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献俘错言
诸太妃一手挑起了萧、越、梁、乌奴四国之间的战乱,萧国随山以南成为地狱,可她并未亲临战场,所以她并不知道究竟什么是战场残酷,所以她也就不会忏悔。
可当她看见跪在她面前的侄女时,丝丝的愧疚成了爬藤将她的肺腑缠住,使她一时难以呼吸,“潋光……”她向地上那抹单薄身影伸出手,想要抚摸安潋光的鬓发,可是隔着重重纱帐她终究是收回了手。
“请太妃允我。”安潋光再一拜,执拗不可回头。
“潋光……”诸太妃深吸口气,起身,安潋光看见纱帐内她来回走动的影,知道自己的姨母此时应当正犹豫不决。
可她不急,她极有耐心的等待一个答案。
“潋光,你当真考虑好了?”诸太妃皱眉看着安潋光,“其实、其实……”她深吸了口气,“你不必将过去放在心上的,姨母发誓会为你寻一东床快婿,没有人敢嫌弃……不,你的夫家势必要对你毕恭毕敬,你的一生不会受任何人的欺负,只要姨母活着,就能保证——”
“请姨母允我出家。”安潋光字字坚定清晰。
“你才十五岁——”
“潋光已无所留恋,只愿舍身空门,为逝者超度。”安潋光眉目平和,无嗔无怨。
可她愈是这样,诸太妃便愈是难过,“潋光你在仔细想想……”
“潋光心中早有决断,无需在想。”
诸太妃无可奈何的摇头,“你年纪轻轻便去做比丘尼,你让我如何同你死去的母亲交待,她若还活着一定不愿见你青灯古佛的了此一生。”
安潋光沉默,抿紧了唇一言不发,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败下来的是诸太妃,这个她同胞姊姊留下来的遗孤是她唯一的软肋,“姨母知道你自来到帝都后便心里不好受,这样吧,你先暂住长乐寺,每日听听梵音,慢慢的休养身子,什么时候心中平定下来了,什么时候便出寺,姨母为你备下千两黄金做嫁妆等着你。”
“谢姨母。”安潋光朝诸太妃重重一拜,起身小步退出了挂月殿。诸太妃怕她身子仍是未好,又赶紧遣了一名宫娥去搀扶她。
走出挂月殿,安潋光举目远眺东南,视线越不过高楼广厦,但她知道她视野所不能及的地方有一座恢弘的寺庙在等着她,那里会是她将来的居所,她将蛰伏在那里,不知要度过多久的光阴。
但她知道,她不会永远都在长乐寺的。
安潋光避世入寺,浮屠内陪伴她的是每日经文吟诵的绵长,袅袅烟雾将她掩埋,很快帝都中就不会有人还记得她安潋光。
而就在她在长乐寺清修度日的时候,她的故土有一场大规模的屠戮正在卷过每一座山岗,血再度染红平南,但这回死去的却不再是萧人,而是梁人和未来得及撤走的越人。
原本越国首先兴兵,势如破竹席卷随山以南的土地,可没料到又有梁国异军突起,打了越人一个措手不及,之后梁国控制了萧国南境大片的疆域,依仗多年韬光养晦修来的强兵一面逼近萧国帝都,一面又同夷人作战,试图得到更多的领土。
夷人自是不甘心,在百林、平南郡与梁国军队缠斗不休,梁国陷入两线作战,分身乏术,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潜龙关已破,萧国人仍可以凭借七拼八凑的禁军和郡国骑兵、材官一直将梁人拒在帝都八十里之外的缘故。
这样下去自然不是长久之策,于是乌奴人以萧国“兄弟之国”的身份参入了战场。雪域崇山间历练出来的乌奴人悍勇非常人能及,更何况无论是越国还是梁国,都在之前漫长的缠斗中消耗了一定的元气,在乌奴人如潮水般的冲锋中很快溃败。
二月末时前线传来令萧国天子臣民都振奋不已的消息——梁国大将及前线监军的皇子被俘。
自战乱开始起布满萧国上空的阴霾总算稍稍消散,许多人都开始期许烽烟的熄灭,太平的重临。
被俘虏的梁国大将姓韩名覃,身兼骠骑将军和外戚的身份,在梁国尊贵无比,监军则是梁帝的第五子,广阳王何徽。
这二人被俘,萧国举国额手相庆,俘虏一路被大张旗鼓的押送往桑阳城,而帝都内也早已张罗好了献俘仪式。
那日梁国俘虏由乌奴人和萧国北军一同押着由元端门进入帝都,乘囚车,衣衫褴褛,蓬头乱发,形容极是狼狈。
道路早被肃清,可有不少萧人怨愤梁人,于是纷纷涌到临街的高楼上打开窗子围观俘虏,出言讥讽笑骂,甚至还将一些杂物砸向俘虏,护卫的乌奴人和北军也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御座设于应贞门,皇帝着常服以待,虎贲郎设下仪仗,百官依尊卑列队,有司奏乐。先致祭,然后献俘,梁国的将军和皇子被捆缚着带上前,北向而跪,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昔日高高在上,如今一朝被俘,备受敌国**——这样的命运不是不让人嗟叹的。
可是在场中即便是最心怀仁善的萧人,都无法怜悯梁人,萧国数万儿郎奔赴战场,如今还活着不足十之二三,死伤的既有寻常兵甲,亦有将领参军,也就是说,在场的每个人,无论是公卿还是小吏,可能都有亲族死在了越夷或是梁人的刀下。而南部的战争还在继续。
所以看见梁人,焉能不恨?
