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 舞姬与琴师
舞姬——
他又来了,侧坐堂下,素手鸣琴,轻拢慢捻抹复挑,曲音高山流水,却也掺了丝丝缠绵温情。
分明琴声中尽显山高海阔,却偏偏夹了这些无用的心思,稀玉添瑕,实是可笑——真心这种东西,我平生就没见过,也不曾信过。
都说这人琴艺举世无双,如今看来这高位他要坐不得了。
琴师——
她又走了,眉眼漠然,冷心冷情。
世人皆说我的琴艺举世无双,却任我挑尽曲弦,也化不开她眼中心上的寒冰。
她戾气重得像是一把锋芒毕现的利剑,纵然罗衣锦缎加身,也掩不去她满身的怨戾。
这样下去,她要出事的。
舞姬和琴师——
“你跟我走。”他为她轻揉着脚踝的伤痛,言语温柔且认真坚定地说道。
“凭什么?”她冷笑:“我只想等一个人来接我。”
“你说你不信真心,却信他?”他为她细心穿上了鞋袜,抬眼看向她的双眸——尽是薄情与讥笑。
“我只信我自己。”她仰着高傲的脖颈,半卧桌榻,眉目凉薄。
琴师——
他终究还是来迟了,目所能及之处皆是烈焰,尸横满宅,血漫几步。
刺目的火光中,隐约一人的身影亭亭而立,身着她平日里最爱的那件鹅黄青衫衣裙,手握长剑,人剑染血。
被烧掉些许的衣裙下,他看到了她身上的奴印——
她费尽心思,终是手刃了仇人!可往后呢?是他错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火光映着她的眼眸,却是寒冰三尺,烈火无奈。
他伸手夺过了她的剑:“你快走。”
舞姬——
我手刃了仇家满门,放火烧院,将这里的一切都灰飞烟灭!血祭我死去的所有亲人!以及我身上留下的奴印,和在烟花之地为烟柳戏客的耻辱!
这世上,血债便要血偿!
此处不远便是官兵衙府所在,我原想就此尽快逃开,却不想他来了。
我原以为他是带着官兵来的,心说也罢,执愿已了,生死又如何?
却不料他竟夺了我的剑——一双挑拨琴弦的素手,持剑歪姿,实是滑稽。
“为什么这么做?”我任由他握住了我的剑。
“你说你不信真心,我只想让你相信而已。”他的眼神炙热不输灼灼烈焰火光,看起来那样傻气;分明连剑都握不好,嘴上却说着那样自以为是的话:“我赌你,会不会把我记在心里。”
真是个傻子。
我在他眼角点下了一滴血:“你难道要死后,循着这滴血来问我吗?”
他忽然笑了:“快走吧,他们就要来了;只要抓到了人,他们就不会再去找你了。往后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会打扰你了。”
打扰?难道你不就是我最大的打扰?你死了,自然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了。
只是……为何有一瞬,我仿佛觉得自己曾见过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过了今生前世。
呵,人之将死,看来我也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既如此,便让他替我去死吧。
琴师——
这烈日真炽热,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置身火光中,雄火漫天,她的眸寒如冰。
断头台上越过熙攘人群,我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马车里的她——她终究还是来看我了。
只是她又走了,头也不回,一如曾经在戏台上、宅院中,她一旦离开,便再不回头。
时辰到,刽子手按下我的脖颈至断头木上时,眼角的那滴血似乎灼烧起来,我的泪划过时,隐隐作痛。
这一世,是我输了。
舞姬——
乱葬岗上,我寻不到他的首级,唯有一具尸身可辨其人。
真是个傻子,谁会把你记在心里?
只是这世上无趣,徒留又有什么意思呢?既如此,也省得你还要循着我的血来找我。
结尾——
舞姬剜心自尽,血洒乱葬岗,与琴师一同赴了黄泉,两个人的尸身靠在一处,共成白骨。
其实这一世,他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