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他乡遇故知
“在我们村子外有一片树林,曾经常有人被林中凶兽所伤,后来村子筑起隔离设施,情况改善了许多。”赵羽向陆晓解释:“现在适逢大旱,林中猛兽应该也会迁徙寻找水源,我们的情况应该很乐观。”他安慰着陆晓,也安慰着自己。
陆晓盯着赵羽背上硬实的石棍,点了点头。
两人已离村子几里远,这里一片荒芜,干涸的土地在夜晚被风轻抚,风发出呜呜的声响。陆晓突然想,如果现在下场雨,他一定立刻跑回去,或者,找到水也好。他期盼着,鼓足了干劲向前走。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到了那片原本繁盛的树林外围,此刻,树林展现着难得的决心和天灾顽抗,摧残的痕迹证明着它的不屈毅力,尽管它尚存一息。林外是木头栅栏,又高又宽,有的地方可以看见严重的破损,但并未坏掉,野兽的齿痕爪痕触目惊心。陆晓和赵羽找到了当初修建时留下的小出口,小心翼翼地爬了出去。四周一片寂静,静得怕人。此时若有一只老谋深算的野兽埋伏在暗中,他们一定凶多吉少。他们爬得小心谨慎,陆晓想发出声音来驱散死寂中的恐惧,但他想到若是本来没有却因为他而招来野兽就糟了,他咬着牙,拎着刚捡到的粗木枝干,从木栅栏里爬了出来。
刚直起腰,一阵凉风吹过,陆晓下意识警觉起来,他握紧棍子,看向幽暗树林深处,仿佛能看到一双饥饿的眼睛。
“没事吧?”赵羽拍拍他的肩,“没什么东西,别怕。”
赵羽走在前面,拎着石棍,向陆晓招手。陆晓跟了上去,呼吸急促,他努力平复心情,却总觉得四周有无数贪婪的眼睛在盯着他们,他不停张望,在黑暗中充斥着恐怖的想象,而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迈动步伐,他从未如此想家,他想回去,哪怕会死。
“怎么了?”发现陆晓停在了后面,赵羽回头问。
陆晓摇头,却还在原地不能动弹。
“陆晓,害怕了?”赵羽走到他身边,俯身问。
陆晓咬着牙,握着木棍,点了点头:“我想回家。”
赵羽看着他,突然解下他腰间的壶,捏住陆晓的嘴,将水壶中的液体倒了一大口下去。
陆晓挣扎不开,嘴中再次被灌入那股液体,他忍受着,跪在了地上,下意识呕吐,可他突然意识到这液体现在也不多了。他强忍着这种痛苦,抱着自己的腿,狠狠掐着肉,蜷缩在地上发抖。
他死死闭上眼睛和嘴巴,从未如此害怕,胆怯,却无能为力,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赵羽在拍陆晓的脸,他想让陆晓清醒过来,但陆晓死命摇着头,赵羽没办法,一把抓住陆晓的脑袋,陆晓挣扎着,手中紧握着的木棍重重砸在了赵羽身上。
“陆晓!你清醒清醒!”赵羽大吼。“你爹和你娘还在家里等你,你忘了你的水壶是怎么来的了吗,你现在怕的要死,有用吗?你以为我不怕死啊,我也怕!我爹娘死了,你知道他们死前让我干什么吗?”赵羽声嘶力竭地大喊。
陆晓还是紧紧闭着眼睛,不再那么用力挣扎,也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们让我活着,如果我能活下去,可以.....可以.......喝他们的血。”
赵羽放开了陆晓,泪水流出眼眶。
“你爹娘还在世,别让他们死的时候,那么绝望。”赵羽将陆晓按在怀里,用力抱住。
陆晓在赵羽怀里,想起了爹娘,还有他们生活的地方,然后他握紧了水壶,咬紧的牙关松开了。
赵羽抹了把脸,干涩的嘴唇吐出嘶哑的声音:“走吧。”
陆晓和他的眼睛一起看向前方,没有光亮的地方。然后,他拧开了水壶,向嘴中灌了一口。他看见赵羽捏着自己的水壶,捏的很紧,很用力。陆晓感觉到了那壶的沉重,而自己背负的,又何尝不是同样沉重的?
