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葳蕤⑴
玉洛最初遇见葳蕤,是在云南景洪,澜沧江畔的边境城市,靠近老挝。
他大学毕业不久,是侍才自傲的男子,兼因父亲在汕头经营一家出版社,按月给他汇钱来,手中颇为阔绰,并未急着工作,而是打算去云南,地图上内陆的一个边境省份。
易清与玉洛同校,早他毕业一年,在云南景洪办有一家心理咨询所,当地人多不知此为何物,因此生意一度冷清。
虽不属同级,易清也早在校报上读到过玉洛的许多小说,多为悬疑推理,有着极其诡异的杀戮与死亡,逻辑严谨而细密。对这个同是研习心理学的学弟很是推崇,闻说他打算来云南,更是极力邀他到景洪住些时日。
玉洛到景洪时,正值云南的春分时节,天气湿热,草木繁盛,易清家门前的大丽花已然盛开,明艳的红与黄。他闲来无事,便常到山间的低洼地带搜集蒯草、天门冬等湿热地带的植物,在阳光下压平,晾干,制成标本。
一日,玉洛提了大袋的蒯草回来,白色的衬衫被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迹,易清正站在窗口倒茶叶,笑道;“掘这么多蒯草干吗,晒干给我编席子呢?”
玉洛示威性地挥了挥手中的泥锹,活像一只大钳子螃蟹,易清伏在窗口大笑,“吾尝冷眼观螃蟹,看尔横行能几时。”
进门后,他才发现屋内的藤椅上竟还坐着一个女子,身着鹅黄的绸缎衫,花纹繁复,白色亚麻拼片裙,艳红的绣花鞋,头发像枯萎而蓬松的植物,面容苍白,但轮廓柔和,有南方女子的特征。
她静静注视着万里无云的澄净天空,专注而安详,像黑夜中独自盛开的花朵,姿势执著。
“葳蕤,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玉洛。”
易清微笑着对她介绍,如同和孩子说话般,语气轻柔。
葳蕤回过神来,轻轻地向他笑了笑。
葳蕤,是形容草木茂盛繁多的样子,小时侯一个算命先生替我看手相,说我命犯五行,活不过八岁,祖母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拥有像植物一样蓬勃的生命。是不是很少见的名字?
玉洛没料到葳蕤会这样耐心地向一个初识者介绍自己名字的来历,一时竟无从回答。
葳蕤说完,并未在意他的回答,起身告辞。
她伸手取下衣架上的羌式宽檐织帽,袖口滑落,手腕上密布的血痂清晰可见,细碎,暗红,掩埋着陈年往事。
易清提起墙角的一株精心装好的红色艳硕大丽花。
送你。
她微笑。我只会种蔷薇的。
葳蕤⑵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易清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很怪异的女子吧。
她不是本地人?
玉洛点燃一支烟,缓缓问。
她是没有确定职业和故乡的女子,你可以将她当作一个作家、诗人,或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是你的了解?
我去年到景洪时,她已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除了购买一些必要的物品外,并不和当地人来往,都觉得是个来历不明的怪异女子。
玉洛将一支烟递给易清,易清接过点燃。
就像他的年龄,你无法根据她的容貌、服饰,以及一切表象作出准确判断。
她应该在15到50岁间。玉洛笑道。
你不能用时光来诠释她的生命。她更像不受季节限制的花,如果有绽放的欲念,在天寒地坼,北风凛冽中也能怒放,如果一旦想凋谢,即便是春暖话开时也会自行消亡。没有一定的规律和原则。
看来你对她知之甚多了?
九牛一毛,她只是一个长期来接受心理治疗的患者罢了。
易清随手从抽屉中拿出一叠报纸和杂志递给玉洛。
没有确定生活和信仰的女子,她的文字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表。
玉洛接过,认真浏览。
“季节对蔷薇说/我很爱你/待我将死亡的华袍织成/你便不再流离。”
玉洛轻轻念出其中一段,题为《花奠》。
她会突然失控,将自己藏在黑暗的地方,摄入大量食物。有强烈的自残倾向,多次自杀。父母早已离异,各自有了独立的家庭,都不愿承担她。小学时,她开始寄居在祖母家里。大一,祖母去世,没留遗嘱,财产被叔父们分走,便辍学,开始用文字谋生,没有固定收入。
玉洛,你知道吗,她其实很无助,时常蹲在无人的街角低声哭泣,似乎更像落泊得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么,我能和你打赌,依照她目前的状态,不能等到明年,大丽花开的时节了。
玉洛冷静而舒缓地吐出烟圈,语气不容质疑,习惯性的残忍特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