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黑色的猫

云英背着行李包，坐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回顾过往所经历的一切，泪腺像关不住的龙头，任凭泪水四溢。

……

——要不是看在教授的面子，像她那种连初中文凭都没有的女人怎么能进得来呢！

——就是啊，听说她爸妈都是劳改犯，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可不是嘛，你们没看到她昨天做的那个报表，笑死人了，还要我重新弄，你说招她有什么用？纯粹就是吃干饭的。

——人家有后台，咱们就忍忍吧。这是国情，有关系，白痴也能当白领。

——庞教授居然能认她做准儿媳，真是儿子要星星不给月亮，我看教授儿子的眼睛长脚上了。

——嘿嘿，那小子也是个败家子儿，一天不干正经事。听说他们是在酒吧认识的，那种花花世界一来二去的哪儿还干净得了？

——哼，我看她在那儿卖唱久了，总归有些勾引男人的手段，那傻小子着了她的道，被套牢了呗……

——她是卖唱的？就是江湖太妹喽，和‘鸡’有啥区别？一定是那小子玩出火了，所以才……

——哈哈，哈哈哈……

——庞教授生出他这种儿子，也真是不省心！以后恐怕还有好戏看呢！

……

地铁在隧道中穿梭，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快速闪过，脑海中隐约浮现出她和庞光亮拉着手奔跑，身边交错飞旋的场景。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即使这样，分手的场面还是清晰的在眼前晃动，他的声音如魔咒般刺痛她的每根神经。

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震动了整个车厢，四周好奇鄙夷的目光像无形的箭，齐刷刷射向她，硬挺挺的戳进她心里。

“神经病！”有人小声嘀咕。

她抱着行李包，不顾一切，放肆的哭泣。

每一站，都有人上，有人下。

他们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有爱人，有朋友，有家庭。

而她，一无所有。

这个城市不需要她，没有人会在意她。

她像是一粒让人们厌烦的尘埃，情难系，无可归。

……

——亮哥，我想辞职。

——为什么啊，老爸好不容易联系的。

——我……我不喜欢那样的工作！太束缚了！

——束缚？什么样的工作不束缚？正经工作都束缚！你这脾气真得改改，之前打破人家经理的脑袋，摔坏同事的电脑，是我爸厚着脸面替你求情，才能让你继续留下，你还想怎么样？够了！你的所作所为，就是没家教，缺涵养！再这么下去，我爸都没脸见人了！

——我……对不起……你不是说想带我环游世界的吗？我们启程吧。

——什么？现在？有没有搞错，我爸好不容易为我争取到去维也纳音乐学院进修的机会！

——事业重要还是我重要？你说过，为了我可以放弃一切！

——别闹了，给你找了份安稳的工作，你不好好做，总是想些不切实际的，懒得理你！

——我已经辞职了。

——什么？你发什么神经？就不能安分点儿吗？要不是我爸，人家根本不会要你！

——你看不起我？……别人可以看不起我，他们可以说我、笑我，甚至辱骂我！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这么想？连你也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你想太多了吧！你能不能别老这么闹腾？我最近有考试，拜托你清静点儿，别烦我！

——我只要你一句，能不能放下一切和我环游世界，就算没钱，也可以随遇而安，我不怕吃苦，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忘记过去，找个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自由的生活。

——发烧吧你！好好的，学人家当背包族？我是不会放弃我的事业的！

——那我们分手吧。

——好啊，分就分！你可别后悔！比你好的女人到处都是！哼，说到底，咱俩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越来越没法沟通，我认识你就是一个错误！

……

最后一班地铁，乘客纷纷下车，就算他们面容疲惫、目光麻木，但总归有个目的地可去。

灯光灭了，漆黑一片，死寂中，只有她清晰的啜泣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爱上他之前她还可以顽强的、像流浪猫一样的过活，可是现在，抽离了那爱情，她再也没有勇气面对残酷的生活。

一夜的泪水洗净了她心中仅存的希望，站在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里，她却好像一个幽灵。

她把左手抬高，伸向天空，仿佛这样就可以触摸到阳光。可是，那终究是她摸不到的高度。

伸向光明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以后的路，要怎样走，她不去想，对她而言，黑色的童年，黑色的现在，黑色的未来，永远只有黑色，她一直都是那只生活在黑暗里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