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夜莺一曲断人肠
傍晚六点，汇演准时开始。
从后台望出去，人山人海，小小的脑袋似波浪攒动。
乐心心里略微有些紧张，不过比站在课堂的讲台上要好一些，可能是因为观众太多，眼睛没有目标的缘故。
忆秋将香水涂在脖颈和手腕上，神情悠然自得，时不时补补妆。
参加演出的女孩和男孩们相互打闹，彼此嘲笑各自的扮相，又乐此不疲的合影。
所有人都是快乐的，只有以然的心情有些沉重。
主持人在台上欢快的煽动着气氛，和谐，一片和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秒针那微弱的声响在乐心耳中却如此的清晰有力。
戴龙的乐队成员同以然聊得正欢，这几天的排练非常顺利，他们人都很好，配合也算默契，乐心相信他们，也相信自己。
在鼎沸的欢呼声中，忆秋如九天仙子般飘落在舞台中央，鼓风机扬起她裙上的长纱，似烟似雾，如梦如幻。
她忧伤的侧头，水蓝色的花瓣映着黑亮的秀发，衬得她肌肤如雪，实在太美了。
观众大为惊艳，如同做梦一般，许久才热烈的欢呼起来。
她以优美的手势将长笛横在唇边，幽幽的演奏，身后是专业的乐队，两旁还有伴舞的演员。
音乐响起，为了突出自己的演奏技巧，她特别选了几首略带激昂的曲子，并将它们有机结合，变奏加速，震撼人心。
伴舞们也活跃起来，手指腰身缠绕跃动，美轮美奂。
乐心听得出她演奏的是《威尼斯狂欢节》混合《野蜂飞舞》的调子，这不仅考验她手指的灵活性，也极度考验她吞吐换气的功力。
“好！”下面连连叫好，掌声一浪接着一浪，男生们的脖子都要抻断了，有好些人因为被前面站起的人挡到，而发生了争执。
看到大家热烈的反应，忆秋内心自豪的狂喜，她不由炫技心切，加快了手指的移动速度，以求连绵不绝的火爆反响。
一曲终了，一片沸腾，晚会到达了最**，在大家“再来一曲”的呼喊声中，她微笑鞠躬，优雅退场。
余温未消，轮到乐心出场了。这个舞台虽然走过几遍，但当所有的灯光都闪耀起来，原本空旷的观众席挤满了跃动的脑袋，这个舞台就显得有些不同。
太刺眼了，灯光太刺眼了。
“乐心，别紧张，当下面都是大白菜就好。你行的！你一定行！一定要打败忆秋，一定要！！”以然握着她的手鼓励。
“没事儿，你就当咱们是自娱自乐，不用怕！”戴龙拍拍她的肩，笑得洒脱。
她点头，自信满满的登上了人生第一个舞台。
灯光真的很热，炽烈如正午沙漠上的阳光。由于台上光线强烈，台下显得黑漆漆一片，隐约看到人们在动，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她知道，此刻人们的目光一定聚焦在自己身上。
望着这浮动的人海，她觉得难以让心灵平静下来。于是，索性闭上了眼睛。
“靠！什么情况？出土文物？”台下有人嘲讽。
“这丫有病吧，上台扮革命烈士啊，莫不是要演奏《白毛女》？”
“哈哈，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喽……”
笑声一片。
乐心什么都没有听到，她眼前是忧伤的暗蓝色天空，飘浮流离往事的云。古老的城堡墙色斑驳，阶梯上残旧的雕像记录着千年前那刻骨铭心的爱恋。
于是，演奏开始了。
美丽的公主和英俊的王子相恋，邪恶的巫女因为嫉妒，把公主变成一只不死的夜莺，远飞他乡。
公主失踪后，王子天天在城堡的阶梯上默默守候，任凭美艳的巫女怎样诱惑，他依然不为所动。
就这样，他不吃不喝度过了七个日夜，最终，带着遗憾和绝望离开了这个世间。
巫女不忍看他的尸身腐朽，便将他化作一尊雕像，千百年来守候着公主回来的方向。
终于，一天夜里，公主飞了回来。
她依旧是美丽而悲伤的鸟儿，越过无数森林和海洋，从那不知名的国度一路寻觅而来。
