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晓梦随疏钟 飘然蹑云霞（5）

林沁把小木从医院里接回来后，赵姐就把他带到卧室里睡觉去了，坐在沙发上的辛木因为还没跟儿子呆够就被剥夺了继续抱着他亲吻的权利，心有不甘地皱着眉头坐在那里发愣。刚才林沁把小木交给他抱的时候，他的心“砰砰”乱跳，好像比小木刚出生时还紧张。他梳理了一下这种情绪发生的原因，觉得是这两个多月里他和儿子的感情交流在起作用。父亲不像母亲，母亲因为十月怀胎，与孩子天然有一种化不开的浓情，而父亲与孩子之间的感情是在日日夜夜的陪伴过程中慢慢滋生的。

但父爱却一点儿都不比母爱淡薄，反正于他而言是这样。林沁在小木发高烧时并没有他那么紧张，她依旧可以沉着冷静地为小木喂药、量体温，而只要是他做这些事情，他的手就会颤抖得握不住东西，心里紧张得好像马上就要失去小木一样。尤其是小木哭闹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替他痛苦，仿佛那一小块肉球长在他自己身上一样。小木要是消失了他也就无法再存活，他没有勇气面对自己身上的肉枯萎。他知道自己的这场大病更多是因为精神上的崩溃，看到小木被烧红的小脸，干裂的嘴唇，睁不开的眼睛，急促得像是在打雷的呼吸，他宁肯自己死去也想换回他的健康。结果他自己真的就倒下了，好像是为了陪小木一样。

林沁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里暗暗一笑。她的爱人已经变成了“孩儿奴”，虽然他自己不承认，但她已经明显感觉得到他对小木以命相连的依恋。她从这次父子俩一起生病的过程中，悟出一个她将面临的人生新难题：他们父子俩已经绑定在一起，形成命运共同体，她必须以一挡俩。辛木将越来越老，身体将越来越脆弱，本来就如履薄冰的身体状况，加上对一个随时会生病的婴儿的忧虑，辛木的心理负担可想而知。他必须调整辛木的心态，让他不能那么紧张，否则不仅对他自己不利，对于她而言也是个不小的负担。对于小木而言就更为不利，被父亲如此用生命溺爱，这种气场会让他小小的生命产生一种微妙的骄矜，不利于他健康的心理成长。

人生就是一个不调整和完善自己的过程，不论他们多么成熟，总还会遇到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新情况，逼迫他们从头再来，像小学生一样重新学习，学习面对不断变化的生活境遇。如今他们的课题就是如何放下过多的对于他们爱情结晶的溺爱，让生活重新回归简单和质朴，让对于他们而言比生命还珍贵的小木，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不被他们过分的宠爱惯坏，也不影响他们自己本该正常的人生。想到这里林沁挨着辛木在沙发上坐下来，握起他的双手反复摆弄，像以前那样把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视如珍宝。

“辛木，你太宠小木了，我可是要吃醋了哟！”林沁娇滴滴地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口，故意像以前那样跟他撒娇。

辛木微微一笑，双手环绕她的身体把她紧紧搂住。他低下头轻轻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沁，这段时间你累坏了，我都不知道该怎样补偿你。有了小木之后一切都变了，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发生那么大的改变。有时我也很迷惑，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一面对小木就变得歇嘶底里婆婆妈妈的，我对他的大惊小怪连我自己都很诧异，我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

“辛木，这很正常，对孩子的爱是另一种爱情，或者说对孩子的爱比起爱情来更具体，也更简单。因为不会担心被辜负被背叛，所以对孩子的爱一般来讲会更彻底而不计代价。但所有的爱都应该是有限度的，对不对，辛木。如果泛滥，爱就会变成一种负担，对自己对他人的负担。我看你这次大病一场，就是老天爷在告诉你，得学会控制对小木的爱了。”

辛木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小木是我们爱情的结晶，但却不应该因为承载了我们的爱情而背上更多的负担，那样对于他而言也是不公平的。我们必须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成长，甚至还要比对待普通孩子更粗放一些。我五十四岁才得到他，这就注定他会比其他孩子更早地失去父亲。为此他就得比其他孩子更坚强，更会照顾自己，有更多的自我生存能力，甚至还要代替他的父亲照顾他的妈妈。”

