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盛夏光年
楔子
城市的天气,像极了伤寒病人的脸,冷漠疏离。雨水拍打在玻璃窗上,听起来,竟然是那样的刺耳。
桑默坐在书店的落地窗前,悲伤逆流。曾经,她是那样的害怕雨天,害怕雷电,如今,也不得不坚强了。她被抛弃过,她被嘲笑过,却也不得不以一种窘迫的姿态,面对着今后的人生。
姥姥说过,孩子,不要恨安默然,她是无罪的。你一定会明白一切。
她理解了,她不想执着了,她该放下了。而今,安默然却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最后的依靠,还是无法割舍了。可是他呢?
可是,他不相信她。她哭了。
安默然对她说,默默,以后出门记得带雨伞。这座城市,冷漠疏离,变幻莫测。你不会知道哪一天什么时间就会下雨的。
也罢,就像他一样。
……
天黑了,睡吧。
正文
你看,
我在向你招手,
你怎么都不理我。
五岁的时候,桑默来的福利院。已经九年了。
九年里,桑默最多的,就是沉默。自从进了福利院,她就像没有灵魂的精美洋娃娃,从此性格孤僻,任人摆布,却是更加倔强。她不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自己。
她从来都不笑,甚至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就像她的世界早已崩坏,不复存在。她将自己困在只属于自己的崩塌了的世界里。明明还只是个小孩子……
六岁的时候,有好心人士资助,桑默直接上了一年级。那个好心人不仅资助了她的学费,还给她钱,供她吃穿用度,一直到现在……
……
“默默,你笑一个给哥看看吧。”
“……”
“默默,你不笑,那我给你唱首歌听吧”
“……”
“默默”
“……”
南木曾对桑默说,默默,你太沉默寡言了,我一定要好好的训练你,让你变成一个话唠。他知道,桑默患上了自闭症,只是他从来都不放弃与她聊天。
南木是桑默福利院的小伙伴,好基友。当然,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定位,因为桑默没有朋友,也从来不需要朋友。所以他自作主张地当了桑默的好朋友。
最初来福利院的时候,院长阿姨介绍完桑默后,七岁的南木信誓旦旦的对五岁的桑默说,以后哥哥罩着你。当时桑默连看都没有看南木一眼。结果南木依旧死皮赖脸的追在桑默身后喊着,默默,默默,以后我就叫你默默吧,我叫南木,你就管我叫木木哥吧。默默,只有姥姥才会叫她默默……那时,她的心跟着动了一下。
南木是一个活泼开朗的男孩子,喜欢冒险,喜欢到处游走,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他都会回来跟桑默讲。只是每一次都是南木笑的像个傻蛋,而桑默永远都是镇定自若,不为所动。因为南木了解桑默冷冰冰的性格,所以这影响不了他想要靠近桑默的那颗心。
每次南木都会难过的想哭,什么时候,桑默才能够接受他的靠近,并且会对着他哭,对着他笑,对着他怒,对着他……但是他从来都不会把他的难过,他的愁眉苦脸展现给桑默看。
十一岁的时候,桑默被好几个同在福利院比她大的孩子围住。他们一人一句。
“哼,你是哑巴吗?”