夜晚渐渐到了深处,天更凉了,但陆晓没有在原地发抖,他选择了昂首阔步。或许自己终会死去,但活着的时候,自己谁都不能辜负。
该来的总会来,陆晓在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面对这只饿狼,就算拼命,他和赵羽之间至少要有一个人活下去。
“别轻举妄动,等待时机。”赵羽握紧棍子,小声说。他和陆晓稍稍拉开一个恰当的距离,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只从黑暗中缓缓踱出的狼。他们不知道是否只有一只,他们没有退路,在死之前,他们不想听天由命。
陆晓想过躲到树上,但若一人上树另一人势必会单独面对饿狼,两人同时上树在缺少掩护的情况下必然会有一人遭到攻击,同样不可行。所以他们想要一起活下去,就只有杀掉这只狼,或是几只狼。陆晓盯着那只狼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作为群居动物,它是不会胆子大到主动现身正面对抗两个人类的。他忽然发觉,等待时机的可能不是他和赵羽,而是狼和它的已经赶来或尚未赶来的同伴。他觉得时间不够了,于是他向前迈了一步。迈出这一步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战斗,自己从未打过架,更不用说殊死搏斗。
“陆晓!”赵玉低声喝道。
“狼才是猎手,我们是猎物,坐以待毙的猎物是最没抵抗力的猎物。”陆晓又迈前一步。
狼盯着陆晓,吐出了猩红的舌头。
天亮了,阳光照射到昨晚战场的斑斑血迹,狼的尸体躺在树下,一双眼望向天空,漆黑如墨。陆晓满脸鲜血,身体挂在树干上,有好几处伤口,眼睛闭着,手中的棍子早丢了,衣服被撕得残破不堪。
赵羽从远处走来,身上衣服也破得不能穿,石棍别在腰间,上面的鲜血刚风干不久。
赵羽将狼的尸体搬开,将捡来的木柴堆起来,然后坐在了树下。休息了一会儿,他爬上了树,伸手将陆晓的身体抱过来,抹去他脸上的血迹。
陆晓睁开了眼,眼中满是疲惫。赵羽笑道:“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昏了两个时辰了。”
陆晓摇摇头,清醒了许多,发觉自己在树上,有些不解。赵羽解释道:“我害怕会有其他野兽,就把你安置在树上,咱们下去。”
“我刚刚拾了些干柴,咱们过会儿就吃了它。别浪费,血喝干。”赵羽从树上下来,开始准备生火,一边说道:“我们很幸运,对手只有一只狼,不然我们得在树上待好久,甚至连树都上不去。”
陆晓回忆起,昨晚他咬住了狼的脖子,狼血灌进胃中那沉重的感觉,重温一次这种感觉,陆晓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抱着肚子缩成一团了,而是仅仅皱了皱眉。或许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去做多余的、没有意义的动作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钻木取火,狼肉果腹,狼血止渴,陆晓又想起爹娘,他又期盼起雨来。
起程,白天,四周不似夜晚时的阴森,却将荒凉完全暴露出来。陆晓怀念起曾经的日子,绿树满园,欢笑一片,醒卧温光碧绿地,梦转飘邈红尘天,浮生可爱。
大约三个时辰,二人从一处峭壁险险地走出了森林,一路平安,几经停歇,终于在黄昏之前,二人望见了一座城镇,灯火依稀,悠远沉寂。在这之前,他们没见过人的痕迹。
陆晓看着眼前的城镇,仿佛能看到爹娘欣慰的脸,以及清凉纯净的水。
但是,当城镇的守卫将他们堵在镇外的时候,陆晓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抱歉,城中已没有多余的物资给外地人了,你们另谋出路吧。”一位守卫为难地说道。
“看你们身上破破烂烂的,带了瘟疫也说不定,滚远点。”另一个看守不耐烦地表示着嫌弃。
赵羽不死心:“看守大哥,你们给一口水就行,行行好,天快黑了,让我们进去歇个脚也好,我们没有瘟疫,很健康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我还说我们这里没有水呢,别唧唧歪歪的了,再不滚,我让你再也滚不了!”守卫举起棍子,二丈长棍重重挥出,拍在赵羽身前的空地上,激起的尘裹着绝望。
赵羽盯着飞扬的沙尘,仍旧不死心地想争取,陆晓拉了拉他,盯着一支巡逻的持刀官兵队,低声说:“赵大哥,咱们先退下,再想办法吧。”
陆晓靠在城墙上,看着黄昏下不远处的城门缓缓关上,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没有办法,面对天灾,他可以想办法克服,但面对人祸,他无能为力。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比自己想象得要远。陆晓抬头,希望看见一片乌云,在夜空中播撒希望。然而他的眼前却只能映出爹娘微笑的脸,让他心酸。
陆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累了。但当有人靠近时,他很快便警觉地醒了,他看见白天那个不是很凶的守城卫士向他们走来,手中拎着一个巴掌大的壶。
陆晓假装睡觉,眯着眼看他要做什么,如果他想趁人不备对他们不利,陆晓不管他腰间是否佩刀都会和他拼命,如果他有其他想法......
