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花头上开 冰雪寒中见 (5)
辛木从中介找到的保姆姓赵,比林沁大五岁,今年四十岁,是一位下岗女工。辛木同中介的一位工作人员带着她一起回到家,将她介绍给林沁。林沁仔细打量她,对她的第一印象颇为不错。中等身材微微发胖,皮肤黑黑的显得身体很健壮,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炯炯有神。从她得体的举止、温和的语气中,林沁感觉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却非常有气质,有一种在老北京人身上常能见到的淡定自若和自信满满的气质。中介的工作人员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看上去比赵姐大几岁,文质彬彬,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她一边亲切地拨弄小木的小手一边对林沁说:“赵姐很能干的,以前是工人,动手能力很强,也很能吃苦,带孩子完全没有问题。只是她做这一行还是个新手,我们之前对她进行了照看婴儿的培训,她进步很快。您家是她做育儿保姆工作的第一家,因为她还没有太多的经验,以后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尽管提出来,我们帮她一起改进。”
林沁赶紧回应道:“哪里哪里,我也是刚当妈妈,一点儿经验都没有,还得请赵姐多帮忙。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那么客气,没有什么做得好不好的。只要是当过妈妈的人一定都比我有经验,都值得我学习,以后还得请赵姐多指教。”
赵姐感激地看着林沁说:“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的。我带我女儿的过程中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一定会把小木带好。”
中介工作人员走后,赵姐接过林沁怀里的小木,开始了她的工作。赵姐抱着小木坐到沙发上,低下头鼓捣他的小手,像个调皮的孩子在玩心爱的玩具。她抬起头对林沁说:“我还真是有很久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了,感觉不是在带孩子,是在过家家,像小时候那样。这种感觉真奇妙!”
林沁和辛木不约而同笑了。林沁被赵姐轻松自如的态度感动,感觉这几天心上一直压着的重量被她的一句话卸下。她感激地望着赵姐说:“您这句话对我可真管用,我就需要像您这样不把小木看得那么重的人来帮帮我。我们俩都太娇惯他了,弄得我们俩很累,精神和体力都快崩溃了。”
赵姐被林沁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她一边拨弄小木的小手一边说:“当妈妈的都容易焦虑,所谓旁观者清,要不怎么会有幼儿园之类的地方呢。林老师你放心,我说是这么说,照顾他时可不会大意。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小外孙带的,正好先实习一下,等以后我女儿生孩子的时候,我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林沁被她逗乐了,看了一眼身边的辛木,小心地选择措词:“赵姐,您比我才大五岁,都想当姥姥了,我可是才当妈妈呀!咱们的差别也太大了,您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老妈’。”
林沁说完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辛木,发现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依旧笑眯眯地遥望着小木,一副入迷的模样,对她们的话并没有在意。她趁机收住话头,对赵姐说:“赵姐,小木就拜托给您了,我们俩先去休息一下,这些天累坏了。”
赵姐点点头:“放心吧,你们好好休息,小木从现在起就是我的了。”
辛木揽着林沁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向卧室走去。进屋之后辛木轻轻把卧室的门关上,揽着林沁的肩膀一起走到床边,扶着她慢慢在床沿坐下。“还是不敢轻易上床吗?伤口还抻着疼?”
林沁点点头:“以前我还以为剖腹产不用受分娩的痛苦,很幸福。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是人类最原始的分娩方法身体恢复最快。同病房自然分娩的那些病友,两天后就下床了,活动自如,跟没事儿人似的。而我们这些剖腹产的病人却一个多星期都恢复不过来。像我这种大龄产妇就更不幸了,半个月都恢复不过来。看来什么东西都是自然而然的方式最好啊!想省事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一切是不现实的,该付出的代价一样都少不了,躲也躲不过去!”
