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到了东宫,下了马车,已是快到晌午了。车夫给马解了套子,拉着往马厩而去了。
行云站在那儿,不知该往水天阁去,还是直接回撷云宫的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己好久没有见到子瞻了。以后还会有很久很久。是不是该试试自己到底能忍耐多久。
只怕皇上的旨意已经到了撷云宫,那里或许也是一团糟了,正等着自己回去收拾。
经车夫那么一提醒,行云在回撷云宫的路上,真的发现宫里全是喜红一片。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嘴里说的,都是三公主的亲事。甚至还有不少糊涂的小宫女在暗地里,三五成群地说着大皇子是如何如何的英武不凡。起先还是轻声轻气地议论着,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起来。
“哎,哎,让会儿,让会儿。”一路嚷着,一个小太监抱着和他一样高的花瓶,颇为吃力地小跑着。
“哟……”一阵唧唧喳喳,小宫女们就跑开了。
行云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那小太监累了,小心地把花瓶放在地上,弯着腰喘气。
“姐姐,手里闲的话,提提手呗。”小太监抬头看见行云,就像是见了救星一样,还跑过来拉行云的袖子,讨好道:“我就知道姐姐们可好了,可怜可怜小德子呗。它这么高,我这么高,打了它,我又该挨打了。”
行云由着他闹,笑道:“这瓶子也是三公主的嫁妆?明日就该走了,怎么还没装上车。”
“嘘……”小德子紧张地四面望望,低声对行云道:“这可不是嫁妆。这是我们五公主特意私下里送给三公主的。陛下赐的,可稀罕了,宫里就这么一对。我们公主说,三公主看见这瓶子,可就想起她了。姐姐,你说这话说的伤心不伤心。谁不知道我们公主刁蛮,我可真没见过我们公主哭,就这么一次。弄得连我都想哭。”
行云见这孩子生的可爱,笑道:“你这么说五公主,不怕我去和她说?”
“好姐姐,别闹我。姐姐长得这么好,一定是这宫里的二号主子。姐姐帮我,上天一定保佑姐姐。”
行云提起了瓶子,瓶子是极薄的瓷,重倒不是很重,恰好去三公主那里她顺路,可以帮他一段。
“我是帮你了,你可是说说,上天保佑我什么?”
小德子想了一会儿,扭头道:“保佑姐姐和修仪娘娘一样。”
行云笑道:“你倒是说说,做修仪那点好了?”
“不知道。反正我们公主老是骂她,但那群小丫头私下里都说修仪娘娘运气好。”小德子沉思道:“不过姐姐和她们不同,那群小丫头一个个又笨又吵的,谁也没姐姐笑得这么好看。”
“别夸我了,我可只帮你提一段。”
“一段就一段。不知姐姐是哪个宫的?”
“撷云宫。听过没?”
“听过,除了陛下的清和宫和皇后娘娘的昭秀宫,就撷云宫最大了。”小德子一脸兴奋道:“我告诉姐姐,姐姐可别告诉别人去。我还偷偷地进去过呢。咳,那里面的梧桐好粗好多。我差点就转不出来了。你猜咋地。我碰上了一个怪老头,一声咳把我吓了个半死。铁青的一张脸,比比划划地,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一阵疯跑,就跑了出来。”
“那是章爷爷,他一定是在教你怎么走出去呢。”
“才不呢。他一定是在骂我。”小德子鼓着嘴,抗议道。
“公主殿下,老奴等候多时了。”
行云光顾着和小德子说话,不提防,一个人影在自己身前微微打了一个千。
“阿公,行云不敢受礼。怎么会让阿公来?”
行云把花瓶递给小德子,搀住喜公公。
小德子吐吐舌,看看喜公公,又看看行云,一阵惊愕,反应过来。
“公主……?”
“小心花瓶。”行云皱了皱眉,扶住了差点倾倒的花瓶。
“哎……,是。不……不敢。”
喜公公看着小德子一顿张皇无措,经不住笑了,道:“公主没怪你,还不快去。等着挨打不成?”
“是,是,是。”连着答了三声,小德子又抱着那和他一样高的花瓶走了。
行云见喜公公两手都是空的,问道:“旨意在阿公身上?”
喜公公笑道:“是口信儿,还有一件东西。”
“皇上没准?”