当她看到王子的雕像，肝肠寸断，在他耳畔温柔吟唱，希望能够唤起他尘封的记忆。
千年，万年，每个夜里，她孤独的吟唱，那清灵的曲调，心痛欲绝的回荡在寂寞的城池。
一个人，一个人默默的吟唱……
伴随着它的吟唱，乐心成为了音乐的仆人，追寻着音乐的感受，向自己心灵深处的秘境前行，孤独的鸟儿，安静的歌唱……
观众们有一瞬间的鸦雀无声，但并不是因为音乐，而是想看看台上这个平庸可笑的女生会搞出什么花样。
当他们发现毫无新意时，不由“切”了一声，有人聊天，有人打瞌睡，有人煲电话粥，还有人吹着口哨喊，“下去吧！吹的什么哀曲！”
越来越吵，台下的喧闹声甚至盖过了音乐声。
但乐心依然不知不觉，因为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遨游，精神的海洋，音乐的王国。
暗夜，静谧如同窒息的空气。
阴冷的风中有叶子悲伤的抽泣，夜莺无助的仰望，凄冷而悲凉的目光。
蝙蝠呼呼飞过，似那诡异的咆哮。无人知晓的废城，入夜便不再有生的迹象。
哥特式的寂寞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狞笑着刺入公主的心脏。
亲爱的王子，为何你眼中不再有深情的光芒？死灰般的眸子，一动不动呆呆的凝望。
那美丽的草莓园呢？那欢快的梅花鹿呢？那热腾腾的榛子糕呢？
王子，醒来好吗？用你温暖的手触碰我积满泪水的脸庞；醒来好吗？让我伏在你的心口听那动人的心跳……
夜莺绝望的吟唱，声嘶力竭。
凄厉动人的歌声在这死寂的空城回响，嘹亮而疯狂。
她柔弱的身子无数次瘫倒在王子的肩头，她想用小小的翅膀拥抱他，却是那么力不从心。
晶莹的泪滴从她眼眶淌出，亲爱的，我竟然连拥抱你也做不到！
冬又来了，寒冷的魔鬼快乐的奔跑。
王子，你冷吗？夜莺不知疲倦的衔来桔梗草，盖住王子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白色的雪将她小小的身躯淹没，她紧紧贴在王子肩头，一边吟唱，一边用自己的胸口温暖着他僵硬的身体……
泪水从乐心的脸上滑落，杂乱无章的思绪绘成的场景让她悲不自胜，真实的悲痛透过笛管四处飘散，那一刻，她仿佛化做了孤独的夜莺，绝望的夜莺。
这是思想的魔力，也是这首《nightingale》的魔力。
台下喧闹依旧，天籁般的音乐在他们耳中无异于多余的噪音。
这不是艺术的悲哀，也不是音乐的悲哀，而是人的悲哀。
只有当你为音乐打开心门的时候，你才会看到她真实的样子。
音乐，从来不会为了谁而产生，也不会为了谁而消亡。渴望逃离现实进入梦境的是人类，而不是音乐。
观众席上，有人玩牌正high，美丽时尚的女孩们和头发遮住半边脸看不清五官的所谓帅哥们争抢着、嬉闹着，青春洋溢的笑容在他们脸上肆意盛开，无可阻挡。
他们一旁黑皮肤的小胖妞却默默抽泣了起来，亮晶晶的泪水从她肿肿的眼中滑落，她赶忙用肉乎乎的手抹去，生怕旁人瞧见了笑话。
多感人的音乐呀，她暗想。
台后，忆秋认真聆听着，冷漠沉静的脸上隐隐升起了震惊的神色，她默默转向一边，冰凉的液体凝在睫毛上，在昏暗中闪出纯洁的光芒。
我输了，她对自己说。
夜莺停止了鸣唱，余音在乐心脑海中回响。
耀目的灯光如同古城第一抹阳光刺入了她的眼中，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她鞠了躬，退到后场。
以然一脸纠结，拉乐心坐下，“我刚刚看下面观众的反应，好像不妙。都说了你这身打扮惹祸，你还不信。唉，现在就等着待会儿的评委投票了，希望咱们能赢！”
乐心微笑，一脸不在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