陆晓看见,那个守卫走到他们二人身旁,将那个小壶轻轻放在他们身边,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和壶放在一起,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
等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陆晓听到赵羽轻声说:“他是个好人。”
陆晓将壶盖打开,里面是他朝思暮想的清水,纸中包着的,是他几乎忘了滋味的口粮。
从那之后,陆晓和赵羽每天都在想办法进城,而城门的守卫也尽力让他们不想进城。
“我们城里没有水,没有粮食,什么都没有。”
“胡说,昨晚......”然后陆晓就被赵羽拖走了。
“你们想要进城,可以,先拿出足够的粮食和水,我们可以让你们以贵客的身份进城。”
“你们......如果我们能拿出来,还会来你们这里吗!”赵羽气愤道。
“拿不出来就滚!别在这里叽叽歪歪的。”
赵羽盯着守卫拎着的棍子,咬了咬牙,和陆晓退了下去。
善良的守卫并不是每天都会给他们送吃的和水,第一次之后,隔了三天,在他们奄奄一息快没力气去城门找揍的时候,那个善良的守卫出现并给予了他们“暗中帮助”。然后第二天他们又可以勉强去城门找事了。
第九天的时候,他们第三次挨揍了,在陆晓快昏过去之前,他意识到,自己认为的坚持、毅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死缠烂打而已,是卑劣的,是下贱的,而自己还更加下贱地去乞求他们援助。然后他昏了过去,十分屈辱。
陆晓醒来之后,体味着久久不散的酸痛,呲着牙,清醒亦坚定地说:“明天,我要去找别的出路。”
赵羽躺在他身边,半晌,有轻微的声音在风沙中飘荡:“我们没有别的出路,我们没有足够的体力走到下一个城镇,就算能走到下一个城镇也没有把握会有人帮助我们,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怜悯。”
陆晓感受着身上的疼痛,看着空了的天,握紧了腰间破烂的水壶。
“下雨吧,我求你了,下雨吧。”陆晓在心里默念。
第十天,傍晚,陆晓放弃了从地上爬起来,但赵羽没有,他拖着沉重的伤躯颤颤巍巍地向城门接近着,摔倒了,站起来,站不起来,爬过去。陆晓枕着黄沙,看着赵羽狼狈的模样,用力撑起了身子,他站起来走向赵羽,伸出手将他扶起。如果没有赵羽在他挨打时护着他,此刻被搀扶的人一定是他自己。
还没有走到门口,三个守卫便已经提着棍子向他们走来。
陆晓竟然笑了,他想:就算被打死,我也认了。
赵羽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三个人由远及近,然后冲着自己举起棒子。
“等一等!”城门,那个善良的守卫大喊着跑了过来。
“邓青,你拦不住我们,我们都知道,你偷偷给他们送东西,我们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我们也没告发你。你是一个好人,我们不觉得救人是坏事,但城中资源真的很少了,你也知道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死了那么多人,粮仓几乎空了,城里已经有人家断水断粮了,再同情救助别人,大家都会死。你不当坏人,我们来。”
“可是,如果不帮他们,我们也不一定能活下去。”邓青争辩道。
邓青挡在陆晓和赵羽前面,陆晓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能想象到那个男人坚毅的表情。莫名的,他想起了父亲。
守卫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手中的棒子高高举起。
陆晓明白,错的不是自己,也不是守卫,而是这个世界。
邓青被一个人强行拖走,然后,棒子落在他们身上。陆晓闭上眼,等着一切终结。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无情的棒打停了,陆晓感觉到一丝清凉,连绵不断地渗透进来,皮肤流到心里。
陆晓睁开了眼,看见棒子被扔在地上,人们抬头看着天。
“下雨了!”不知谁激动地说。
陆晓看着水珠从天而降,滴到皮肤上,流淌在发丝间,冲去外表的污秽,似也清净了心灵的脏垢,是这场雨救了他们,还是为了救他们而下了这场雨?陆晓想起爹娘,想到当初自己信誓旦旦从家里出来,结果是好的,但是与自己无关,自己影响不了这个世界,自己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他看向坐起来的赵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那场雨过后,旱灾也就勉强算过了。朝廷也终于在动乱爆发之前开仓放粮,人们在雨后重新开始生活,城门的守卫也不再阻拦陆晓他们进城,可能出于愧疚,他们给了陆晓一点盘缠,虽然很少,但足够他们在客栈落脚。陆晓没有感谢,他也没有接过盘缠,接过那些钱的人是赵羽,然后他们打算去拜访邓青。不过邓青已经不在城守任职了。
邓青病了,陆晓和赵羽决定去找个便宜的客栈好好安顿下来,然后把剩下的钱用来帮助邓青。
赵羽问:“如果全都花在邓青身上,咱们怎么生存?”
