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24
“姑娘要买我的良心?”
“你只剩黑心了,不买也罢。我要买一幅字。”
“怎么?是那个什么四公主托你来要我的字?”
“别太抬举自己了。我想要上次放在桌上的那篇骠骑将军的字。”
“他的字没我的好。”简笠笑道。
“有一个说法,你听过没?字如其人。”
“简某当然听过。简某还听过,代国只知骠骑,不知宁皇。只是可惜,云峰之后,再无云峰。你要得了这么一篇字,也见不着那么一个人了。”
那么一个人,是她的父亲。行云鼻子酸了一下,揉了揉,笑道:“是见不着了。不然谁会来要一篇字?你开个价吧。别狮子大开口,能赚回那件衣服的钱,你就够本了。”
简笠埋头找了一会儿,道:“上次放在桌上的是哪一篇?”
竟然还不只一篇,行云心里一喜,顾不得脚疼,站起来凑了过去,“你这儿怎么这么多骠骑将军的字?”
简笠用袍袖掩了,回头笑道:“不行么?”
青色挑人,一般人穿着衣服鲜亮,人却没有光彩。可简笠的碧绿,倒衬出他的唇红齿白,丰采不凡。要是眼上没这块布就好了,行云想道。又想起那晚呆呆地去摘的年轻公子。
“姑娘……想什么呢?”
行云这才反应过来,两人靠的太近了,他鼻子上的热气拂在她的额头上,痒痒的。右手腕上似乎隐隐作疼。
行云往后退了一步,引起了简笠不明意味的一笑。
“那天长安居是为了云老将军挂白吗?”
简笠没答,抬手停在了行云鬓间,又慢慢放了下,“就算是要藏拙,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吧?”
行云被他看的心里发慌,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鬓发,展开手一看,的确有点灰扑扑的,想是刚刚摔在地上沾上的灰尘。
简笠却没有深究了,回答行云的问题道:“是,云家满门忠烈,国人之所共佩。不瞒姑娘,那天下葬我也去了。”
满门忠烈,这个词放在“云家”之后,行云听过无数次了,自己也说过很多次。现在再听,不知是该为自己是云家人,心酸还是心悲。
“那天死了一个人,一个疯子。”
“简某看见了,碰死在了骠骑墓前。”
“他说,他叫柱子。他说骠骑将军死的不值。”
简笠也不笑了,轻声问道:“一个疯子说的话,你干嘛往心里去?”
“可真的不值,不是吗?若骠骑将军还活着,云燕之地怎么会得而复失?他的命,莫说是三个州,就是十个州,也换不回来的。”
简笠没有意外,只是淡淡道:“云峰一辈子只有这步棋下错了。可我奇怪的是,他行军打战,从来都是险而有备,虽奇不邪。那一仗他用自己诱敌,着实让简某看不明白。”
“卫青不败由天幸。兴许之前都是运气好呢,打仗哪有常胜的将军?”
简笠一笑,抬手指着自己道:“我若不为商,去效力边关,不敢说百战百胜,至少能十战十胜。”
行云觉得好笑,便问道:“那程锦呢?”
简笠笑,像是想起了那个叫程锦的少年,道:“那个讲武堂的状元嚒,他是为将之才,给他一年功夫历练,可以十战九胜。”
行云摇头。
简笠看她不信,又笑着道:“不过他要是遇上了我,我保他十战十输。”
行云目光落在了案上的那副字上,墨色淋漓,是狂草,还没有写完。岔开话题道:“被我一打扰,这字可毁了。”狂草一断,再不可连。
简笠随手一团,扔在了地上,看着行云道:“字毁了可以重写。”
“重写也不是原来的那张了。”那字墨色本没干,被他一团,彻底毁了。
“焉知重写的不及原来的好?莫不成姑娘练字,还一张张地留着吗?”
行云解颐,笑道:“自然不是。”
简笠轻轻摇头,手里的扇子也逍遥地摆动着,一副得意的样子。“姑娘不是不习字?”
行云不知不觉进了他的圈套,也只有笑着应道:“书画本一家。画者岂能不识字?”
简笠笑,回身展开一张大幅的宣纸,道:“姑娘为我一画,云峰的字随姑娘挑拣。”
行云执笔,回头却笑道:“我的画可不值钱。”
“程予津的高徒,哪怕不能一鸣惊人,定是小凤清音。”
行云无奈,但书画的确本属一家,画的不好归不好,至少也是画的出来的。用程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形则似矣,神不逮也”。
“简公子想要我画什么。”
“美人图。”
行云愣了一下,笑道:“你,还是胭脂?”