辛木想帮她躺下去,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坐立不安地守在她旁边,紧张地盯着她看,生怕她什么时候自己突然用力上床,又会痛苦地抽动脸上的肌肉。但林沁却一直没有动,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想事情。她慢慢斜靠到辛木身上,辛木顺势搂住她的胳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是从小木回家以后,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呆在一起,不用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地应对小木的哭闹。这难得的二人世界让他们恍然,觉得不太真实。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互相依偎得更紧,要用身体的触碰来证实他们确实又恢复了本来的宁静。
“辛木,你说我们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如果我们一直是两个人生活,可能会轻松很多,不会遭这么大的罪。”林沁仰起头看着辛木,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茫和困惑。
辛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胳膊,眼睛一直盯着她看:“林沁,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老天爷总会让我们能熬过去。照顾她的时候我有一阵子几乎绝望了,但后来不是都挺过来了吗。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现在我们又有了帮手,依靠他人的帮助我们会更轻松地应对眼前的困难。我看这个小赵人很不错,一定会帮助我们度过难关的。”
“辛木,我也有这种感觉,觉得跟赵姐很有缘分,也相信她一定能帮我们很大的忙。不然我们俩也不可能在刚见她第一面就放心地把小木全交给她,享受我们俩难得的二人世界。我们以前凡事都不愿意求人,总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们这种处世方式确实有问题,人活在社会当中,社会化大分工已经那么成熟,有些工作完全可以交给更专业的人士,帮助我们解决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说得对,林沁。所以我觉得越往后的路应该越好走。等小木长到三岁,就可以上幼儿园了,那时幼儿园这种专业机构就可以为我们提供良好的服务,把我们从劳累和迷茫中解脱出来,让小木得到更好的教育和照顾。再往后等他上了学就更轻松了,我们就算全熬出来了。”
“这么一想还真是越来越有希望。辛木,咱俩趁现在小木在赵姐那里,赶紧好好睡一觉吧。晚上还得熬夜,我们不能让赵姐夜里带他,那样太辛苦了,我们还是自己负责晚上照顾他,让赵姐好好休息,白天时间长,小木会很折磨人的。”
辛木点点头:“那我帮你先躺下。你让我怎么帮你才能少些痛苦。”
林沁摇摇头,坚决地说:“让我自己来,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她先让上半身缓慢落到床板上,然后皱起眉头,一咬牙将两条腿拖到床板上。一阵剧痛从她腹部的刀口处传来,痛得她禁不住哼了一声。辛木的心跟着她的表情不断收紧,好像自己的肚子也疼一样,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看她终于放松下来,辛木长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躺倒在她的身边,拉起被子盖住两个人的身体。他不敢触碰林沁,生怕她情绪一亢奋就会情不自禁做出幅度大的动作,牵扯刀口疼痛。他静静地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等着林沁睡着后再入睡。不大一会儿他就听到林沁轻微的呼噜声,他微微一笑,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钟。林沁想上厕所,被迫醒了过来,但不情愿地继续赖在床上,想继续往下睡。但胀痛的小腹一再向她抗议,逼着她忍着剧痛挣扎着坐起来,穿上鞋站起身,往厕所走去。辛木的身体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一个机灵猛然清醒过来。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往林沁那边望去,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他迅速坐直身体,紧接着翻身下地。他追着林沁来到客厅,发现那里没有人,再远远看到紧闭的厕所门,明白她去了哪里,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
客厅里静悄悄的,仿佛又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一时让辛木恍惚,这几天的忙碌到底是梦幻还是真实。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卧室的动静,里面传来赵姐微微打呼噜的声音,他这才放下心来,原来他们的孩子已经降临人间是一件绝对真实的事情。他心里暗暗佩服赵姐带孩子的能力,为什么小木在他手里总是不停哭闹,而一到赵姐手里就只知道安安静静睡觉,甚至还能让赵姐也睡个安稳觉。不得不承认,术业有专攻,每个人自有独特的一套能力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一种工作都是在为他人和社会做贡献,都有其本身不可低估和否定的价值。从他眼下面对的这种境遇来看,赵姐的工作远比自己的伟大很多倍,因为她可以让他得到解脱,又能让他的孩子得到很好的照顾,他想不出有什么比这个工作的意义更让他依赖和敬佩的了。
