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他回来了
银杏的叶子像无数片淡黄色的小扇面,风一吹,就呼啦啦的飘下来,柔柔的落在地面厚厚的积叶上。
乐心握着长笛,任那暖融融的日光在树叶的摇曳下,一晃一晃的绕过脸颊,像无忧无虑的调皮孩子拿手中的镜子反射出的光斑。
脚步是沉重的,尽管脚下软绵绵的很舒服。
长长的道路,就似铺了鹅黄的绒毯,与黄橙橙的树冠和耀目的阳光汇成灿烂无比的金色海洋。
她是这金色海洋里沉浮的一粒沙,白色的沙。
音乐忐忑的扬起,断断续续,呕哑嘲哳。
曾经灵动无比的手指木讷而笨拙,她一遍一遍的尝试,直到手指酸痛,也无法连贯的吹完一首曲子。
仰头,略有些迷幻的光晕引领她回到童年的时光。
那也是在金色的秋天,坐在金色的银杏树下,爸爸手把手教她演奏长笛的指法,那时的爸爸年轻俊朗,温和而又忧伤,虽然记不得他当时说了些什么,但仍旧能感觉到那种温暖、那种幸福……
垂下手,有些绝望,再也见不到亲爱的爸爸了,他如从未来过这世界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妈最珍爱的笛子也无法奏响如梦的曲调,无法令她忘却尘世的悲伤,沉浸在唯美纯净的音乐之境中。
它将成为静默的乐器,她也将成为静默的笛乐家。
宥旭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痴痴的凝望,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她低下头,无声的哭泣,像狂风中无助的小草。
他再也忍不住,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请让我这样抱着你,求你。”
听到宥旭的声音,她略微放松,不说话,目光滞泥。
“我们结婚吧,好不好?求你……”
“让我来呵护你、温暖你,求你……”
“宥旭……”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会竭尽所能,给你最好的一切……就算付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我只想你快乐……”
“谢谢你,宥旭……但请原谅我,又一次的拒绝你。”
他颓丧的放开她,流泪的眼睛掺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同情、怜爱、痴迷、怨恨、不解、愤怒……
“他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他选择了新的人生,你也该选择新的人生!”
“我们都该选择新的人生,宥旭。”她转过头,温和的着看他。
“痛苦有时不是因为得不到和即将失去,而是因为我们太过执着……”不知她后面的话是对宥旭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拨去落在脸颊上的枯叶,他看到她异常平静的背影,一股冷冰冰的淡漠,使她显得格外遥远。
冰封的心,何时才能再次开启?他笑得苍凉,笑自己的执着,却又坚定了自己的执着。
她的爱情只有一次,他也同样。
回到“爱上家”,穿过熙攘欢乐的人群,上楼,突然有些迈不动脚步。
他后天就要结婚了。
从此天涯茫茫,人海相隔,再无相见之期。过往种种,不过是水上浮花,顺流而东,不见踪迹。
想到此处,心猛地下坠,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乐心还好吗?……”忽听有人问话。
那声音……那声音……,多么熟悉的声音!她禁不住双唇颤抖,快迈几步。
舒洋对面站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身材,轮廓分明的面孔,坚挺的鼻梁将他的脸颊分成明暗两个部分……
她快要窒息了,多么真实的幻觉!她瞪大眼睛,不敢呼吸,她好怕这幻觉在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说呢?”舒洋反问。
“听天豪说她爸去世,我担心她,才回来看看。另外,我和智雅结婚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当面告知她……希望她也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其实,舒洋,你是最适合她的,有你照顾她,我很安心……”
“怎么?开始操心妹妹的终身大事了吗?”
“你……你都知道了?”纪风有些惊讶。
“你结婚,我恭喜你,但有些真相我必须告诉你,你有权知道。”
“真相?什么真相?”
