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后宫
清安十年,一切都似是平静,时光在不经意时流淌,安宁的岁月如漫过手心的涤兰湖水,如穿梭指间的曦桥金阳,一瞬的逝去后,就再也无可追回。彼时孩提稚气,懵懵懂懂的看着身边的一切悄然改变,却总以为这些离自己还很远。却不知,无论是南宫朝堂,还是北宫掖庭,都有暗流涌动不息。
清安九年年末时阿惋眼见着五位妃嫔从历胜门走出来到北宫,至清安十年的春末,她便已熟悉了这几人。除却她的表姊关美人生来倨傲不好相与又与她有龃龉外,其余几人在阿惋面前还算和善。贺、柳、杜三位出身高门,或许她们心底里是瞧不起阿惋的身份的,可见了阿惋,她们面上必定是温柔浅笑拉着阿惋的手直唤她妹妹。中才人徐氏本就位分卑微出身不高,是以她待阿惋也是极客气的。
不过银华、珠儿她们不止一次在私底下提醒阿惋,说她们并非善类,只是阿惋是太妃侄女皇帝表妹,眼下又侍读于赵王,她们将阿惋都当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所以才百般讨好巴结。
“娘子是不知道,那几位斗得可凶呢。”珠儿在为阿惋梳发时就这样嚼过舌根,“贺婕妤人称笑罗刹,是说她表面上看着比谁都还亲切,内里却狠心的不得了。据说上回她用晚膳时不知怎的便从豉醢中验出了毒,她也不怒,而是笑着下令——”她咽了口唾沫,“将负责她膳食的宫人尽数拖出去鞭笞,据说当时有好几个都险些死在那!”
“那柳容华、杜充华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善类。”青玉用篦子仔细的将阿惋的鬓发篦好,接口道:“据说就是那毒就是她们下的呢。”
“依奴婢看那徐中才人娘子也是少接触为妙。”银华亦在一旁插话道:“她那样不受宠,接近娘子必定有所企图。”
阿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前这三人领着织云阁内的其他人处处找她麻烦欺负她,可现在看起来她们似是一个比一个忠心耿耿,事事都为她考虑着想。
“娘子可不得不防呐。”银华以为阿惋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不犹有些急了。
“我知我知。”阿惋摆手,她自以为算不得城府深沉,可她也明白人心难测的道理,“她们别有目的这不假,可我又不是什么妃嫔,她们总不会来对付我。只要我离她们远些,谁也不亲近,谁也不偏倚就好。”
“娘子懂这些就好。”珠儿长舒了口气,为阿惋鬓旁戴上一支小巧精致的珠花,“奴婢还真怕那些人欺娘子年幼将娘子给算计了呢。”
“她们也敢?”青玉挑挑眉,“娘子可是太妃的亲侄女,算的上是半个女儿,妃子们不过是儿媳罢了,前些日子太妃不是才召见了娘子赐了好些东西么,儿媳可就没这个赏赐。还有陛下——娘子每日侍奉陛下笔墨能得见天颜,可那些妃嫔们呐——”她得意窃笑,“据说她们其实都不甚得宠,没人每月至多也就能见陛下两三面罢了,也亏得她们斗得起来。”
“你们可别乱说话。”阿惋年纪尚小织云阁内又没有资历深厚的老者能镇住这几个都恰在碧玉华年的宫娥,故而她们平素里都是放肆惯了的人,说话做事间往往就忘了身份与规矩,阿惋听她们越讲越无所忌惮,忙皱眉打断,“陛下与太妃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还有——那几位可是天子的御嫔,莫要在背后乱嚼舌根,仔细被人听见了,你们可就要被发落去暴室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们嘴上虽这样说着,可年少的女孩儿仍旧惯于将喜乐都写在脸上,凑在一块便忍不住如麻雀般叽叽喳喳,全然不愿理会刻板森严的宫规,转了转眼珠又拿阿惋打趣,“娘子不许我等妄议太妃和陛下,我等不说就是了。只不过——”她们各自使眼色,顾盼间都是盈盈的笑,“只不过娘子也的确不用怕人算计呀!”
“为何?”阿惋不解。
这几人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最是胆大的珠儿捂着笑疼了的肚子大声道:“因为娘子有赵王殿下护着啊!谁敢动赵王殿下的人!”
“你们瞎说什么!”阿惋羞得赶紧跳了起来跺脚,“什么护不护的,什么谁是谁的人!”
“呀,原来娘子竟与赵王无瓜葛么?”珠儿故意做出一副讶然的神情,“奴婢还以为赵王有意要在成年后聘娘子为妃呢!”
“可不是可不是!”银华起哄,“娘子与殿下年岁相仿又有总角之好,日后若真成琴瑟,岂不是美事一桩!”