“我看是,她也不说话。”
“咱们揍她一顿,看她哭不哭。”
……
桑默被推倒在地,她不说话,也不哭,也不看他们。于是觉得被拂了面子的一个小男生上去就给了桑默一巴掌。这一幕恰巧被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南木看到了,他冲过去将桑默护在身后,与他们厮打起来。最后,以南木告捷而收尾,只是他也挂了彩。
桑默拿来药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南木包扎右手。包扎完,她托起南木的手,怔怔地看着。南木也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相对无言。
末了,温润的声音从桑默的嘴中吐落。以后,别再因为我跟他们打架了。
南木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四目相对,那清澈的眼睛……
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声音沙哑却很柔软。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她这么柔糯糯的声音,他也会以为,她真的不会说话。
桑默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当第一次听到她对他说话的时候,南木究竟有多想流泪。她不会知道他有多心动,她不会知道他等待她接受他的靠近等了多少个日夜,她不会知道他是多么的想保护她。终于,他又靠近她一步了……
……
一晃九年。
桑默读初二,南木读初三。他们两个同在一所学校——一中。一中是所有学生梦寐以求的学校,它是世家子弟的摇篮,也是优秀学子实现梦想的殿堂。它涵盖了初中,高中两个部分。
桑默的成绩只能算是中上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怎么会被这所学校录取,而南木才是真正的学霸,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就以优异的成绩被这所学校的初中部破格提前录取了,并且学校每年都会给他一笔奖学金。
因为学校离福利院比较远,他们两个自从上初中起就开始住校。桑默寝室里一共有三个同窗,因为她本就沉默寡言,如今依旧,她与其他同窗关系清淡,于她也只是无所谓而已。罗诗妮却不这样认为,她是桑默的对床。她总是体贴的为桑默着想,主动帮助桑默。而桑默只是不冷不淡。
桑默最喜欢的,就是在学校人迹罕至的花园里那棵古树下看书。她总是喜欢倚靠着古树小憩一下。
……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看到桑默在古树下安静地看书,南木悠闲的走过来,坐在桑默的身侧。九年过去了,南木已经从当初那个幼稚的小男孩儿蜕变成如今青涩俊朗的少年,身材消瘦挺拔。
看到桑默那如同精致瓷娃娃般的小脸,总是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南木总是开玩笑地对桑默说,吾家有妹初长成,我一定要看住默默,不能让别人撬了去。
“嗯。”温润如玉的音调,只一个字,却总是让他莫名地欢喜。南木早就习惯了桑默的惜字如金,哪怕这样,他也觉得,桑默能够回应他,便已是最大的幸福。
“默默,饿了吗?”一眼望不到底的天边。那边,已是夕阳西下。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我今天发工资了哦。”不知不觉,南木觉得,疼爱桑默,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不知道以后如果没有他在身边的桑默会怎样,他不敢想象。
“走吧。”桑默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身后的尘土,向前走去,南木紧随其后。“默默,等一下。”南木快速走到桑默的身边,帮她将短发上的叶子择下来,“好了。”桑默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南木就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
看着桑默那清瘦的背影,南木的眼里充斥着心疼,他甚至觉得连呼吸都跟着疼。默默,默默,我守护九年的女孩儿,如果,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不会难过,你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好好的生活,你会不会被别人欺负,你该怎么办。
九年虽过,南木那副死皮赖脸的性子倒是半分不减,却只是对桑默。
“默默,默默,你想吃什么?”他又快步地走到桑默的左侧,右臂揽在桑默的肩上。“想吃什么跟哥说,哥带你去。”
桑默冷冰冰地甩开他的手臂,“阳春面。”
“……”南木怔住,扶额。又继续跟在桑默的身后,佯装呵斥,“丫的就不能有点追求?走,哥带你去吃海鲜。”于是出了校门口,南木果断地拉着桑默向右转。走了一小段距离,“口袋里的鱼”五个字赫然出现。南木拉着桑默推门而入。桑默转身想走,却被南木拉住。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一个服务员笑脸相迎。
“两位。”南木四下打量了一下店内环境。嗯,还不错。
“好的,请随我这边来。”服务员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位子,能够清晰地看到窗外的景色。
“这是菜单”服务员拿过来一个精致的本子递到南木的手里。
“默默,想吃什么,你来点吧。”南木将菜单递到桑默面前。桑默不接,“你点。”了解桑默的脾性,也知道她的喜好,南木没有再推辞。点了很多了,都是桑默喜欢吃的。见他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桑默着急了,“别点太多,够吃就行。”
“那行,就这些吧,麻烦快一点儿。”南木将菜单递给服务员。怕饿着桑默,所以催促到。
“好的,您稍等。”
“默默,这是第几次了,你一句话说这么多字?”南木笑着盯着桑默的脸。
桑默瞪了他一眼,“你点太多。”
“没事儿,默默,大不了吃不了兜着走嘛。哈哈。”南木依旧是那副欠抽的表情。
桑默不语,将头转向窗子一侧。天色已经稍暗了,正值盛夏之际,七点多的外面也还是有些许亮光的。
窗外,一对情侣深情相拥。男人背对着桑默。男人身材高大,一米八几的身高不显突兀,西装相衬的身材更显得修长挺拔。女生只到男人的下颌处,显得娇小玲珑。