“辛木，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培养他更坚强。但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向他灌输什么要代替你照顾我的事情，那样会给他造成心理负担。他就是他自己，其他什么都不是，不是我们俩的附属品，不用为我们承担任何责任。我们把他带到世上来，是为了完成抚育的使命，抚育我们两个人的孩子的使命，体会养育过程的艰辛和快乐，这是我们要他的目的，就这么简单纯洁，没有其他任何功利性。我们不指望他出人头地，更不指望他养老送终，他就是他自己，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实现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价值。这才是我理想中合理的亲子关系，两不相欠，互相成全，各过各独立的精彩人生，在这个过程中又互相成全彼此生命的意义。”

辛木动情地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林沁用嘴唇包裹住他，不让他轻易动弹。两个人这么甜腻腻地亲了好几分钟，终于因为嘴巴僵硬而作罢，不约而同松开了对方，坐直了身体。他们相视而笑，像初恋时那样庄重地看着彼此。院子里的夕阳正好，斜斜地从阳台的窗户上照射进来，映红他们的脸颊，照亮彼此的心灵。

新的一年很快就要来临，林沁去超市采购时顺便买了很多装饰品，准备回家将客厅布置成欢度节日的气氛。自从有了小木，她和辛木的心重新变得年轻，看很多问题的视角都会自然而然地按照儿童的心理去揣摩。她在超市的货架上看到新年装饰品，就自然会想到小木一定喜欢，挑了很多在以前的她看来很幼稚的挂件和饰物。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卡通造型，连悬挂的LED灯和灯笼的形状都是各种动物的模样。她手里摆弄着这些可爱的动物形象，眼前立即呈现出小木被小老虎小狮子逗得笑眯眯的可爱笑容，内心充满慈爱和欢喜。

一回到家她就开始大张旗鼓地操作起来，把整个客厅房顶的边缘都装上一串LED灯，灯笼则悬挂在阳台的窗户上，远远看去红彤彤一片，节日的氛围立刻呈现出来。她还在小木的婴儿床边悬挂了很多大小不一的挂件，小木看着那些神态各异的动物挂件，兴奋得使劲蹬着小腿小手，嘴巴里不时发出几声“哼唧”，眼睛乐得眯成了一道缝。赵姐也很喜欢她的这个创意，来来回回地在客厅和卧室间穿梭，不加掩饰地露出满意的神色，欣赏她的劳动成果，不时还忍不住夸她几句。“林老师你真热爱生活，真有过节的样子，甭说小木了，连我看着都喜欢，心情好像一下子就高涨起来了。”

辛木下班回来后手里也提着一大包东西，一进门就交给了林沁。林沁好奇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里充满疑惑。辛木冲她神秘地一笑，神情颇为自豪：“今天芷晴去我单位了，带来这包东西，说是给小木买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她还说最近工作特别忙，等闲下来之后她会和宇轩一起来咱们家看小木。”

林沁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提着那一大包东西的手微微颤抖。辛木见状赶紧走到她跟前，又从她手里接过东西，三步两步进了卧室，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顺便去看正在小床上“伊伊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的小木。林沁一个人站在客厅门口，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她默默往沙发旁走，缓缓在小沙发上坐下来，静静望向院子里的风景。

从沙发上往院子里望去，正好穿过她刚刚装饰过的阳台，那几个以不同的动物形状做成的红灯笼在夕阳下闪着熠熠光彩，像是来自于未来的时空投射给她的光影。芷晴真是个好姑娘，心胸像她的爸爸一样宽广无边，无论怎样的背叛和伤害都能被她最后包容进心里，化为无私的爱还给伤害过她的人，同她曾经的“敌人”一起共谋未来，创造属于曾经敌对的她们的幸福。不得不说自己是何等幸运，拥有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丈夫的同时，还有一个像妹妹一样的丈夫的女儿，与他们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完美家庭，共享天伦之乐。

辛木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看到此时正在沙发上坐着发呆的林沁，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突然下定决心一般，迈开步伐大步向她走过去。几乎在他走到她身边的同时，林沁霍地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他，直视他的双眼。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沙发旁，身后的夕阳将他们的脸庞染成淡红色，形成美丽而安静的剪影。两个人不约而同伸开双臂，彼此紧紧相拥，合成一个严丝合缝的整体。他们的心跳已经连在一起，连成一片均匀而有力的鼓声，响彻两个人相通的胸膛，惊扰了客厅里寂静的空气。远处卧室里小木细碎的低语已经渐渐消失，代之而来的是赵姐轻声哼着摇篮曲的声音。