阿惋觉得自己的脸烫的都快要烧着了,下意识庆幸谢玙不在此地,不然听得这些胡话还不知他该怎样想,可她一想到他,脸便不犹的烫得更是厉害,也懒得和这些人争闹什么,她重重坐下将头深深埋低不语。
“娘子可是生气了?”笑够了,银华上前问道。
“瞧娘子这脸红的。”青玉上前,“也好也好,等会见太妃时可就无需抹胭脂了。”
“见太妃?”阿惋抬起头。
“是啊,见太妃。”珠儿在阿惋的髻畔又添了一支玳瑁钗,“今日卯时康乐宫来了内侍通传此事,不过那时娘子还未醒,便嘱咐娘子洗漱用膳后再去康乐宫。”
阿惋看了看奁镜中的自己,诚然是比以往装扮更为繁复华贵,原来今日是要去见姑母呀。
太妃并不要求她每日前去请安,她也似乎有些不爱见这个侄女,起初只是偶尔想起时才会召见,近些时日来见得倒是多了,大多是为了考校阿惋的学业功课。
这回召见又是为了何事呢?阿惋在心头默默的想着。卯时即派人来通传,应当不算小事,却又允她洗漱用膳后再去康乐宫,那又似乎不算急事。
待一切打点妥当后她去了康乐宫,在宫外,她见到了自己的表姊。
关美人正从挂月殿正门走出,笑得满面春风应是有什么喜事发生,她身后跟着的好几个宫人都手捧着装了各色金玉珠宝的漆盘或是匹匹花色各异的绫罗绸缎。
关美人是得了太妃的赏?阿惋这样猜测。
迎面撞上时因阿惋身无品阶,是以需向关美人行礼。关美人没有搭理她,径自走过,只是离去时不知是阿惋的错觉还是怎的,她听到了一声轻哼,抬眼,从关美人的眼眸里读出的是满满的得意与轻蔑。
自己这是……又怎么招惹到她了?
她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走进挂月殿内,她看见自己的姑母竟也是满脸的笑意,同她说话时的语调都轻快了不少,“阿惋来了?且坐下吧,礼就不必行了,都是一家人。顾罗,给她端份点心来。”
“谢太妃。”阿惋行过礼后方就席。诸太妃看着自己侄女的仪态礼数,暗暗满意的颔首。
“你今年八岁?”她尝了口宦官新端上来的酸梅汤,问道。
“回太妃,阿惋今年已满九岁。”她垂首答道。
“原来你今年都九岁了。”诸太妃记错了事可面上仍带着笑意丝毫不见窘迫不悦,“是哀家老了,记性都不好了。”她又问,“先生教你的课,你可曾用心学了。”
她恭恭敬敬道:“阿惋不敢辜负太妃期望,未曾懈怠。”
“那就好。”诸太妃勾唇,将瓷碗随手放在一旁,“你上来,走几步给哀家瞧瞧。”
阿惋心里感觉有几分奇怪,但还是依言。她的步态已比最初来北宫时优雅了许多,娉娉婷婷不输士族女。待她走近后诸太妃细细打量她的面容,九岁的阿惋比前年又稍稍长开了些,又因宫内的锦衣玉食的供养而比在诸家时更精致了些许,看起来倒也算得上秀美。
“将东汉蔡邕著的女训背诵两句与哀家听听。”
女训原是阿惋记得很熟的,于是也就张口流畅背道:“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
“很好很好。”诸太妃笑着扬手打断她,又接着考她《论语》、《毛诗》,阿惋平素里在学业上本就用了心思,故而这也不算难事。
“我诸家的女儿,果然不输旁人。”太妃最后这样满意赞道。
她甚少会褒奖人,这样的话阿惋听着有些受宠若惊,但心头更加觉着古怪,不知太妃究竟是为何事。
“你的外祖母不日将要入宫来。”最后太妃含笑将这一切的目的说明,“她若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外孙女,应当会深感欣慰。”
“外祖母——”阿惋扯长了嗓子念出这几字,满是陌生与疑惑。
她常听谢玙将自己的外祖父挂在嘴边,但她有时也会去想自己远在蒙陵的母族。可蒙陵是那么遥远的一个地方,母族又是那么遥远的一个词。
她想她曾见过自己的外祖母么?大约是见过的吧,或许是在阿母的葬礼上,或许是魂幡飘摇间某个模糊的背影。
“外祖母……为何会来北宫?”她还不至于欢喜的忘了自己而今身在何处。
“关美人有娠。”诸太妃满眼都是欣慰与喜悦,“因思念亲友,特许蒙陵商老夫人前来探望。”
关美人有娠——阿惋听到这句话时,惊骇将先前稍许的喜悦尽数冲散。下意识的回望关美人方才离去的方向,不过九岁的孩子,却隐隐感到有什么正在改变,风浪将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