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躺在床上,行云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成眠。她多么希望都只是误会。母妃滑胎是个意外,不是皇后动的手脚。陛下没有对失去孩子的母妃不管不顾。母妃没有那么寒心置底,再也不肯笑面对君王。云峰没有爱上不该爱的人,母妃也没有接受不该接受的人。陛下没有逼云峰去死。云峰没有故意地用自家兄弟和五千人的性命去换三个州。
云峰……
这两个字无限地放大,骠骑将军,那是她的父亲。怨恨,什么的,行云真没有。在深夜里,她想得更清楚了。一个可以容忍别的女人来欺辱自己的男人,和一个肯用生命去换自己母女平安的男人,换作她行云,也会选后者。哪怕是万劫不复。至少来过,爱过,疼过,也被珍惜过,被护卫过,总好过老死在宫中,看着自己的夫与别的女子一起。
那一场宫斗,母妃输了,输的体无完肤。她本可以凭借帝王的恩宠和自己的美貌,和皇后争上一争的。在孩子没了之后,她可以忍,忍到皇上心疼,忍到皇上愧疚。在和皇上决绝后,她也可以凭借她的冷艳和孤傲,在皇上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可,如果她的君不肯为她披风挡雨,那么,她又何必去为他争。
云峰……
那是她的父亲。她还是有些怨怪的。她有着那么优秀的父亲。可,她还没有出生。他就战死在了沙场。因为他不得不死,因为他是臣,因为他做了臣子不该做的事情。而母妃很快也就跟着他走了。
剩她一人孤零零地,在这世间。
还可笑地以为自己的父皇漠视了自己。天知道,她的父亲有多爱她和她的母妃。天下没有永远的谎言,何况这皇宫之中,迟早会被发现,可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子瞻……
他说过,长兄为父。
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妹妹,不同母,也不同父。因为什么,他就要救她出冷宫。
小小年纪的行云坐在梧桐树上,和往日一样,好奇地看着冷宫外的世界。可冷宫附近又能有什么,一样是凄凉,一样是少人行。可慢慢地走近了一个少年,装得整整齐齐,煞是好看。他仰起头来,看见了她,笑着问她:“胡为栖于树上?”她也觉得有趣,便笑着道:“凤凰非梧桐不栖。”
是不是就因为她那么理所当然地自认为是凤凰,他便动了恻隐之心。
行云听到外间苏姑姑轻轻地叹了一声,再看看月色,已经是下半夜了。
“姑姑,没睡着的话,就应一声。”
外间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夜色深了,睡吧。”
“姑姑,我不怨父亲和母妃,也不怨陛下。”
“嗳,那就好。”
行云翻了一个身,沉沉入睡。
第二日,行云去了东宫,没能遇上岳修,便去了马厩,那匹汗血宝马还在。
体色黑中现红,两耳如同削竹般竖起,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行云抬高手轻轻地摸摸它,它没有抗拒,只是不大理睬,眼睛眨也不眨的。
一旁养马的小太监吓怕怕地看着,见那马还算温驯,也不肯再让行云碰它了。
“你可知这是谁家的马?”
“是云家的,不过听说送给公主殿下了。”
“原本我已经把它给人。可那人一直没有带它走。现在,我又舍不得,反悔了。”
“周护卫来看过,说这是一匹好马。奴才眼界虽短,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马。就是未免太刁了点,除了青玉米,别的都不吃。还老是发脾气。”
“不好养?曹孟德说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匹马许是太闲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好在周护卫那日带着它溜了一圈,似乎肯听话一点了。”
行云看着汗血马出神,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自己的父亲,那一个传奇似的人物,那一个痴情又决绝的男子,她真想见他一眼。
“哟,可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那小太监拍手笑道。
行云转过身去,是周公慎来了。
“我还以为你跟着子瞻出去了呢。”
“公主是来见殿下的?”周公慎伸手摸摸那匹马,马鼻翼扇扇,配合地蹭了蹭。
“不是,我只是来看看那这匹马,你给它取名了没?”
“它有名字,叫做踏燕。程校尉的那一匹叫绝尘。
“哦……那匹马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不会也老发脾气吧?”
周公慎看了行云一眼,道:“程锦现在很好,还让人带了信来。”
“他在信里说什么了?”
