲了一口。辛木露出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笑容,望向窗外皎洁的月光。月光下的病房安静得根本都不像产房,却像一处神秘的避难所,让几对素不相识的夫妻挤在一起,共同经历他们人生中堪称奇迹和磨难的时刻。辛木望着模糊的光影中其他三位蜷缩在沙发上已经熟睡的父亲,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他们也瞬间成了他的亲人。他比那三位父亲年纪都大,也比他们经历的苦难都多,对于医院这种容易滋生凄楚忧郁情绪的地方,比他们更熟悉,也更加容易适应。那三位可爱的小伙子,也许自己本身还是个需要呵护的孩子,却要从今夜开始承担起呵护另一个生命的责任。而他就不同了,他有足够成熟的心态面对困难,虽然已经失去了他们身体里积攒的无穷无尽耗下去的体力。
也许林沁找一个如他们那种相称年龄的伴侣会更省事,会少受很多罪。但此时他看着他们的妻子独自一个人哼哼唧唧、忍受术后痛苦的模样,辛木一时间竟然有了很多自信。与他们相比,他也许输在体力上,但他有执着的爱付给林沁,有他拼了命都可以保护她的心。在最为难熬的后半夜,他此刻坚强的清醒就足以证明,他会是林沁完美的保护神,林沁把年轻的生命托付给自己是聪明的选择。林沁是个有智慧的女人,知道如何破除凡俗的观念,特立独行找到自己挚爱的人,而不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他一定要给她们母子幸福,比那几个年轻的父亲都做得更好。
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后林沁将要出院,他们的孩子却不能同时回家,因为他的黄疸指标下不去,要留在医院通过照射紫光治疗,所以出院时只有只秃秃的他们两个大人。林沁坐在床上等待辛木去办出院手续,抬眼望向窗外的时候却发现隔壁病床上的年轻妈妈在偷偷抹眼泪,因为她的孩子也进了儿科病房,只能她一个人出院。林沁担心地看着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同病相怜,林沁特别想安慰她几句,但却觉得难以启齿。谁知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坐过去陪她说说话时,那位年轻妈妈竟然抬起头看了林沁一眼,低声说了句:“您真坚强,您真不想孩子吗?我一想起他要在医院脱得精光照紫光就受不了......”话还没说完她的眼泪就又流了出来,声音也有些哽咽,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林沁赶紧站起身往她的床边走,坐到她身旁后用手揽住她的肩膀,温柔地说:“没事儿,不用太紧张。照紫光是很平常的一种治疗,一般情况下孩子最后都会指标正常,几天后就能出院了。”
年轻妈妈点点头,轻声对她说:“我还是太年轻了,经不起大事儿,不像您那么坚强。”
林沁拍了拍她的肩膀,面色平静地说:“我也不坚强。只是我总用一种想法安慰自己,不管孩子发生什么我都不怕,大不了跟他同归于尽呗。一旦这么想就放松了很多,不那么害怕了。”
年轻妈妈诧异地望着她,一抬眼正好看到刚刚迈入病房门口的辛木。年轻妈妈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回过头看了林沁一眼。林沁顺着她的目光一眼看到辛木,从他的表情里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辛木已经听见了,此时正神色复杂地望向她。林沁向年轻妈妈点点头,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上,拿起行李准备出发。辛木一直默默不语,跟在她身后往处走。两个人来到楼道里,经过妇产科住院部的护士站,林沁跟护士们热情打招呼,对她们表示感谢。与护士们告别后,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辛木仍然一句话都不说,紧紧跟在她的后面。直到走到停车场,辛木拿出钥匙打开车门,他才表情复杂地讷讷对林沁说:“林沁,你别把孩子看得那么重,无论怎样都还得有自我。而且你面对困难的时候,应该想到我,跟我一起面对困难,而不能把我排除在外,想什么自己去克服极端的困难情况,甚至可以抛下我......”
林沁上前一把搂住他,把脸伏在他的胸前:“对不起辛木,我刚才跟病友说的话只是为了安慰她,让她从另一个角度想想问题,也许就能想开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不会为了孩子而抛下你,你和他同样重要,不,你比他更重要,要让我在你们两个中间选择,我一定先选择你,你要相信我辛木!”
辛木扳起她的脑袋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一边抚摸她的脸颊一边说:“傻丫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让你在我和孩子中间先选我,认为我最重要,我哪能和孩子抢你的爱呢。我只是希望你能坚强一些,我们以后要面临的困难一定很多很多,你必须做好思想准备面对磨难。不能遇到什么事情就想极端的处理方法,那样的话会很危险,我会很担心你的状态。”
林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的,辛木,怪我太感情用事,谁让我是女人呢,又是第一次当妈,难免会很紧张,没有信心把他顺利养大。有你在我不怕,我们一起克服困难。那么多年那么难的时候我们都过来了,现在一切都越来越好,我应该越来越坚强乐观才对。”
辛木欣慰地点了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上车吧,我们回家。你一定想家了,我昨晚做了好多好吃的给你,咱们赶紧往家赶。”
他把林沁扶上副驾驶座,替她绑上安全带,然后自己从车前绕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发动了汽车。林沁望着从来不愿意开车的辛木麻利地做着这些动作,心里漾起一股暖流。她的辛木已经为孩子开始改变,克服心理障碍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做好准备,做一个能干的父亲和爱人,把她和孩子捧在手心上供养。这样的辛木让她对未来充满信心。她将坦然面对未知的命运,面对不可预测会有什么样困难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