陆晓摇摇头:“我们还年轻,身体健康,总有办法生活下去,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回去。”说到回去,陆晓又想起了爹娘,他想象着他们在雨中相拥,思念儿子的画面,脸上浮现笑意。
赵羽看着他,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很难相信,那块偏远贫瘠的土地,会收到朝廷的救济,就算会有救济,当运到那里的时候,又能拯救几人?
带着心事,陆晓和赵羽找了家客栈,以尽可能少的花销去解决他们必须解决的生活问题,但盘缠实在太少了,只勉强够花,没有盈余。
店老板迎来了灾后第一波客人,脸上却没有笑意,打着算盘的手也没那么稳。陆晓的心愈发沉重,他耳边仿佛又响起村中的叹息,那些人还尚未被拯救,那些死去的人,可能还没有一块像样的棺木。
第二天的早晨,透过窗口看向长街,依然冷清。少数店铺开张了,却也了无生气。雨只有一阵,它的作用也只有一阵,人们意识到了,在下一场雨来之前,旱灾并未结束,昨天的雨只是希望的征兆,安逸的生活并未开始。一件事的开始,往往伴随着很多意外。
陆晓和赵羽领了朝廷的救济粮,又在镇中得到了大户人家的接济,果腹之后仍有盈余,便去探望邓青。
房子不大,也算不上小,一个荒废了的庭院许久不曾有人打理,一张石桌和三把石椅占了院子二成空间,枯萎了的芭蕉在院子角落,瓦房冷清地立在那,门窗紧闭。
“他应该也是一个人。”赵羽说着,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陆晓看见邓青憔悴的脸,一时忘了说话。
“你们怎么来了?”邓青不自然地皱了皱眉,然后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子陈设也十分简单,小厅里一张木桌三把椅子,陈旧却干净,里面的小柜子上摆着几本老旧书籍,左侧是厨房,右侧是居室。不大,让陆晓感觉很充实,而且很干净,却让他感到有点凄凉。
“没什么能招待你们,很抱歉。”邓青招呼他们坐下,脸上满是歉意。
“邓大哥你不用客气,我们给你带了些吃的,虽然不是什么美食佳肴,但我们只能给你这些了。谢谢你帮助我们,我们很感谢你,救济之恩,此生不忘。”陆晓郑重地说。
邓青看着那些干粮,问道:“这些是用我给你们留下的钱买的?”
陆晓诧异,然后醒悟,那些守卫怎么可能慈心大发给他们盘缠活下去,他们不从中克扣就不错了。然后陆晓解释了镇中救济的事情。
邓青叹了口气,低声说着:“本来这些事都可以避免的。”然后他从干粮中掰了半张饼,漫不经心地嚼着。屋中顿时压抑下来,陆晓和赵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剩下的这些,你们拿走吧,救济粮也要节省着吃,下一次救济就说不准是什么情况了。”邓青吞下了半张饼,将剩下的推了回去。
“那怎么好,这是我们带给你的。”赵羽坚决不收。
邓青无奈收下,然后说:“我们之间的事就这样吧,你们以后不用挂念,能活下来是你们的造化,从今往后,你们若是想,可以来陪我,若是不想,我也不会计较。”
陆晓和赵羽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别叮嘱邓青注意身体,早日康复之类。陆晓觉得这些话很俗套很没有意义,但是他们没有其他任何一种方法帮助他,只有那无谓的祝福。
离开了邓青家,赵羽说他打算找事情做,毕竟要生存。
“我昨天注意了,这个城镇没有足够的药材供应,现在又是灾期,容易发生很多疾病,我打算出城,从药材方面入手,利用我原来的采药经验和从你父亲那里看过的医书上的知识,看看能不能谋条出路。”赵羽说:“你和我去吗?”