女生离开男人的怀抱,踮起脚尖,想要亲吻男人。而男人却好似无意地避开了女生,吻落在男人的侧脸。那男人的侧脸,只那一个侧脸也能够想象的出男人该是多么的英俊潇洒。
桑默似乎看得有些入迷。多么好看的侧脸。
南木顺着她的目光,“呦,这女生不是咱们学校高中部的校花么,怎么,默默喜欢?”南木总是这样有口无心地开着桑默的玩笑。“默默要是喜欢,我就帮你把她追过来。默默放心,追不过来,我就帮你把她绑过来。哈哈。”回给他的,依旧是桑默的无言相对外加一记白眼。
“咳咳,默默,饿坏了吧,菜都上齐了,快吃吧。”尴尬如他,赶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一下。
又望向窗外,那对情侣已经在马路的对面。依旧是那张好看的侧脸。失落感莫名涌现。
……
“一共一千三百四十块钱,请问是现金支付还是刷卡呢?”依旧是那个服务员,拿着账单笑盈盈地站在桌旁。
当听到一千的时候,桑默身体一顿,本是低着的小脑袋一下子抬起来望向南木。南木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后看向服务员,“刷卡。”递出一张卡。
还没等南木刷完卡,桑默已经起身推门离去。“请慢走。”门口的服务员鞠了一躬。刷完卡的南木紧随其后,对着服务员点了点头。“哎默默,等等我。”
桑默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走着。南木默默跟在她的身后,还是那瘦小的身影。天已经彻底暗下来,街面的灯光映在她的身上,显得落寞而又无助。
该怎样开口。
突然,桑默停下脚步,回过头。那白皙好似病态的脸庞让人不忍直视,“你哪来那么多钱?”就连怒斥的声音都是冷中带柔。就这样,站在街边,好像所有的亮光也因为她的蹙眉而失色。多想就这样看着她。
对上她怒瞪的澄澈大眼睛,南木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支支吾吾,“打工挣来的嘛,再说,我都打了这么久的工了,也攒了不少的钱了。”他从没对她说过谎。他发誓,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你打了这么久的工,攒的钱一顿饭就没了。都说了去吃阳春面了。”桑默就站在那里,冷冰冰地说到。
虽然语气冰冷,但南木知道,她是为他不舍,替他心疼。但是,他真的不在乎,他打工单纯的初衷就是,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她想要的,哪怕他眼里的她从来都是无欲无求。
“默默,别放在心上,钱没了还可以去赚。”他温柔地注视着她,只是她没有看到的是,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难过。
敏感如桑默,她觉得,南木有事瞒着她。没再多说,桑默转身继续走。
默默,默默。如果,等我,好么。
……
七月,盛夏。
最近几天,正值校庆,学校热闹非凡。好多世家子弟早就无所谓的抛开学业放肆地玩耍了,无所谓中不中考,高不高考,反正有权就是爹,有钱就是爷。
周六。依旧是那个花园,还是那棵古树,安静如桑默。
还有半个多月,桑默就要升入初三。南木,也要如期地面对他的中考。而最近几天,南木似乎外出学校出的很勤,就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当然,南木是不会将区区的一个小中考放在眼里的。
对于桑默来说,无所谓南木去哪。只是如今,心里却莫名的多了一丝担心。是不是,连他也受够了。
……
夏天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催人的热浪,让人心里莫名的反感。桑默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灰尘,走出树荫。强烈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手本能的遮在脸上。逐渐适应了耀眼的阳光,桑默才低下头继续向学校外走去。
炎热的天气。校门外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小贩依旧掩在树荫下坚守阵地,手里拿着大大的蒲扇一边扇着一边扯着嗓子叫卖。
烈日的曝晒下,桑默白皙的皮肤逐渐变得透明,就算是烈日灼烧,好像也阻挡不了她外出的决心。校门口左转几百米处,不需要过马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书店,桑默总是喜欢去那里看一看。
刚走出几步,桑默便停住脚步。遥遥望去,马路的斜对面,南木在那里。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西服革履的男人。他们两个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南木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那是之前桑默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个男人的态度也好像是毕恭毕敬的。
……
似乎是谈完了事,那个男人对南木浅浅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而南木严肃的表情却是久久不散。突然,他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将脸转向马路的斜对面来,温柔一笑,就好像刚刚那表情阴郁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桑默开始怀疑了,其实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南木,他所有的一切她都不知晓,她从来就没有问过他任何一个问题,也不曾听南木讲过任何一件关于他自己的事情。
恐惧从心底产生。敏感如桑默,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喂,默默。”马路的斜对面,南木大声地喊着并不停地向桑默招手。他左右看了看,他想等待红绿灯,不行,太慢了,太慢了。他躲闪过一辆又一辆极速行驶的车子,快速地穿过了马路。却又是悠然地走到她的面前。
果然,她不了解他,太多了,太多了。她有太多的不了解,明明本应该是擦着一辆又一辆快车穿过马路后的惊魂未定,而他却未失方寸,悠然自得。
……
桑默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
“默默?”南木在桑默的眼前摆了摆手,躬下身子紧张地盯着桑默的脸,“怎么了?”
