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八】小小螺丝钉

【每日一言】

大半的人在20岁或者30岁上就死了：一过这个年龄，他们只改变了自己的影子，以后的生命不过是用来模仿自己，把以前真正有人味的时代所说的，所做的，所想的，所喜欢的，一天一天的重复，而且重复的方式越来越机械，越来越脱腔走板。 ——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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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倩倩的内部推荐，简短面试后乐心顺利的进入了这家叫做派瑞的杂志社。

看着干净整洁的办公区，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坐在办公桌前，忙碌有序的工作情形，以饱满的激情迎接未知的挑战，从此开始电视剧里令人羡慕的白领生涯，说不定周围会上演令人感动的曲折情节。

她被分到了倩倩隔壁的小组，组员们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到来，都带着一幅冷漠旁观的表情，专注的忙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组长是个和蔼可亲的胖姐姐，甜甜的微笑，温和的语调。

诺大的办公区，空气像被凝固住了一样，只听得到敲击键盘的声音，这让乐心很不适应。

组长安排她坐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倒是她所希望的。

一位老员工负责对她进行岗位培训，无非是讲一讲工作流程、注意事项等等，倒没费多大功夫，人事培训却足足讲了半天，大多围绕绩效考核。

“我们这里的绩效根据排名来，每个月正确率和核稿量在部门前3名的有500元奖金，往后3名300元，再往后3名100元，我们的正确率底线是99.99%，超过这个底线，每核错一个字扣当月薪资100……”

厚厚的一本绩效评核制度，看得乐心眼花缭乱，还有各种规章要求，让她目不暇接。原本以为很简单的工作，在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下变得很复杂。

公司设定的核稿量是惊人的，乐心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她熟视无睹，因为没空。连上厕所也有时间限制，和绩效挂钩。

她开始在这外表光鲜的高档牢狱里工作，每一个举止都要合规，“合规”是她听到最多的一个词。

第一个月，她抱着一腔工作热情，早起晚归，终于进入了前9名，但是奖金拿到100，正确率却扣除了200。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没有任何与别人交流的机会，大家都在为核稿量拼命奋斗。

她听不见欢笑，无所谓享受，耳畔只有那沉沉的哀叹和劳累的**。青春的激情在繁重机械的工作中被磨灭，每个人的创造性思维都渐渐衰退，日复一日做着惯性的动作。

“乐心，帮我们订饭。”

有人甩了外卖单在她面前，她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拿起电话。打电话的时间也能让核稿量耽误不少，但她是新人，没有拒绝的资格。

饭送到了，大家却没有AA的意思，已经好几天了，仿佛新人是他们唯一可以摆布的对象。

“喏，这一餐我请客。”组长笑眯眯的把钱递给她。

“以后大家自己订饭，不许欺负我们新来的妹妹，听见没？”组长半开玩笑的数落大家。

一种由衷的感激徜徉内心，原来还有人关怀着自己，悉心维护着自己。乐心对组长又增添了不少好感，她为拥有一个好上司而感到庆幸。

组内组织自费游园活动，大家对这样的活动不报热情，占用繁忙工作中仅有的休息时间，真是劳命伤财。可是组长非常重视这次活动，凡是有反对意见的全部找去谈话。最后，大家只能硬着头皮参加。

事前组长吩咐乐心做一面大纸牌，上面要大大的写着组别。乐心开始不明白她的意图，等到了活动地点，她才恍然大悟。所谓的游园不过是做一场秀，掏了上百块的门票，却只玩了不到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找地点拍照，最前排的人高举着那面大纸牌，应组长的要求，大家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

组长非常热衷组织活动，尽管不断的加班让人们精神萎靡，却还要强颜欢笑参加，因为这也和绩效挂钩。

不久，组内活动的照片在茶水间的墙上贴了出来，那面大纸牌显眼的占据着每张照片的中心位置，旁边用花花绿绿的纸剪出的几个字：瞧！欢乐的一家！

的确，照片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快乐，都很阳光，仿佛是幸福的一家人，这样的团队令人羡慕，令人鼓舞。乐心无奈的叹了口气，回想着镜头以外那一双双麻木无神的眼睛，一副副不情愿的面孔，觉得有些讽刺。

她终于明白了这些活动的意义，以此来打造团队的知名度，宣传团队的凝聚力，凸显组长的管理成效，真是别有心机的做法。起初参加集体活动的热情被一扫而空，她开始意味到某些叫做虚伪的东西在工作中弥散。

单位举办音乐会，每个部门都要有选手报名，组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会长笛演奏的乐心，能够在专业音乐大赛上获奖的她，也一定能够在公司里出尽风头，为小组争光。

对此，一向温顺的乐心严词拒绝。她不想出这个风头，音乐对她而言是那么神圣的事，也是那么脆弱的事。如果抱着出风头的目的，舞台的光环会扭曲她追寻至纯音乐的心态，会让她听不见来自内心真实的声音。

组长听她拒绝，笑容仍然挂在白胖的脸上，但眼睛里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光芒。

“为什么不参加啊，妹妹？这次音乐会公司领导可都会参加，让领导们对你有好印象，有利于你今后的发展。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每天在部门晃来晃去的小伙子？说是轮岗，其实就是混日子，没办法，得到了经理赏识，就能变得和大家不一样。难道你想一辈子做核稿员吗？记住，想要脱颖而出，首先要勇于表现。”

组长的话很中肯，也完全是在为她的前途考虑，但乐心还是拒绝了她的好意，她看得出组长十分失望。

因为音乐会的事组长和她有了芥蒂，在即将进行团队评选的当口，她竟然不肯出一份力，这样不识时务的组员是无法讨人欢喜的。

组长不再像开始那样关心乐心，尽管她标志性的笑容会一如既往的挂在脸上。

团队评选是组长最看重的事，这关系着她的职业发展，她是思维缜密而且颇有手腕的女人，她知道谁是事件的关键，她能第一时间掌握核心消息。

温柔是她迷惑他人的药剂，计谋是她打败对手的武器。

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小组拿到了“金牌团队”的奖项，这似乎是她一个人的荣誉。

很快，她开始参加主管的任职培训课程，前途一片光明。

加班，可恶的加班。乐心深刻体会到了“披星戴月”的生活状态，多久没有看到夕阳的余晖？多久没有见到微沉的暮色？

这不是艰苦与勤劳的问题，而是人生价值的倾斜。

在那小小的电脑屏幕前，她的思维被禁锢，像极了丧失意识的植物人。她没有时间学习、阅读、思考，而公司也不允许他们做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事。

组长常常教育大家：“每个员工都是公司的组成部分，即便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大家应该以自己的工作为豪，努力做到最好，与公司共同成长。”

话说的漂亮，可是在这场伟大的奋斗中，没有人获得半分成就感。螺丝钉就是螺丝钉，放久了，不会变成铁饭碗，只会生锈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