陆晓迷茫了,他握着拳头,点头然后又摇头:“我不知道,算了,我不行,我没用,赵大哥你去吧,我想回家了。”
赵羽扶着他的肩,郑重地说:“现在不能回去,你除了命,什么都没有,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再说,这么长时间了......”赵羽收住了话,只劝道:“和我去吧。”
陆晓黯然,他摇头:“我在这个镇子里干活,然后带东西回去。”
赵羽不再说什么,重重拍了下他的肩:“别忘了你的壶。”
陆晓看着他:“你也是。”
两人相拥,最后一句——
“保重。”
陆晓看着赵羽出了城,手中是虚幻的光影。他不知道赵羽是否能回来,而赵羽似乎没有回来的理由,他们非亲非故,尽管共患难,同生死,但这并不是他们能共富贵的理由。况且,没人知道赵羽能否富贵,就算陆晓相信,这也与陆晓毫不相干。
陆晓盯着赵羽的背影消失,想起了爹曾经吟过:
浮日惊花落孤影,心念旧家翡翠青。人去事空频繁乱,莫留他乡寒尸骨。
爹娘的故乡是哪里呢?他们没说过,但陆晓可以确定他们是迁到村里的,他们不会想家吗?那个家......
陆晓止住了胡思乱想,站在邓青家的门口。
邓青很爽快地答应了陆晓,让他暂住在家里,并帮助他在城中的杂货店找到一份工作,尽管薪资不多,但陆晓还是很高兴,毕竟自己能挣钱了。在又一场雨的洗礼后,城镇进入了灾后恢复的阶段。
邓青每天都要煮药,浓浓的药草味让陆晓每天早晨都精神振奋,他看着邓青将熬好的药汤面无表情地喝下去,他想不到邓青是如何坦然面对这种苦的,即使经历过许多事,陆晓仍然接受不了血液的腥,尿液的涩,也接受不了人心的叵测。但是邓青,仿佛任何困难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感到不安。那是种庞大的,能够影响他人的力量。
对于陆晓来说,生活似乎稳定了下来,半个月的时间,与邓青朝夕相处,白天邓青在家里休养,夜晚两人一起吃晚饭,早上天微亮便开始煮药,往复循环,他的病也没有好的迹象。
陆晓不知道邓青的病怎么样,但他知道邓青睡觉时是很痛苦的,可能他白天也很痛苦,不过被他很好地掩盖住,而睡着了便没有了那么多的伪装。陆晓想帮他,却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只能自己暗叹无能为力。
在陆晓搬来的第二十二天的时候,邓青的病情恶化了,或者说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强撑下去了。
那天早晨,陆晓听到了瓷碗的破碎声,然后他才发现倒在地上的邓青,嘴角溢血。
辞了工作的陆晓用血汗钱买了点补品,看着躺在床上发呆的邓青,陆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尽管他非常想和邓青说话。陆晓叹了口气。
“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十八岁的时候,跟随着少主来到这里,还有少夫人。”
陆晓听着,没说话。
“我家少主是个倔犟的人,他二十三岁的时候来到这里,之后就没回去过,至今我也不知道他身在何方,是否安好。我们在此分开,他将盘缠全给了我,和少夫人走了,我买下房子,谋了个差事混日子。”
邓青露出追忆的神色,从床上坐起来,倚着床头,说:“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不是功高权重的皇帝,是我家少主。这个故事有点长,你听累了就告诉我。”
陆晓知道,他不光是讲给他听,还是讲给自己听的。
“我已经摆好最舒服的姿势来听这个故事了。”陆晓露出开心的表情,希望这份开心能让邓青好受些。
邓青笑了笑,缓缓合上了眼。
