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 5日(回家)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诸葛离云和我一起经过一夜的搭车辗转回到了我在A城的老家。
看着略显破败的大门我的心一点点疼痛起来。领着诸葛离云转到后门,七年了后门外的柚子树,还是那么弯弯曲曲的生长着,高高的枝头挂着几个长熟的柚子。看着那些柚子我慢慢的笑了:“离云,知道为什么那几个柚子没有被摘掉吗?”
见诸葛离云摇了摇头我才说:“因为树太高了,树梢又太细,很难爬上去摘,可是有一个地方却是最安全的采摘地。”我只说到这,因为剩下的那些都是我美好却又疼痛的回忆。而我现在很难将他们说出口。
我叹了口气,然后蹲在后门外的地上,翻开铺在地上的一个石块,因为那里躺着我打开家门的钥匙。七年了,我以为我的钥匙会变得锈迹斑斑,可是它没有,在晨光中它依然闪着银辉。然后我的眼泪又开始滴落。
“这不是我七年前的钥匙。”我哭泣着站起来看向那悬挂在门上的锁:“这也不是七年前的锁,他们换了锁,可是他们仍然给我留了钥匙。”把家门的钥匙偷偷放在后门的石块下是我和弟弟的秘密,那么我的钥匙也是我那少了一条腿的弟弟换的吗?他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回来,他怕我找不着钥匙吗?越想这些我的眼泪流得越多。我的家,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兄弟姐妹!我多么渴望永远留在他们身边,可是我不能,我只能偷偷摸摸回来看看他们,然后再偷偷摸摸离去。
颤抖着手打开了紧锁的门,一步一步走进装满我所有儿时记忆的屋子里。屋子里因为没有人居住了,所以所有的窗都关上了,我走到各个房间把所有的窗都开启。
外面的光透过窗进入房间,我看清楚了屋里的一切,于是泪流更多:“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我哽咽着说着。
是的爸爸妈妈的房间,哥哥弟弟的房间,姐姐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如我记忆中的一样,他们睡过的床还在。那张摇摇椅还在,墙上贴着的画也还留着,厨房里我们以前用过的餐桌和椅子也还在。看着这些我流着泪却笑了起来:“离云,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姐姐没有骗我,爸爸妈妈把这里保留了下来。我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屋子里没有因为无人居住了落满灰尘,更没有一个蜘蛛网,一定是妈妈常来这里打扫。”
诸葛离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跟着我,看着我哭,看着我笑。
我指着厨房的木窗说:“知道为什么那少了根窗棱吗?那是哥哥弄的,有一次他把钥匙弄丢了,又不知道我和弟弟的钥匙藏在哪里,所以从窗棱的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弄断的。”
我又来到爸爸妈妈的房间打开床边书桌的抽屉,于是看到了许多雕刻成动物形状的化石,还有许多把显得破烂的玩具枪:“这些我们小时侯珍爱着的东西,都还在!那我的小阁楼呢!”
说着我跑到的姐姐的房间,然后找到了那架倚着墙往木制天花板上的出口处延伸的长长木梯,顺着木梯我一阶一阶爬到了小阁楼上。踩在木楼上,脚下是噔噔噔的声音,看着阁楼里我那张依然放着被褥,罩着蚊帐的床,我再一次泪流满面。
“这是我的床,16岁之前我是和姐姐一起睡在楼下的小床上的,可是16岁以后因为害怕我的手会碰到姐姐,所以爸妈让我住到了小阁楼上。”我坐在我的小木床是诉说着,然后笑了:“这张床是爸爸为我做的,因为他不是专门的木工,所以手艺并不好,躺在床上翻个身,床都会咯吱,咯吱的响。”
“我知道让我一个人居住在小阁楼上,爸爸一定是不忍心的,因为我记得有一次半夜里,他悄悄来到小阁楼看我睡得好不好,为我盖被子,离开的时候还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他亲吻我。他的胡渣子好硬,扎得我有点痒有点疼。后来我害死了伯母,他拿着刀把我赶走,从那时起我就好恨他,可是很多时候我又想起他为我盖被子,亲吻我额头的情景。”越说我的泪越多,而我的笑容也越大,是的,爸爸很爱我,真的很爱。
在我的小床边,放着一个木箱:“我记得小时候妈妈就告诉我,这是外公给她的嫁妆,总共是四个的,刚好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所以一人得了一个,拿来装各自的衣服。”我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的叠放着许多年前我穿过的衣服:“是妈妈帮我叠的,我从小到大的衣服都在里面。”我碰起衣服,似乎闻到了当年的气息。
我看着阁楼上的每个角落,幸福,辛酸,然后是悲凉。再让我好好看一看这一切吧,这些都是我的家人为我保留下来的,我要永远把他们锁在记忆里,让它们陪伴我一生。
“离云,跟我来。”说着我把他带阳台上。整个阁楼里所有的光都来自这个敞开着的阳台,把手伸出阳台然后就触摸到了一个挂在树梢的柚子:“看到了吗?树梢的柚子只有站在这里才能摘到。所以只有我们家的人才能吃到树梢的柚子。”说着我陷入了儿时的回忆,记得一到柚子成熟的时节,我们总喜欢爬在阳台的护栏上等着爸爸一声令下,然后把挂在树梢的柚子摘下来。
“拉拉姐,那边屋顶上,好象有个人在看我们。”离云惊奇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随着他所指,我看向了不远处的屋顶。记得很久以前,也是站在这里,爸爸指着那个方向说:“以后我们的新家就盖在那里。”
所以我敢肯定,那就是爸爸妈妈现在所呆的新家。那也是我的家,只是我永远都没有进入的机会。
在那个屋顶上我果然看到了一个人,他微跛着脚,往天台的边缘走了几步,他似乎也想看清楚我们。
远远的距离,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然而他跛着的脚却让我猜到了他是谁?我泪止不住的流淌着:“是我弟弟,是我弟弟啊!”