“自然是姑娘。”
行云苦笑:“我怎算是?”
简笠不依不饶:“姑娘惊才绝艳,翩然如鸿,泠然如雪。怎么不是?”
行云有些薄怒,搁笔道:“恕我难以从命。”
简笠笑了,把笔拿起,反手递给行云道:“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行云去接笔,简笠看着她一笑,行云拿着笔的手就抖了一抖,笔头在简笠手心画了一道。
简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催行云道:“随姑娘画什么。简某磨墨侍候。”
行云提笔想了一会儿,浮现在脑中是那匹害她伤了腿的汗血马,下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画一会,自己看一下,大体也看得过去了。
简笠负着手站在一旁,看着行云画马,嘴角似乎挂着一丝笑,站的不是很近,没让行云觉得别扭。
行云提着笔,瞅着将近画完的马,那一双眼迟迟点不下去。
落在简笠眼里,他奚落道:“马之伟者为龙。姑娘莫不是怕画龙点睛,这马会飞奔而去?”
行云泄气地搁了笔,那汗血马的目光太犀利了又太沉着了,她想象得出,画不出。
简笠从身后环住行云,等行云要挣扎时,已是被牢牢扣住了。简笠的厉害,她知道。但上次是故意的试探,这次……行云的身子顿时僵硬了。
“别怕,我不乱动。”
简笠握住行云的手,行云一惊,握紧了笔杆,又慢慢放松下来。莫名地,她信他。由得他把着自己的手,提起来,点了下去。又提起,再画另一只眼。再提笔,松手。
“很好。”
简笠松开了行云的手,说着话,又退到了一步外。
行云低头去看那画,和今天见过的踏燕的眼神一模一样,简直真的像鼻子喷喷气就会飞奔起来。行云几乎可以认定,她的父亲直到临死时,也还是这样的眼神。
行云回头去看简笠,简笠含笑正看着她。行云被他看得低了头。虽然看不见他的眼,但会觉得他的眼神也是一样的犀利,一样的沉着。再去看那马,那马的眼就成了简笠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
“那副字是我写的。不过,我不是四公主,也不是什么贵家小姐。”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简笠像是知道她会乖乖承认一样,没有诧异的表情。看着行云,右手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左手心,脸上似笑非笑。就这么笑得行云尴尬地别开了脸。
简笠才缓缓开口:“我没有问姑娘的身份,是姑娘自己在介意。”
行云挤出了一丝笑,道:“我叫行云,行云流水的行云。”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不能总是叫姑娘。”
“叫我行云就好。”行云笑笑,“不过,以后也遇不上了。”
“为什么?”简笠近了一步,那危险的气息,逼得行云直往后退,可身后就是书案,退无可退。
简笠意识到了行云的防备,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是我多问了。”离开,在云峰的字中,找出一篇,递给行云道:“看看,你要的是不是这个。”
行云用手轻轻握住最远的一段,简笠就放开了手。行云慢慢打开,那一行行的字就争先恐后地迸进了行云的眼,这不是那篇檄文,而是云峰最后一战的战略部署。看上去没有任何毛病,诱敌之策而已,凭借骠骑将军亲自训练出的五千铁骑,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被围歼的。可这鱼饵不小,来的鱼更大,代国皇帝得到消息,火速集合了所有他能调动的军队,几乎倾全国之力,御驾亲征。结果可想而知。云峰和他的五千铁骑在弓断箭尽后,全死了。代国也因防备空虚,丢了足足三座军事重镇。
“不是那篇。”行云卷起,又递给了简笠。
简笠不接,看着行云道:“为什么要骠骑将军的字?”
行云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仰慕他的风采。”
简笠闲闲道:“要是你早生二十年,他倒是良配。听闻他一生未娶,甚至都没有纳妾,说是匈奴未灭不言家。依简某看,怕是情深至骨的一个人。”
行云过了一会儿,道:“他心里既然有人,我早生二十年,又有什么用?”
“行云……”简笠第一次这么叫,尾音在舌上流连,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味道,“就算是骠骑将军,遇见你,他也会心动的。”
行云没搭理他,他既然不接,行云也就收回了手,要走。她只是想要一件云峰的东西,作为念想罢了。她是他的女儿,可是她连去他的坟上拜一拜也不敢。她不想皇上知道后,会心酸。
简笠拦住了行云,一字一顿道:“我动心了,对你,行云。”
行云有些无奈,绕开了,经过简笠时,道:“记得上次那件衣服吧?我烧了。你懂的。”
简笠没有动作,连身子也没移,只问道:“那副字呢?你一定没烧。”
“是没烧,因为找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