这一刻的寂静里包含着他们此生中难得的丰盈和饱满，把一切痛苦和磨难都化为无声的寂寞，融进深不可测的时间深处，消失在记忆无边的黑暗里。唯有幸福和包容留在滴答作响的钟表声里，闪耀在夕阳之下的房间无处不在的光影梦幻里，萦绕在他们宽广博能装得下整个宇宙的心头。无论未来还将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磨难和砥砺，他们都已经做好准备，准备同他们所有的朋友和亲人一起去面对、去迎接，向命运索要一份坚实的能握在手里真实的幸福。那种幸福是包容而宽厚的，是能够超越自我和私心的，是面向他们整个周围的世界最深沉的爱。

“辛木，你新年去和芷晴和她妈妈一起过吧！我这里有小木和赵姐，她们那边更需要你。再说你病好之后还没去看过她呢，她一定很担心你。”

辛木用软软的嘴唇亲了她一口，放开她后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她所有的心思，知道她已经计划好了所有关于未来的事情。如果说去年他刚刚决定净身出户与她一起被全世界抛弃时她还是一个茫然无措的小姑娘，那么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林沁，已经从那个包在蛹里的小姑娘蜕变成一只美丽的蝴蝶，扇动着坚强挺拔的翅膀飞向密林深处，去寻找属于她的独立梦想世界。她已经足够坚强独立，足以一个人面对很久以后没有他的一个人的未来。

这是最令他欣慰的事情，通过生活的磨难，她已经变成一个虽然心怀爱情却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放心让他在他的世界里尽义务和责任，她自己则经营着她独立的世界，与他相辉映、相支撑，再形成他们共同的蓝天和大地。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结局啊！因为成熟而更加相爱，因为懂得彼此区分而互相更为珍惜、更为敬重。两个合在一起的独立人生才是真正完整的世界，不会因为某一方的过度依赖而倾斜缺失。爱情是最为辩证的一种人生哲学，越是相爱就越要懂得适当分离，而若有似无的离别却能让爱情永葆青春和活力。

林沁第一次将车开进辛木原来住的小区，也就是谢云裳现在的家。她从车窗伸出头去，抬头看了看有十几层楼高的住宅楼，心里满是复杂的滋味。十一年以前，当她还在暗恋辛木的时候，这座楼不知多少次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她也曾不止一次偷偷来到楼下面的树林里，悄悄往辛木的窗户凝望。那时的梦境此刻竟然真实地出现在眼前，一时让她有一种穿越的感觉，过去和现在的时空交汇在一起，让她恍惚了心神，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竟然忘了让辛木下车。辛木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表情一时慌乱不堪，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林沁，你要是后悔了，我们现在就返回去还不得及。”

林沁惊讶地望着他，看到他涨红的脸庞和低垂的眼帘，突然内心涌起一阵酸楚的感觉。她的辛木心里只有她，拥有这样的他，她还有什么可害怕和担心的呢，还需要再像一个无知的小女孩一样患得患失、惊慌失措吗？如果那样的话，她就太对不起辛木那颗赤诚之心了。如果不够了解他，就会委曲误解他，让他不能安心地去尽他该尽的责任。想到这里她自信地抬起头望着他，用宁静的表情告诉他，她已经做好一切准备，而且决不反悔。辛木的面容也恢复了平静，他也用宁静的眼神回看她一眼，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毅然决然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那座他不知进出过多少次的住宅楼走去。

在回家的路上，林沁的心像一只小鸟一样快乐轻松。从城里到她们郊区的家要穿过一条非常拥堵的交道干道，此时正是新年前的最后一天，按照常理也是一年中最拥堵的晚高峰。但她的心里却异常宽敞，车水马龙一派热闹的马路好像是给她新的人生举行庆祝仪式的舞台，她在这个舞台中央恣意欢唱。车流中被堵在水泄不通世界里的人们都跟她一样，都是要去迎接新一年的到来的。他们都同样心怀各种希望和愿望，带着对生命中一个新的周期的无限期待行驶在拥挤的街道中。他们中每个人的命运也许都跟她不尽相同，拥有的幸福和痛苦也一定与她各异。但他们都同样要去迎接新的希望，迎接新的挑战和挫折。没关系，有这么多同路的人陪伴她，前方的路再长再难她也毫不畏惧。

“辛木，今生有幸能与你同路多么幸运，虽然此时你并不在我的车上。但你的心永远与我一道，在我思念的时候思念，在我快乐的时候快乐，在我悲伤的时候悲伤。今生与你共梦是我能想到的这一生最浪漫的故事，让我们一起把梦做下去，一直做到地老天荒，做到海枯石烂。即使那时，天地间也仍然还会有我们两个孤独执着的身影，永远在这个世界游荡，一起飘向无边的时间，飘向无尽的宇宙，相伴相随，永不分离。”

林沁向心中的辛木呢喃，声音在只属于他们的宇宙间回响。

全书完

2019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