屋顶上的人认出了我吗?他急冲冲的下了楼。我呆愣了许久,于是爬下了木梯。
在楼下,一个男孩已经等着我了。他单薄的身体,微跛的脚,让我的心一下子抽痛起来。
“姐!你回来了!”他压低了声音止住哭腔说着。
“小羽,你是小羽,七年了,你长大了,比姐还高!你的眼睛还是没有变是全家眼睛最小的。”说着我又继续掉泪,可是却站在原地不敢走进他。
“姐,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弟弟的眼也变得朦朦胧胧, 这样的他让我心疼。
“这个钥匙是你放在那的吗?”我在泪眼迷蒙中扬起手里闪着银辉的钥匙问着。
弟弟摇了摇头才说:“不是,是爸要放的,他说换了锁要记得把钥匙留着不然后你姐回来会进不了门。”爸爸还是在乎我这个女儿的,他的狠心只是为了保护他其他的子女。想到这些我眼泪流得更凶。
“ 姐你还怪爸把你赶走吗?你不要怪他,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前两年就一直有人想买这个老屋的地皮想拿来盖新楼,问了爸好多次,爸都不肯买,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偷偷和妈妈说:买了地皮,拉拉回来会找不着门的。”越说弟弟眼泪也越多了。“姐,我们都很想你,爸平时虽然从来不提你的名字,可是这个屋子里你的东西都是他交代妈妈好好收起来的,小阁楼上被大风吹坏的屋顶也是他亲自上去修的。我也好想你,我总是想起小时候你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去上学的情景。”
“姐也好想你们,累了,伤心了的时候更想,姐也好想回家,可是姐不能,姐不怪爸了,早就不怪了,是姐错了,姐不该出生在这个家庭,要是没有姐,你就会和平常人一样有一双健全的腿。”看着弟弟那只穿在鞋里却是金属制成的脚,我的心一阵比一阵疼痛。如果可以我宁愿少了一支脚的人是我。
“姐,不怪你的,是我小时候不懂事,跟着堂兄胡混才弄成这样的,真的不关你的事。”弟弟善良也疼我,从来不会因为有我这样的姐姐而嫌弃。所以我决不能再留在这里。我不能给他们再带来厄运了。
“小羽,姐只是想回来看看,现在都看过了,姐要走了,你也不要告诉爸爸妈妈他们我回来过,他们会难过的。”我再次认真的环视着屋里的一切,然后悲伤的说着。
“姐你还要去哪,你不是一直在S城和大姐在一起吗?我一直在等你和大姐一起回来,可是每次都只见到大姐,却见不到你,我以为总会等到你们一起回来的那天。好多年我们都没有一家团聚过了。”弟弟一边问着,一边认真的看向我,他希望我给他答案。可是谁又能 给我答案。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分外明朗的天空,然后艰难对弟弟点了点头。而我也知道这个承诺或许到死那天我也无法兑现。
我不敢在老宅里过多停留,更不敢去新家惊动我的父母,最重要的是我甚至不敢见到他们,说到底我害怕和他们一起面对离别,也许在爸爸心里,早在七年前他举着刀赶走我那一刻他的心就碎了,我怎么忍心让他再心碎一次呢?
和弟弟告别的时候,他要送我,也被我阻止了。离开的时候我连头也不敢回一下,我不敢再去看那装满我所有回忆的老屋,也不看再看我那跛着脚,却挺着单薄的身躯又泪流满面的弟弟。
弟弟的腿是扎在我心里的钢针,让我的心每当一想到的时候就疼痛不止,所以我不能再见到他,否则我会崩溃。
在A城的火车站我阻止了诸葛离云的跟随:“离云,谢谢你送我回家,你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以后的路我只能自己一个人走。”我微笑的说着,现在的我终于把所有的眼泪流尽了,以后不需要再在乎什么了。
“拉拉姐!你要去哪里?”他用审视的眼看着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会如此平静。
我摇着头无法回答他,我不能留在A城也不能留在S城,因为这些地方有我的亲人和我的爱人,留在这我会忍不住靠近他们。所以我只能去往其他地方。
“拉拉姐,可以让我跟着你吗?”
我还是摇着头,然后笑了:“你走吧,他们要你做的事你已经做完了。”
诸葛离云身形震了一下,然后用闪烁着的眼光无措的看向我。
看着眼前被我当成弟弟的男孩我心里总是有着感动:“我知道昨天你出现在虎克餐厅一定不是巧合,是谁叫你去那里找我的,是水云溢,还是曹千浪?”诸葛离云只认识他们所以我这样的猜测着。
“都有,先是曹千浪,然后是水云溢。拉拉姐,你是个好人,好到别人真的很想把你当朋友,所以让我跟着你吧,也许我们可以结伴一起去流浪,反正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他无所谓的笑着。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的陪伴于是我们一起开始了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