那年,少主年仅十一。由于父母所望,少主在家中学了几年后去了书院,由一位老先生指导,准备三年后进行乡试。少主家学渊源,幼时便展现出极高文学造诣,聪慧懂事,学识方面一直是同龄人中翘楚。老爷夫人对少主十分满意,少主从不惹事,老爷他们对少主也言听计从,但少主从不提过分要求,甚至没提过要求。我六岁的时候,作为书童伴少主去书院读书,和少主一起吃住都在书院,每年或逢佳节回去一次。当时我还小,耐不住性子,但少主却从未浮躁过,静坐书法,闲谈五经,心研古书,偶尔还自娱自乐做诗吟对。少主每天早起于僻静处诵诗,三餐从简,没有丝毫不良习性,唯有孤僻。虽然少主对人谦和有礼,我很崇拜他,但是他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我和少主就这样度过了四年,期间没有什么大事。这四年里,少主学识渐丰,并且乡试中举,只待进京应考。我在他的感染下,也学到很多东西。
第五年的时候,书院里来了一个小丫头,说是小丫头也比我大,比少主略小。是个灵动漂亮的小姑娘,谦和有礼,但家境不好。她是靠着亲戚的关系来私塾打杂的,包揽一切脏活累活,也没人瞧得起她。可惜她生得俊俏,每天除了要完成繁杂的劳动,还要应对轻佻子弟的调戏。但她处理得很得体,然而还是难免受欺负,心里想必很苦。
本来这件事是与少主无关的,那个姑娘与少主也难产生交集。少主的住处在书院深处,邻近藏书楼,与外院有一段距离,那些外院的学生每七天才能来藏书楼借阅一次书籍,这规矩是为了防止外院有些不学无术的弟子来内院捣乱。但考虑到外院也有读书人,所以借书的数量没有严格的限定。
有一天,少主照旧去藏书楼早读,发现在藏书楼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便是那个打杂的小姑娘,旁边是几个外院的纨绔子弟,在嬉笑着说些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是他们又在欺负她了,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楚楚可怜,我当时真想狠狠把他们揍一顿。
事情大概如此:今天是外院弟子来内院借书的日子,而那个小姑娘熬夜把事情做完,特意早早来藏书楼借阅书籍,不料还是被那几个人纠缠刁难。
“你以为看几本书就能大富大贵啦?啊哈哈,女娃娃读书有什么用!做妾能讨宠啊?”
“穷人家的孩子就是要做奴隶,还指望着翻身?”
“小姑娘,我让你做我的丫鬟,你就吃穿不愁了,如何?”
“那我让你做妾,跟着我吧!我让你享受荣华富贵!”
那个小姑娘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我看不见她低垂的眼,我下意识看向少主,发现他仍然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从未转移。
后来内院的管事来了,这场风波就此平息,那几个找事的外院弟子被训斥了几句就回去了,而那个小姑娘却被罚回去干活,书也没允许借阅。我觉得很不公平,和少主抱怨,想去揍那几个无赖一顿。少主笑着拍了拍我的头,然后像往常一样习作,一切照旧。
当夜,少主写了一封信给家里,说最近书院添新规制,繁文缛节多了起来,需要一个侍女处理相关事宜。少主的生活井井有条,和信中说的不一样,即使书院有些新条例少主也能妥善处理好,而且少主花销不大,家里给的钱总有盈余,至今已攒了不少钱了。
第二天,家里就派人送来了钱,那个小姑娘也被带来了。书院对于用人的管理和严格,书院的人是不能随便雇佣的,但少主与书院里的师长管事关系不错,家境也不差,于是给了少主很多方便,但如果本人拒绝的话也是不可以强行雇佣的。
少主见到那个小姑娘,她向少主盈盈一拜,报出了姓名——林莺。
在她出言拒绝之前,少主把钱递给了她,说:“这些钱是给你补贴家用的,你若想读书,我可以帮你手抄文本,你去找些体面的差事做,离开书院,不要寄人篱下还受人奚落。”
林莺看着少主,少主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索性转过身去:“若你觉得过意不去将来有了资产还我便是。”
林莺向少主盈盈一拜:“我来此,是为了伴公子左右服侍您的,望公子收容。”
少主将她扶起,:“你不必......”