“没事。”回过神来的桑默掩饰了内心的不平静,急忙转身向小书店走去。
“默默,天这么热,你要去哪儿?”南木悠闲地跟在她的后面,两只手臂自然地背到身后。还是那个清瘦的背影,他的眼里依旧是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却依稀多了一丝莫名的担忧。默默,默默,我多想永远陪着你。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无言。南木一记白眼。好吧,好吧,就知道这姑娘清冷惯了。
没走几步,桑默就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扶桑古屋”,一间小小的古老书屋。推门而入,南木紧随其后。
书屋也就四五十平米的模样,小屋内陈设简单,四周高约三米的墙壁上摆满了书籍,正中间一排高及屋顶的书架同样摆满了书籍,门口近处的屋顶牵着一帘风铃。开着门窗,微风袭来,总会铃铃作响,声音格外的清脆。
书屋内只有一位老者,他总是悠闲地坐在进门左手边窗子下面的摇椅上,手中拿着一本古老的书籍,沐浴着阳光。安详自在。
“爷爷。”桑默清冷却糯糯地喊到。
“呀,丫头来啦。”老者那戴着老花镜的小眼睛半眯起来慈祥地看着桑默。
“去里面看书吧。”老者很喜欢这个喜欢看书的小女孩,她每次来书屋都会待上个半天或者一天那样才肯走。
……
两年前,桑默发现这个书屋时,她就在心底种下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将来,她也要开一个这样的书店,四五十平米足以。她要给它起一个古老的名字。她要把它装饰的古老而又神秘。她要在墙壁的四周摆满书籍,一直绵延到屋顶。她会只卖她自己看过并且喜欢的书。如果碰到喜欢其中某本书的读者,她会对着他们侃侃而谈,娓娓道来。
似乎,这么多年,除了南木,陪伴她最多的,就是那些书籍了。是孤独惯了么。
……
桑默径直走到进门左侧中间墙壁的书籍那边。她踮起脚尖,恰好能够到头顶第三排的书籍,踮着脚轻盈地从左向右慢慢移动的查找书籍。
南木静静地站在她的不远处,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桑默。不,他一定要把她所有的姿态都印在脑海里,他要好好的想念着她。
拿过一本书,她也不管南木,自顾自地坐在进门左手边最里面的地板上,靠在左侧的墙壁上看起书来。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南木才拿过一本书,坐在了她的右手边。
他却无心看书,只是一直看着她。而她,看书看得入迷,根本感受不到他难过的目光。
……
风铃铃铃作响,未听到开门的声音。便已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老师,我来把书还给您。”
“哈哈,你小子可是好久都没来了啊。”愉快的声音,从声音也能听得出老者因为男人的到来而感到高兴。
“是,最近有些忙。”冷冽的声音,却充满了对老者的尊敬。这声音真好听。桑默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门口,却只看到了老者那慈祥的笑脸。
男人被书架挡住了。
偏过头,恰好对上了南木的眼睛。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眼里会有难过。
“怎么了。”桑默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地问到。难道脸上有东西么。
“没,没事儿。”南木慌乱地低下头,却发现手里的书是拿倒着的,并且连翻都没有翻开。“嘿嘿”,对桑默傻笑了一下他才低下头翻开书。
……
“还想看什么书自己过去找吧。”老者又对男人说到,声音里隐隐的似乎还满是一种自豪感。
“不了,老师。可能我会有段时间来不了了。”男人冷冽的声音委婉地拒绝了老者的好意。
“有很多事要忙了?”