“这老奴就不知了。今日陛下派老奴另有它事,入宫再谈吧。”
喜公公来了一个时辰了,原以为行云一定在的。到了撷云宫,苏姑姑告诉她,人去了东宫了,问要不要去请。喜公公没让,说是等等,到了晌午,定是要回的。这一等就是一时辰,他惦记着皇上那边,所以出来看看,若是行云还没回,他便就不等了,留两个人传话就好。好在还是碰上了。
“皇上说,明日送三公主出城,请殿下也去。还说了,殿下平日的衣服都太过素净了,大喜的场合穿着不像。那日在宫外,见殿下穿着的那件湖蓝色的还不错,让老奴去尚衣监,依着殿下的身量,去取几件。老奴大着胆子,选了几件,也不知合不合殿下的意。”桌子上,一溜的湖蓝色,没有十几件,也有八九件了。每一件都不比简笠送的那件差。
“阿公若是这么说,行云可就折了寿了。苏姑姑,阿公等了这半日,想也饿了。可有什么点心。”
“苏柳是极知事的,哪里还用得了殿下吩咐。话我也传到了,东西也看过了。老奴这就告退了。”
“行云送阿公。”
“这就不敢了。”
行云笑笑,却扶起了喜公公,道:“阿公和太子哥哥也是这般的客气么?”又转头道:“苏姑姑,那第一件我明日穿,其余的好生收起来。”
喜公公知行云有话要避开苏姑姑,没有再推辞,到了宫门,才说道:“殿下要问老奴什么?”
“行云只是想知道,阿公都是怎么和子瞻说的?”
“妙沁宫那事儿,老奴没提。不然,这父子两,估计又得闹了。苏柳,她现在也是不知道。”
“那子瞻估计是不知道了。周护卫,就是周统领的儿子,我告诉他了。我想,他也是不会说的。只是不知,陛下到底会不会准?”行云现在想,还是等到旨意下来了,子瞻才知道的为好。
“九重天子意,老奴不敢妄自揣测。”
“阿公照管着清和宫,事情要紧又繁多,行云就不多留公公了。”
“好。老奴说句逾份的话儿,明日殿下还是不要太过打扮的好。太美了,不是什么好事儿。”
“行云省得。”
为什么皇上会要她去,行云没有多想。她想的是,明日,总算是会见到子瞻了,他无可再避,她也无可再避。
其实,所谓身世,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她都坦然接受了,他还躲什么?她怎么会怪他瞒她呢?她怎么会不知道,他都是为了她好,怕她受伤?
她最介意的,不是她父母是谁。
她介意的是,她有个爱她的爹,一个疼她的娘。可他们都不在了。
难堪的,不是她是野种,而是她是个孤儿了。
三公主明日出嫁,还有送她的爹娘,姐妹,哥哥。自己却要为了能不能去妙沁宫而惴惴不安。
奇怪的是,今晚行云睡的很早,没有再辗转难安。
她做了个梦,她不是公主,也不是云家的女儿,她是何府的千金。她戴着大红的盖头,怀着不安又期待的心情,坐在喜床上。她的子瞻,她的夫君,正从门口缓缓走近。他的脚步声,她一听就知道。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也不管还有喜娘在傍边,含着羞,低声道:“今夕何夕?”
子瞻轻轻一笑,没有接下句,却掀开了她的盖头。
那是她贪恋了八年的笑容,子瞻在她的耳边道:“宝儿,今夜真美。宝儿,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她盈盈咬着唇笑了,撒娇道:“我只要做子瞻的宝儿。宝儿就是宝儿,不是何夕。”
可忽然,她再抬头看时,那张脸却变了,表情也变了,那嚣张的样子分明就是代国的大皇子。他把她扑倒在床,野蛮地撕开她的嫁衣,像野兽一样低吼。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懂。
不知从哪里,她就抽出了一把短剑,也不知怎么就有了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插进了大皇子的胸上。
大皇子忽然就不见了,手上的短剑也不见了,只剩下她凌乱地坐在床上,满手都是鲜血。床下的花生硌得她疼,全身都疼。就这么沉默了好久,她忽地就哭了。好像哭出来,就不会那么怕。
“公主,醒醒……”
睁开眼,看见提着灯的苏姑姑,行云抹了抹眼,凉凉地都是泪水,分不清是幻是真。
“醒来了,醒来了。都是梦,不要怕。乖,不怕。”
苏姑姑扔了手里的灯,一把把行云搂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道:“不怕,不怕,有姑姑在。”
行云把脸紧紧地靠在苏姑姑身上,嘴里喃喃说道:“行云不怕。行云怎么会怕。行云都长大了。”
她甚至有些留恋那个梦,那个梦里,有子瞻,有她,还有他们的婚礼。
一声鸡人报筹,天慢慢亮了。其实,天还没亮,撷云宫外就隐隐地有了灯火来往,人语相答。
刚刚梳洗好,清和宫便来了人,请行云过去。
“不是去昭秀宫么?”苏姑姑问道。她为了这个担心了一晚上了,皇后定是又会为难行云,贤妃在伤心之余,也难免不会找行云的麻烦。
“陛下吩咐了,请公主去清和宫等。奴婢不敢记错。”
行云从那些衣服中,挑了一件不太出彩的。既是三公主的喜事,素颜终究是不妥,又随意打扮了一下,只求不失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