“无非是些边关风物。”
“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看看什么是长河落日圆,什么叫做胡人半解弹琵琶,还有什么叫做……古来白骨无人收。”
周公慎握着刀的右手紧了一分,这落在行云的眼中,又是另一种意思。
“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听到行云的厉声责问,小太监识时务地退了下去,剩下了一马两人。
摸摸发烫的脸颊,周公慎似是不信行云会动手打他。
“臣……”
“臣?我不是岳家的人,你不必如此。”
“臣也是昨日才知。”
行云扶着额头,不再去看周公慎,刚刚蓦地就腾起了怒气,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自己能得罪的人。
“子瞻告诉你的?”
“是。”
“他回来了,你就告诉他。我要去妙沁宫修行,陛下大抵会准的。不要再张罗着怎么把我嫁出去了。行云没有想嫁之人,也不愿迁就。”
“殿下不会准的。”
“有陛下呢,由不得他了。”
远处,一袭白衣胜雪,听到行云来了,他还没来得及换上衣服,就匆匆地躲开。岳修柔和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们说的话,他听不到。可行云打周公慎的那下,他看见了。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她也会动手打人的时候。她是真的生气了吗?他觉得那下是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脸上也顿时疼了起来,还是……心疼了起来?
“教我骑马。”行云拽过了周公慎,来到了马旁边。
“我去找一匹温顺些的。”
“就这匹。云老将军说过,我必须得会。这是云家的马,我是云家的人。”
“不行,这马……”
“它没有抗拒我。为它上鞍,要是你还肯听我的话。”
马比行云还高些,爬上去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可上了马儿,虽然坐着难受,那马儿似乎还真的认这主人,老老实实地驮着行云,慢悠悠地走着。
走着走着,踏燕大抵是觉得行云是骑过马的,放开腿小跑了两步,行云紧紧地抓着缰绳,身子低了下去,有些害怕,又不得不强作镇定。踏燕是拘束久了,两步一跑,就刹不住脚了,一阵疯跑了起来。
周公慎喊道:“抓着缰绳,别放!”
“什么?我听不到。”说完话,行云更怕了,彻底弯下了腰,趴在马背上,两手抱住马颈子。
踏燕跑得欢畅,得意地一扬前蹄。行云落了下去,情急中,又抓不住缰绳。眼看就要落了下去。
行云死死地咬住了嘴唇,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是在周公慎的怀里,他身上的甲衣硌地她生疼。两人躺在地上,都是一身的沙土,好不狼狈。
“臣说过,那不是一匹好骑的马。”
“放开我。”像是伤到了脚,行云咬着牙,站了起来。
“哪儿疼?你不说,臣怎么知道。”
周公慎也连忙站起,扶着行云。
“你放开我,我要见子瞻。他在的,是不是?他为什么不肯见我?我不怪他。”脚上疼得厉害,说出这几句话,疼得行云的眼泪在眼中打转。
岳修在远处看见行云上马的,他看见周公慎带着马走了没几步,就把缰绳递给了行云。他看见踏燕越跑越快,他看见行云从马上落了下来。他看见行云疼得站不住,还倔强地不肯出声。
“你不是很开心?”周公慎看着她疼得不行,不禁反感起来。“知道太子殿下不是你的哥哥,是不是很开心?”
行云一个踉跄,站住了,看着周公慎道:“你,何出此言?”
“那天晚上喝醉之后说的话,公主都忘了吗?”
行云白了脸,“我到底说了什么了?”
“公主说,你要嫁给太子殿下。”
“怎么会,你定然是听错了。行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周公慎冷哼了一声,松开了行云,后退一步,冷笑道:“臣,原还有些不信。现在,臣懂了。”
行云的额头疼出了一层薄汗,扬起了右手。
“公主这便就恼了?”
手还没落下,右脚猛地一抽,行云便倒在了地上,右手也颓然落下。行云用手去碰右脚腕,一碰到,忍不住疼得皱起了眉。从嘴边挤出一丝笑容:“不是要嫁,是想嫁,仅仅是想。我说过了,我回去妙沁宫修行。他是你的太子殿下,也是我的子瞻。我怎会置他于不堪的境地?周公慎,你也太低看我了。”
“右脚疼?”周公慎蹲了下来。
“不要和子瞻说,不然我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别动,是脱了臼了。忍着,一下子就好了。”
行云看着周公慎,想起了喝醉的那一夜,那一夜,她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还以为藏的很深的秘密,喝醉了酒,竟然就全盘托出了。
行云疼得一阵眩晕,慢慢缓过来后,只见周公慎在给自己穿鞋子。摆摆手,自己动手穿上。好像可以站起来了。
“可以陪我出宫一趟吗?以后只怕就没机会了。”
“臣去叫他们准备马车。殿下还是少走路的好。”
“有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