“嗯,最近要出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好,好,年轻人,就该为自己的事业而奋斗。以后回来了,想看书就来我这,我这门为你开着。”老者的声音里很是满意男人的事业心,却更多的是惋惜男人可能再不能来他这借书。
“一定。那么老师,我先走了。”
“走吧,慢点开车。”老者不忘嘱咐男人一句。却再听不到男人的回答。那好听的声音。
……
桑默回过神,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却发现怎么也收不回刚刚溜到那声音上的心。
“默默……”
“嗯?”桑默抬起头,对上南木纠结的表情,直觉觉得南木有事想对她说,而且很重要,“怎么了?”
这是第一次南木在叫完桑默名字后她给了回答,而且还问了怎么了。只是,他却再没有心情与她玩笑。
“没事儿。”他扯出一个笑容。此刻,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笑的一定是比哭还难看。“咱们什么时候走啊?这都六点多了,该吃饭了。”他又作势地看了看手表。
“等我再看一会儿。”桑默低着头回答。
“那吃什么啊?”南木捧着自己的脸贴近桑默的。
“阳春面。”
“……”南木捶胸顿足,“丫的,就知道不能问你,简直没品味。一会儿跟哥走,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又是无言相对。
……
“爷爷,我们走了。”桑默恭敬地站在老者面前,向他道别。
“好嘞,丫头慢走。有时间再来呀。”
“嗯。”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爷爷再见。”南木浅浅的鞠了一躬,也作了道别。
……
外面温度也已经稍微冷却下来,街上的人本还是寥寥无几的到了这会儿也逐渐多了起来。身边擦过一个又一个人。
“默默,我带你去吃火锅吧。学校附近有一家可好吃了。”南木献宝似的跟在桑默身后。
“阳春面。”绝对的一口回绝。
“……”南木竟然无言以对,“那咱们就去吃水煮鱼。”翻着白眼,嘿我就不信,你不心动?
“阳春面。”简直是头也不回。
“……好吧好吧,我是拗不过你了。走,就阳春面。”三两步走到桑默左侧,拉起她的手快速朝着面店走去。他知道的,桑默不是不心动,只是她不舍得让他破费。可是,你知道么,我怕我没机会了。
……
翌日。
桑默起了个大早。南木说,他们两个一起吃早饭,然后出去玩。可桑默惦记的只是吃早饭,然后去书屋看书。
洗漱完,背上书包。下了楼,就看见南木已经在等她了。
“我说,默默,没想到你这么磨蹭。说好的七点半呢?”南木向桑默不停地晃着他腕上的手表。其实这会儿也就刚刚七点三十五。然而桑默不知道,他早来了好长时间,他等了她很久。他是特意的而已。
“……”桑默看也不看他就向食堂走去。
“哎呀,等等我。”他赶快跟上。他总是跟在她身后,从他们最初相识便注定了似的。他不知道的是,以后的以后,他连跟都跟不上了……
……
吃过早饭。
这一次,桑默跟在南木的身后。只是出了校门,她想要向左拐却被南木一把拉住,“我说,默默,你这是要去哪?”
“书屋。”她看着他。
“别啊,好默默,好不容易你能跟我出来。走吧,咱俩去玩,我带你去游乐场。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他拉起桑默就要过马路。
“……不去。”
“不行,一定要去。”恰赶上绿灯,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桑默去到马路对面坐公交车。
……
这是桑默第一次坐这路公交车。她就只坐过一路公交车,反反复复。那就是福利院与学校之间的那一趟。初中后,她来到这里,没去过别的地方。将近两年的时间,她也没去过任何地方。渐渐的,她似乎怕外面的世界。小的时候,院长阿姨总是嘱咐他们,不要跑出去玩,外面有拐卖小孩子的坏人。逐渐长大后,总会听班上的女同学说,外面有专门绑架女生的坏人。
……
桑默静静地看向车窗外,外面的高楼大厦参差错落,鳞次栉比。可是,可是那些都不属于她啊。哪一个地方,到底哪一个地方才能容纳她,给她个家。
“其实外面很美吧?”南木看得出桑默眼里的悲伤,她难过他也跟着心痛。但是,不可以,她是他想要守护的女孩子,他不要看到她难过。
“嗯”。淡淡的回答,却让南木感到安心。还好,他的女孩还没有深陷。
“马上就到了,再忍耐一下”。
“嗯”。
因为是周日的原因,再加上清早天气还不是那么闷热,街上的人也比较多。下了车,南木就紧紧的拉着桑默的手,怕一不小心被人流冲散。
沿着街边向游乐场走去。
路过一个音像店,透过玻璃窗,从里面传来一阵轻缓的音乐。
桑默停下脚步,就这样站在音像店外,看着玻璃窗,就好像周围的一切再也与她无关。那歌声揪得她的心一阵刺痛,让她瞬间崩溃,任南木再如何呼唤她,她也听不到。
悠扬的女声,娓娓动听:
“……
你听寂寞在唱歌,轻轻的,狠狠的,
歌声是这么残忍,让人忍不住泪流成河。
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好像快乐由得人选择。
……
你听寂寞在唱歌,温柔的,疯狂的,
悲伤越来越深刻,怎样才能够让它停呢。
……”
……
“悲伤越来越深刻,怎么才能够让它停呢。悲伤越来越深刻,怎么才能够让它停呢”。桑默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涣散,她不停地呢喃,她的脸变得苍白且逐渐透明,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心好痛。