林莺从那些钱中取了一部分:“谢少主收留,但这酬劳太过丰厚,林莺受不起,这点就已足够。”她很倔强,剩下的执意不收。
从那天起,林莺就和我们住在了一起,负责照顾少主的起居和日常,少主安排她住在隔壁的屋子里,毕竟男女有别。不过林莺真的是个很贤惠的小姑娘,父母早亡,她带着妹妹生活,一身单薄衣衫,却也未见她抱怨,也未见她为了钱卑躬屈膝过。
少主平日里早早就起床,整理床铺,穿衣,早膳,完全不需要人服侍,林莺上前想服侍少主,少主立即后退一步,脸一红,然后十分腼腆:“你你......我自己来就好。”
我当时和林莺一样震惊,不过我震惊的是少主竟然露出了羞涩神态,而林莺的震惊估计是一个富家少爷不用服侍就算了,竟然还为这事害羞。
少主什么事都不用林莺帮忙,林莺也会很奇怪,有了丫鬟还不让她服侍。从那以后,我和林莺天天陪着少主早读,习作,少主特意叮嘱:“在我读书期间你们不用在我身边侍候,有事我会唤你们。”这话当然是在告诉林莺,你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做自己喜欢的事了。林莺听到后神色复杂,久久盯着少主,然后,她向少主施了一礼,匆匆走了。而我自然像平常一样躺在一旁马上睡着。但林莺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拿着几本书。她向少主行礼道:“林莺自知少主勤勉,吃穿住行不用林莺侍候,但请让我尽到书童的责任。”我当时就脸红了,我也不好意思在旁边干躺着了,于是坐了起来。少主准许她陪读,还笑了。少主虽然不冷漠,但很少笑,看见少主笑,我也很开心。林莺坐在少主对面,打开一本书。少主看了林莺一眼,继续读书,而我,不久就坐着睡着了。
从那以后,林莺和少主就每天一起读书写字,林莺本来不会书法,少主主动提出教她,从那以后,两人作伴切磋笔墨诗词。随着时光的推移,少主成长的同时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我跟着少主很久了,从来没见他动怒过。我以为少主从来不会恼火气愤,直到那天外院弟子又在藏书楼找麻烦。少主挡在林莺前面,在他们刚张嘴的时候,少主说:“你们适可而止。林莺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人,任何对他的不敬,也就是对我的挑衅,之前的事过去了,今后还请诸位口下留德,在此,我谢过各位了。”
少主沉着脸拉着林莺走进藏书楼,那些人从未见过少主这一面,竟然愣住了,我冲他们做了个鬼脸,跟着少主进去了。
那天气氛很压抑,少主和林莺都没说话,而我也第一次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那本书我记得是《论语》。我记得当时我读一句话:“三人横,必有我丙马。”
林莺看过来,掩嘴一笑,走到我身边,柔声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她看了少主一眼,小声说:“别读出来,扰到公子功课。”
少主突然说:“这句话意思就是,同行的三人里,一定会有自己的老师,这句话是形容谦虚求学的一种境界。”
我恍然大悟:“是呀,咱们三个,少主和莺姐姐都是我的老师呀!”
林莺和少主看着彼此,笑出了一片阳光。
迫于面子上的关系,那些人没再找林莺麻烦,但有关少主和林莺的的谣言却不知从何处传开。我悄悄对少主说这件的事的时候,少主淡淡一笑;“哦?”然后他回首,看向窗旁在低头磨墨的纤细人影,笑意更浓。
到了少主回家的日子。我们早早就出了门,少主突然说:“林莺,你和我来,小青,你也来。”
看着少主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我猜不到他要干嘛,以往少主都是直接回家见亲敬客,这次......
少主带我们到了一家裁缝店,店长见到少主,立刻取出一套衣物:“公子,你订的衣服我们做好了,您看看如何。”少主接过,递给林莺。
林莺怔住,没有接。她看着上好的布匹,绣花的款式,华美的饰物,摇了摇头。
“公子,林莺受不起,辜负公子好意了。”林莺款款行礼,声音微颤。
少主将衣服推到林莺怀里:“你身为我的侍女,总不好让你衣着过于简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知道你不十分在意,但带你这样回家被客人见到却不知会怎样想我,你权当为了我收下吧!”看着林莺犹豫,少主又说:“你天生丽质,若再添点缀,想必更加动人。爹娘看见也会开心。”
顿了顿,少主又说:“你一定要收下。”
林莺听了少主一席话,脸颊绯红,我拍手笑道:“对呀对呀,莺姐姐这么漂亮,穿上这身衣服就更好看啦!”