“你和乐心根本……”
“舒洋!!”乐心高声打断了他。
纪风扭过头,与她四目相接。
霎时,百感交集。
夜夜出现在梦中的人又活生生的站在了面前,很想紧紧的拥抱,痛哭着诉说对彼此的思念,但他们不能这样做,只是定定的凝视。
艰难的,极其艰难的收回不安分的目光,她向前几步,用一种平淡到有些冷漠的口气对他说:“好久不见。哥马上就要举行婚礼,该好好准备才是。我有舒洋陪伴,你无需记挂。”
“哥?”他略有些沮丧的垂下头,无奈的嗤笑了一声,“天豪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是么?本想瞒着你的,我怕你会接受不了……”
“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多个哥哥也不是件坏事……”她抵着气息,搭下眼眉。
“乐心!……”舒洋低呼一声,撩到她坚定的目光,滚到嘴边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
“这些日子,过得快乐吗?”纪风的问话有些客套。
“很好啊。”她笑,这是爸爸去世后的第一个笑容,干涩的唇勉强扬起,透着些不自然的酸楚。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早就走,要不然,赶不上婚礼了。”
“嗯,”她快速眨着眼睛,好让那难堪的泪水未待流出就被吸收掉,“好好爱智雅……很高兴她能成为我的嫂子。”
“还是不要这样称呼了,很不习惯……”
“哦……”乐心看看四周,故作开心的说,“这家餐厅怎么样?有时间的话在这里吃顿饭再走……”
“好啊!我也正这样想呢。”
鸣和先生动情演奏着乐心所谱写的《谜一样的爱情》,听得纪风泪流满面。
“太感人了,大师就是大师……”他一边拭泪,一边微笑着掩饰情绪。
来到餐桌旁,已坐满了人,大家挤一挤,挪了三个位置出来,纪风见那桌子很长,两旁足足有几十个人,觉着很有趣,但没有看到菜单。
“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胡妈妈,有没有‘随便’?”
一个胖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有!”
不一会,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乱炖。
“诺!‘随便’!白菜、土豆、萝卜、豆角、粉条、肉片,够随便了吧,想吃什么——随便!”
“哈!看着好香啊!都要流口水啦!”几个小伙子伸了筷子就夹。
“喂喂喂!”有个男人挡了他们的筷子,“在座有长辈,要长辈先动筷才行啊!”
大家停手,等在座老者夹过,才又嬉笑着吃起来。
“他们……都认识?”纪风疑惑。
乐心笑着摇头。
“哎!哥!你怎么不吃?”纪风旁边的女孩子用胳膊肘捅他。
“哦……哦……”他笑得拘谨,从小到大,家里人虽多,吃饭却都是静默不语,察言观色,各怀心思。
吃罢饭,在餐厅各处游走了一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下棋的、跳舞的、看球赛的、讲故事的、讨论时尚的……人们围成一个个小圈子,每个圈子都有特殊的主题。
来到露台,吹着细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纪风和乐心一起看着天际微弱的深橙色光芒慢慢消退,如风尘仆仆的士兵不知撤向何方,只卷起一片雾色尘沙。
“想不到你能有这样奇特的服务理念,把这家餐厅经营的有声有色,不愧为全城创意餐厅的典范。”
“哪里,不过是出于对家的渴望,才有了把餐厅建成家庭的设想。”
他转眼看她,她神情和静,在余晖的印染下,苍白的面颊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乐心……答应我……一定要幸福……”他分不清心中涌动的是怎样的感情,他只能当那是对妹妹的关怀之情。
“嗯,我会的,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脆弱,你放心吧。”她笑得明朗,“你结婚,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就将一件东西物归原主,当做是礼物吧。”
进入音乐间,乐心拿过桌上的机器人小欧,用手轻抚它锃亮的金属脑袋。
回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是那样刻骨铭心,又那样虚幻朦胧。
纪风的鼻翼抽动了一下,“你……还留着哪。”
“嗯,哥送我的,我自然会留着,但现在,它有了更适合它的主人。”乐心说着将它装进纸箱,递给纪风。
他接过,不敢看她。
“姐……哦不,你姐和你爸都还好吧?”她问。
“他们很好,和伦多联姻一直是他们所希望的,我就当是随了他们的心意吧……”
“不要这样说,不要把智雅当成伦多的长孙女,而要把她当成你的妻子,她会是个好妻子……”
他点头,掏出一张名片,“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记得找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帮你。”
“因为我是你妹妹嘛……”她顽皮的接了话茬,“天晚了,早点休息,长途飞机很累的。楼下有卧房,你可以……
“不用了,我要回别墅一趟,还有事和天豪说。”
“嗯,那好吧。明天……”
“明天是早班机,你不用送我。”
“嗯。”她目送他转身离去。
“纪风!”她忽然叫定了他。
他站住,却没有回头,他好怕,好怕看到她凄迷的神情,苍白的脸色。
“告诉纪思,不要再恨妈,她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她是个好人……”
他微微侧耳。
“妈……是世上最宽厚善良的女人!你经历过矛盾的挣扎,应该清楚什么是无可奈何……”
“不管谁是谁非都已经过去了,她都去世了那么多年,还有什么可恨的?我不恨……不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