谁说的,人非要快乐不可?可是她真的好难过好难过。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罪过都要她来承担,她做错了什么?爸爸妈妈不要她了,她有错么?姥姥有错么,为什么要让姥姥这么早离开她?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待她?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泪滚落,一滴两滴三滴,她再也无法遏制住她的悲伤。任其倾斜。
“默默,默默,看着我,你听我说。”南木紧紧抓住桑默的手臂摇晃着她的身体,他努力地想要唤醒她。不可以,不能让她再沉溺于悲伤。他心心念念的人儿,他不想让她再回忆她的不幸。
她的故事他多多少少向院长阿姨打听过。他们两个人的身世完全不同,他不同情她,而是心疼她。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儿而已。所以在他知道她的故事后,他就发誓,要守护她一辈子。
“默默,听我说。乖,不要想了,嗯?忘掉吧,忘掉吧。你应该好好生活的。”南木将桑默紧紧地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不停地呼唤着她,“乖,忘掉吧,忘掉吧。”
桑默缓缓闭上眼睛,倒在他的怀里。
……
多年以后,桑默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叫做《寂寞在唱歌》,而唱这首歌的女歌手,也早已去世。
……
医院。
桑默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她苍白不带一丝血色的小脸,仿佛随时都能与这洁白的被子相融。南木静静地守在她的身边,他要等待她的苏醒,他要让她知道,以后,守在她身边的,永远都会是他。
有人开门进来。南木没有回过头,他知道。他们来催他了。
“少爷,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宅子。让您回去准备准备。”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轻轻传来,像是刻意压制住自己粗犷的嗓音,显得格外奇怪。
“我知道了。”南木轻轻的回答,生怕吵到桑默,“你出去吧。”他也不能让别人吵到桑默。
“是”。男人小心翼翼开门离去的声音。
“该来的还是来了,默默,怎么办,我也许真的该走了啊。”南木轻轻的抓着桑默的手。
突然,桑默睁开了眼睛,看向南木。猛地挣开他的手。坐起身,拿过书包。要下床。
“默默,你要去哪儿?”南木伸出手臂拦住了她。他紧张的看着她,他怎么觉得,桑默就要离他远去了呢?
“回学校。”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声音冷的好像都可以冰冻三尺一样。
听到了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她都知道了。
……
桑默穿着病号服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男人在虔诚地等候着他的主人。男人就是桑默那天在马路斜对面看到的那个男人。见桑默出来,他微微向她鞠了一躬。
“默默,听我说好么。”南木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想伸出手抓住她,却没有勇气只能无奈地放下。那西服革履的男人跟在南木的身后。
“回去,别跟着我。”他的声音满是冷冽。他从没这样过。
“是。”男人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站在医院的楼道里,一动不动。当他们消失在电梯门口时,他拿出手机。
……
外面。
每个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桑默。就好像她是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一样,她每走过的地方,人们都自动为她让路。
呵呵,真好玩,她是瘟疫么。没有人看到她眼里真实的悲痛,只有南木在她的身后不停地喊着“默默,默默,等等我。”
突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你走吧,别再跟着我了”。她冰冷的目光刺得南木体无完肤。
“默默,你怎么就不听我说呢。”他声音极尽轻柔。不,他不能因为太紧张而对着桑默大声说话,他要压制住好像随时都会呼喊出来的声音。他不能吓到她。
“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知道了。”她冰冷地拒绝他的解释。
“不,默默,我得向你解释。”南木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可都还没有碰到,就被无情地甩开。还没碰到啊,默默。
桑默转身,向公交站牌走去。
……
古树下。
桑默回到学校,还是那身病号服。不顾同学们的眼光,来到花园。倚靠着树坐了下来,拿出装在书包里的书籍,却无心再读。
南木则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桑默。倚靠着树站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不能再安静的氛围。偶尔一阵风吹来,拂着树叶沙沙作响。却也给不了他们勇气。