林莺抬头瞥了少主一眼,不好意思地又低下了头。
少主转身对老板说:“带这位姑娘去更衣。”
老板带着林莺去换衣服了,林莺出来的那一刻,我都没认出来,淡紫长裙绣锦花,皓腕玉颈凝雪华,少女窈窕青涩的身材勾勒得隐约迷人,惹人怜爱。
“公子,如何?”林莺眉眼低垂,两颊绯红。
“店家,这......这件衣服多少钱多少钱?”
我看着少主窘迫的样子,哈哈哈笑出声来。
那天少主回家,拜过父母亲友,向他们介绍了林莺,林莺知书达理,老爷和夫人都很满意。那天府上宾客不绝,一直到晚上才散去,少主回到房中,正打算休息,夫人带着林莺来了。
“孩子,当初你和我们提的丫鬟,就是莺莺吧?”夫人和气问道。
“是,娘。”
“很好,我的孩子很有眼光,也很有福气,莺莺这孩子我很喜欢,懂事还有礼貌,有她在书院陪你我们也放心,我还想收她作干女儿呢!”
少主轻咳一声,尴尬道:“娘你说笑了。”
夫人笑得慈眉善目:“那好,你休息吧,不打扰你了。莺莺你陪着渊儿吧。”然后夫人合门而去。
林莺站在一旁沉默着,眼神飘忽。少主本来已经打算合衣睡觉了,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公子,你休息吧,我在一旁陪着。”林莺轻声说。
“我......还不累。”少主坐在床沿,心里一团乱麻。
在两人的沉默中,烛火轻颤。以往就是这么寂静,他挽袖临摹,一笔一划,她磨墨备纸,三分心思赏字,七分心思瞧人,他专心致志却不见她的含情脉脉,她心思单纯却未注意到他的诗中藏着她的名字。
少主想说些什么,张开了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尴尬地打了个哈欠。林莺见了,笑道:“公子,该熄灯了。”
少主说:“哦,那你熄灯了坐吧。不不不,你熄灯睡吧。”说完,少主又连忙补充:“你退下休息吧。”
林莺小声说:“我......夫人说没有房间了......”
少主叹了口气,娘这又是何必呢,爹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少主穿上外衣,起身吹熄了灯,将林莺拉到床边:“你睡吧,我陪着你。”
“那怎么行!公子你......”
“让你睡在床上你照做便是,我是公子,听我的。”
“不行!”林莺倔强道。
“你难道还想一起睡么?”话说出口,少主就觉得莽撞了,黑暗中少主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知道此刻一定红得可爱,于是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我......我不过是区区丫鬟,公子.......我......”发现林莺少有的慌张,少主笑意更浓,他盯着林莺明亮双眸,依稀月光下,少女婉转动人。
双目相接,少主狼狈而逃。
他跑到屋外空地上,紧张地喘息,等气息平复,他反问自己:我为何要逃?于是他又回去了。屋中仍黑漆漆一片,他借着月光,发现林莺坐在床边。少主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林莺小了,清亮笑声传入少主耳中,少主不解:“怎么了?”
“看到你那么紧张,傻傻的样子就想笑。”
少主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刻钟后,他对着前方黑暗:“我从未把你当作丫鬟。”
林莺答道:“可我就是丫鬟。”又小声说:“只是你的丫鬟而已。”
她浅浅一笑:“谢谢你。”
少主呼出口气:“也谢谢你。”
第二天早晨,少主第一次让人服侍他洗漱更衣,当然是由林莺服侍的。二人没有言语,但在彼此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衬着阳光,温暖照人。
早膳后少主便返回书院了,少主走在前面,林莺紧紧跟着,二人的身影在微风落叶中熠熠生辉,不染凡尘,不落俗埃。
从那以后,林莺陪伴着少主,度过了科举前的五年时光,那段时光相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是如此短暂,相对于悲苦的人生来说是如此漫长,少年郎朗,意气风发,金风玉露,雪月风华。无所谓旁人闲语,无意于他人想法,仅仅是带着对彼此的好,度过今朝,求得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