林沁从卫生间出来后径直向辛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从客厅往院子里望过去。他们不知有多久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院子了,此时的院子里已经金黄一片,那是杏树、苹果树、玉兰树叶子的颜色,最远处角落里的两棵枫树则火红一片,分外耀眼。雨廊下的水池里荷花早已凋落,只剩下荷叶随风摇摆。只有正对着阳台门的一条笔直小径两旁的月季丛还有几朵残花,红红黄黄参差不齐,显露着夏日里曾经盛放过残留下来的荣耀。
阳光却是格外耀眼,弥补了秋日残花败柳带来的凄凉,与金黄火红的叶子相得益彰,向人们展示秋天成熟饱满的端庄肃穆。他们的孩子就在这个成熟的季节出生了,带着他们对未来的期望,带给他们开始新的一段美好生活的力量。但这种希望也同时需要他们付出沉重艰辛的代价,考验他们对生命的热爱和生存毅力的顽强。生命中的每一种选择都需要勇气和意志,要想获得幸福,必须同时付出几倍于幸福的痛苦和辛劳。从来没有哪一种幸福可以凭空而生,那都是往昔岁月的无数磨难和潜藏于未来岁月的无数未知考验换取的。
“辛木,你不在的时候小常帮了我很多忙。”林沁看到雨廊下水池里的荷花,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在雨廊里跟小常赏雨的情景,有感而发,突然特别想跟辛木分享她那时的心境。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当初只道是平常”,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觉得普通而平淡,可事后回味起来却感觉别有韵味。那些已经消逝的时空里发生的一点一滴,已经与当时的境遇、心情融为一体,成为人生不可缺少的一段珍贵回忆。那段回忆见证了当时的磨难,见证了当时自己克服磨难的勇敢和坚决,也见证了与自己共同面对磨难的珍贵友情。所有美好的关于自己和朋友的情怀都凝聚在了那个特定的时空里,变成一生珍贵的回忆,成为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曾经热爱生命并执着地完成生命价值的证明。
“生命中有很多感情都很美好,除了爱情,我们还会拥有各种其他宝贵的感情,都值得我们珍惜。”辛木握住林沁的手,低下头开始摆弄,面色严肃地思考着问题。
“我很感谢小常,在你最难的时候代替我帮助了你。从这个角度来讲,她也是我的朋友,虽然我们从未谋面。人这一生会有很多未曾谋面的朋友,他们暗中帮助你,成全你,却永远不会告诉你,更不会向你邀功。但我们却永远忘不了他们,虽然无法亲口说声‘谢谢’,但心里的感谢却是最真挚而深切的。”
林沁把头靠到辛木的肩膀上,声音沙哑语气柔软地说:“辛木,你真好!我心里的想法你都能理解。除了我们自己,我们身边还会有各种各样其他的亲密关系,都是需要我们去经营维系,也是值得我们感激和自豪的。所以我们都应该放心地把对方的一部分交给他的那些亲密关系,让他去完成除了爱情之外的一部分生命责任,放心地让他被别人爱,也爱别人,体验各种人类感情的美好,而不只是狭隘的爱情。所以辛木,即使小木出生了,我也希望你能经常去看她,照顾她,别在意我会不会高兴。答应我好吗?那是你必须履行的责任,你心安了,我和小木才会真正幸福。”
辛木闭起眼睛,把头靠到她的脸上来来回回不停蹭来蹭去。林沁的嘴边滑入一滴辛木流下的眼泪,她将他的泪水含进自己的嘴里。辛木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在她的嘴边掠过一阵阵湿漉漉的热气。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客厅里静寂的空气,林沁和辛木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大口喘着粗气愣愣地望向卧室。还没等他们两个人反应过来,卧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赵姐抱着啼哭的小木匆匆忙忙往厨房走。林沁赶紧站起来,冲出卧室跟在她的身后,急切地问:“是不是饿了?我来给他冲奶粉。”
“好吧。这回我看得冲100毫升了,小伙子估计食量已经涨了,他睡觉前我给他喂了80毫升,还没睡足就饿醒了,我估计那80毫升是不够吃了。小男孩儿就是长得快!”赵姐一边抱着小木不停晃悠一边对林沁说。
“好的。我这就去冲。”林沁说罢飞快地奔向厨房,辛木则站在原地一直焦急地望着着他不停啼哭的儿子,脸上的表情略微扭曲,好像他儿子被谁虐待了一样的心疼。
赵姐看到他的表情被逗乐了:“辛老师,您不用这么着急,小孩子哭一哭很正常的。他不会说话,当然要用哭声表达他的需要了。所以看到他哭不用太心疼,看您那表情,好像他被谁揍了一顿似的。”
辛木被她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转身又坐到沙发上去了。他在心里也在反省自己对小木的过度宠爱,心想,难道这真是人们常说的老来得子的通病吗?那他以后可一定要收敛一些了,教育孩子的过程无论如何也不能大意。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过于溺爱孩子,那样会对他的成长非常不利。如果他实在想宠爱他了,不妨把多出来的爱都给林沁,她反正已经长大了,再怎么宠也不会变坏。想到这里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乐了,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此时正好林沁风风火火拿着冲好奶的奶瓶从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傻乐的辛木。她把奶瓶递给赵姐后,走到辛木旁边坐了下来。她盯着他的眼神告诉辛木,必须告诉她为什么一个人偷着乐。赵姐一边喂着小木一边往卧室走去,知趣地留下两口子在客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