他害怕开口,她怕他一开口便是离去。
时间,仿佛倒置一般,既慢而又是催促。她还是不说话,他依旧看着她。她胡乱地翻着书页,他心里不断地演练着该如何开口才不会推她更远。
周一,她没有看到他
周二,她没有看到他。
……
一连几天,她都没再见过他。仿佛他从此销声匿迹一般。
周五。傍晚,夕阳映下一片余晖,安静而柔和。
古树下。她闭上眼睛轻轻休憩,微风拂在她的脸上,吹起她细碎的短发。一阵脚步声窸窸窣窣,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默默,我是来向你道别的。”疲惫的声音从她左边传来,“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声音好似逐渐靠近耳边。他看着她,慢慢地蹲下身子。
桑默慢慢睁开眼睛,不看他,也不语。她静静地看着对面不远处的花丛,是不是,蝴蝶也要回家了。
“我也知道你不会回答我,但是,我想让你听一听我的故事。”南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极尽温柔,“我找到了我的父母。不,是他们找到了我。”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因为要离去的悲哀。
“六岁的时候,因为与家人走失,我被送到福利院。那时候警察也在不断地帮我寻找家人,可是我的父母因为公司面临危机不得不火速赶回美国,所以我一直没有找到家人。三个月前,我的父母找到了我,他们要带我回美国了……”
突然,声音安静了下来,停顿了好久好久。久到足够他整理好情绪,继续同她诉说他的不舍。“不过默默放心,我会给你写信,你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眼泪滑落,他还是没有收住。难过的泪水随着第一滴倾泻而下。这是他第一次哭。
遮遮掩掩地擦去泪水。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好好的生活。照顾好自己。”此刻,他就像一位喋喋不休的父亲,叮嘱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女儿。
“天冷的时候,多加件衣服。生病了,就赶快吃药。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不行,不行,好像还有好多好多要嘱咐她的,“多笑一笑,以后跟同学好好相处,跟他们一起玩。没事儿的时候多回福利院看看院长阿姨……不要每一天都强迫自己看书,如果厌了就出去走走……多在城市里转一转,其实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少爷,老爷打电话来,让我接您回去”。还是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他们的不远处。明明是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此刻却看起来让人如此厌恶。
“好了,我知道了。”眼睛瞟向斜后方,头也不回。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不可触摸,冷冽的声音里是因为男人的打断而不满意。
他看向桑默,表情又变得温柔可亲,“默默,我,我明天就要走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犹豫,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请求她为他送行,“上午十点的航班,你……你会来送我么。”
这是他不愿意看到场景。他宁愿是他为她送行,他宁愿是她先走。可是,默默,我必须得走,我想变得强大。那样,我才有资格,站在你的身侧,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洗去满身的悲哀。
还会回来找她么,如果他认不得回来的路该怎么办。如果,如果她也不在原地了怎么办。
……
“星儿,走了。”身后,一个戴着墨镜,雍容华贵的女人轻轻地唤着南木。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反而是光华照人,她的身侧站着一个好似经历过世间沧桑的男人,“马上要登机了哦。”
“再等一下,一下就好。”他呆呆地望着门口处,轻轻地呢喃。多么希望下一秒就能够看到那抹清瘦的身影。
“尊敬的旅客朋友,您乘坐的由xx飞往美国西雅图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到xx登机口登机。”空旷的候机室,嘈杂的人流,广播里的女声不断地催促。再等一下啊……
不来了么,不来为他送行么。南木失落的转身,仿佛从此就要萧条一生。
“木木哥。”这一声,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木木哥,这么多年,陪在她身边的木木哥。她该送他最后一程的。
最后一秒,他终于等到了她。
“默默”他回过头。刹那间,他抿起的笑容令周围的一切都为之失色,“我就知道你会来。”
……
南木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桑默哭得是多么的撕心裂肺,她就站在人流涌动的候机室里,久久不能自拔。
那时,天真如他,他不会想到的是,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