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酒酣胸胆尚开张
天亮的时候,倪合正坐在酒坊里,怀中是一坛酒,已经见底。秋雨落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提起一坛酒仰头灌了下去。倪合瘫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笑:“你不是不能喝酒嘛?”秋雨落灌了一大口,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看着倪合轻蔑的眼神,又提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喉咙流下,润湿衣襟。
倪合看着秋雨落一口一口把那坛酒喝完,哈哈哈笑了出来。
酒坛从秋雨落手中滑下,他眨着眼睛,使劲晃着脑袋,目光迷蒙地看向倪合:“你笑什么?”
倪合伸手点着他脑袋,像长辈教训孩子一样:“不能喝酒就别逞能!”说着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酒。
秋雨落皱着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倪合看着他,哈哈哈又笑:“你现在就差嘟着个嘴了哈哈哈!”
秋雨落听完,下意识嘟了下嘴,然后意识到什么,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倪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他突然坐起,酒坛随手一抛落在桌子上,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拉着迷迷糊糊的秋雨落走了出去。
“你,你干嘛?”秋雨落被拉着,下意识挣扎,却无论如何挣不脱。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喝得不是能够醉人的酒,而是饮了能够杀人的刀。他拉着秋雨落在行人寥寥的街上走了半个时辰,直到冷风吹得秋雨落清醒。
“你要带我去哪?”秋雨落之前问他。
“去一个地方。”他回答,然后秋雨落不再问。倪合拉着秋雨落来到了之前他们到过的店铺,门前依旧放着那把缀着七彩宝石的褐色木椅,不过此刻店铺的门是关着的。倪合过去,没有敲门就推开了门,然后走了进去,秋雨落在门口站着,没有动弹。倪合看他在外面站着,对他说:“进来吧,这是我的店。”
秋雨落惊讶地看着这个别具风格而没有招牌的小店铺,反问道:“你开的?”
“没错,进来把门关上。”
这是一间很小的店铺,却很精致,收拾得很整洁。三张普通的木头桌子,桌子上刻着精美的花纹,每张桌子旁摆着三把舒服的椅子,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很踏实。墙被一大块青石板覆盖,石板未经打磨,依旧是凹凸不平的不规律形状,却让看的人有兴致一直看下去,倪合抚摸着那块石板凸出来的部分,久违的粗糙感。这倪合带着他走向里屋,走在过道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撩开门帘。倪合走了进去,放下门帘,秋雨落在外面等着。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倪合撩开门帘,探出了圆溜溜的光头,对他一笑,示意他进去。
秋雨落站在门口,打量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这是你的房间?”秋雨落问。
“没错,我在龙须洞摸爬滚打的时候就住这儿。”倪合摸着自己的光头:“我走的时候把这里给一个无处可去的青楼女子住了,不过看样子她好久没来过了。”
秋雨落又打量一遍这个房间,想象着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窗外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江湖,他想象不出那时候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没有金钱,没有势力,甚至没有一个陪着他的人。
“原来这里是旁边酒楼的一个柴房,后来柴房废弃了,我就搭了一个小屋子住,经过几次翻新重建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倪合坐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后来我慢慢混得好起来了,就又在前面盖了一个小屋子,当做门面,有些来龙须洞玩累了的人就到我这里坐坐,我陪他们喝茶。”
“喝茶?”秋雨落反问:“不是喝酒么?”
倪合撇嘴道:“其实我不喜欢喝酒。不过有时候,你除了喝酒之外,不会想喝其他的东西。”
秋雨落揉了揉太阳穴,他的酒虽然醒了不少,可是头疼了起来。
倪合看了出来:“我给你泡壶茶。”
秋雨落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正对着他的窗户外长着一棵大树,挡住了一半窗户,另一半是隔壁的酒楼外墙。他抚摸着桌子上细致的纹理,想象着那个少年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在这个桌子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从白天到黑夜,从那时到现在。他想象不出倪合是如何在吃人的龙须洞里长大的,而且留下了这么鲜明的印记,继承了如此淳朴的品质。秋雨落羡慕倪合,羡慕他能和任何一个他想交谈的人交谈,羡慕他能对任何一个人温暖,羡慕他拥有漂泊在江湖的能力,羡慕他一个人走了那么久却能笑得那么淡泊。
“喂,你怨恨过吗?”倪合端着滚热的茶走进来,秋雨落问他。
“恨什么?”
“这个江湖,这世间,这一切。”
“恨过啊。”倪合给他斟茶,边斟茶边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这条命,还差点送出去了。我趴在泥沟里哭,嘴巴里全是让我恶心的泥土。我恨啊,几乎是想到什么就恨什么,可是有什么用呢?你恨了它,它依然残酷着。你能做的就是慢慢爬到没人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把泥土吐掉,把眼泪擦干,等着太阳出来。”
倪合静静地说着:“龙须洞里没有善良的人,能在这里活下去都要放弃点什么,有点放弃了尊严,有的放弃了正直,有的放弃了良心,有的放弃了......”他吹着茶,抿了一口:“放弃了童年。”
“我来这里不久之后,有一家酒馆的老板总会给我带来热乎的饭菜,我当时以为他是个好人,直到有一天他给了我一把刀,让我杀一个人。”
秋雨落下意识握紧了剑,他十岁的时候连真正的剑都没有握过。
“你答应了?”秋雨落问,他猜不到倪合的回答,他的性格不适合当一个杀手,然而在龙须洞,好像也并非没有可能。
“我答应了,我要求他给我钱,然而他不同意,他把那天给我带的吃的倒在地上,骂我是只狗,狗没有资格讨价还价。他说,如果我不做,他就杀了我。”
“第二天他来找我,提着一把刀,他问我为什么没去杀了那个人,然而没等我回答,他的刀就已经劈了过来,我躲开了,然后夺过那把刀,杀了他。”
倪合平静地讲述着他十三岁的故事,眼神平和,仿佛一个老人沉浸在年轻的回忆中。
“后来,我按他的要求杀了那个人,那个人死的时候说,他知道自己会死,只不过没想到会死在一个孩子手里。孩子,是不应该参与到大人的尔虞我诈中的。”
“那天回去之后,我饿了好久,然后出去,发现剩菜剩饭也可以吃,也可以吃饱。”
“后来......”倪合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不讲了,问秋雨落:“头还疼吗?”
秋雨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好多了,怪不得有人会来你这里喝茶。”
“我从龙须洞走出去的时候是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有名的杀手了。”倪合说着,腼腆地笑了起来:“后来我遇见了你姐姐,就把头发剃了,从头再来。”
秋雨落无意识地笑了,然后不留痕迹地收敛了笑容:“如果你把无字碑交给我,我带你回山庄,你不会有事。”
倪合喝完最后一口茶,叹了一口气:“你应该明白,有时候一个人有应该做的事,也有不得不做的事。”
“比如呢?”
“就比如......你现在这样。”
秋雨落昏了过去,倒下的时候被倪合扶住,放在了床上。倪合为他盖上被子,关上窗户,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次交易的地方是倪合选的,现在他就在这个地方等人来。他不知道等来的还是不是那三个人,但只要有人来,他就没白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