大鸿胪将俘虏罪状条条念出,然后听候皇帝发话。
在献俘仪式上,皇帝应当会下令松绑赦免,然后俘虏便会被带下去监禁。
可正当皇帝要说出“赦”字时,忽然就有官员哭着跪下,“陛下,梁贼恶贯满盈,不可赦呐!”
献俘礼上的秩序陡然就被这名官吏给打破,皇帝皱了皱眉没,正想叱责这无礼之人,便听另一人也跪下哭道:“陛下!梁贼不可赦!萧与梁仇深似海,绝不轻易饶恕!”
“是啊!陛下,孔子曰: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梁贼戕戮我子民,我们怎能轻易放过!”又是一人跪下。
“还请陛下下诏诛杀梁将以振军心,诛杀梁皇子以抚民心!”又是一人。
在场不少人都被感染,性子犹豫纷纷交头接耳的商议,性子软弱的则嚎啕大哭,刚强些的索性直接跪下请命:“望陛下处决俘虏,为国复仇!”
一时间应贞门前吵闹无比,愈发激烈的争论、哭声、请求充盈在应贞门前。
人声鼎沸将梁国俘虏的恐惧推上了顶峰,他们的生死由不得自己做主,全在敌人的一念之间。
御座上的萧国天子久久不语。
他的座下是臣子的吵闹,而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意如何。
提心吊胆了一路的梁国广阳王终于忍受不住从地上跳了起来,他还只有二十余岁,是梁帝最宠爱的皇子,若不是此番为了累积军中声望主动请缨上阵做监军,他怎会落到这样的下场?他一点也不想死,他本该是可以做梁国皇帝的人。
他窜起来时身后押着他的虎贲郎没有防备竟被他撞开,他趁着这一机会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护卫天子的虎贲郎以为他是要对萧国皇帝不利,于是纷纷挡在皇帝身前。
可广阳王根本没有看皇帝一眼,他跑向卫太傅,拼了命的喊:“太傅救命!救命!”
卫之铭不明白为何广阳王为何要他来救命,先是疑惑,即刻便意识到了不好,“快!快缚住他!”
来不及等虎贲郎,他身边的几个卫家孙儿率先上前捉住广阳王,只可惜没有首先堵住这人的嘴,于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广阳王撕心裂肺的吼:“我父受太傅之邀出兵萧国,太傅为何要杀我——”
这短短一句话却无异于是一块巨石,在众人心中砸下轩然大波。
“将这疯疯癫癫的广阳王给带下去!”卫之铭恼怒吩咐。
之后这一场献俘礼不了了之。
可是这已然来不及了,广阳王的话足以搅动许多人心中的疑惑引发他们的联想,而卫之铭的政敌更是会如同嗅到了腐尸味的寒鸦一般亢奋。
广阳王及梁国将军被收押,却在那个晚上莫名其妙的死去,他们的死更为本就模糊的真相添了一抹纱。
流言再度汹涌,到了无力控制的地步。
有人说卫之铭通敌。
有人说卫之铭想做萧国皇帝。
更有人将卫之铭描述成了一个狡诈隐忍的权臣,说十余年前是卫之铭杀死了惠帝妄图控制朝政,可是因为承沂侯在,天子又非谢家血脉所以他干政不便,于是他竟丧心病狂的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宫中同女儿私通生下了所谓的“赵王”,意图扶立赵王登基,又幸好有承沂侯谢愔对抗,一时没有得逞。所以他害死了承沂侯,又暗通梁国想要借兵乱推翻谢氏,自己取而代之——
流言越传越离谱,可又越传越像真的。
终于一切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桑阳卫氏因流言和民怨而焦头烂额之时,便是慢慢蚕食他们之时——康乐宫中的诸太妃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可她的消息比谁都还要灵敏,她的思维也异常的清晰。
她秘密招来了她的宠臣潘逸,没有说太多的言语,只告诉了这位野心不浅的年轻人一句话,“帝都禁军的兵权,你是时候该争取一二了。”
潘逸的瞳孔收缩,在屏风后重重的朝诸太妃一叩首,“定不叫太妃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