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人世悲
已有了四个月身孕的杜充华突然滑胎,自然是因为有人阴谋算计。
宴请乌奴人的筵席后妃虽未参加,可位分高的妃子依旧能得到赐食的荣宠,而就是在从广德殿送来的食馔中,找出了能致孕妇小产的牵牛子。
诸太妃自然是震怒的,立时责令掖庭令着手查办此事,将所牵涉的宫人尽数发落暴室并拷问幕后主谋。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杜充华腹中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杜充华所居的揽风阁此时乱作一团,御医、宫娥、内侍四处奔走忙乱,有妃嫔前来看热闹,明明是幸灾乐祸的嘴脸,却非要哀哀低泣似是同情,阁内杜充华的惨叫和痛呼一声高过一声,听着便分外凄厉,而被掖庭令押走的宫人们则在临去前不甘的哭喊,说是冤枉。
长寿呆呆的站在庭院,院中的花已落得所剩无几,花瓣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衣袍带着的风卷起,又飘零尘埃再被某人踩入泥泞。他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喧闹混乱,他听见许多人在哭,他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他听见许多人在喊,他不知他们在喊什么。他攥紧母亲的袖角,偷偷抬头看着母亲,却发现母亲如同魔障了一般愣愣的望着揽风阁,神情是悲伤哀悯的神情,可唇角却扬起了浅浅的笑——这样的笑容几乎无人察觉,却瞒不过孩子清澈的眼。
即便只是个孩子,但他也依旧感受的到母亲这一笑间的不寻常,这不是母亲平素里看着他时温柔溺爱的笑,这笑中藏着、藏着……他也不知道藏着什么,他还太小,他只是凭本能感觉到了不对。这样的笑,这样的母亲都让他觉着陌生,而这样的混乱的情形,这样吵闹的环境,让他觉得可怕。
他看到了四叔,于是他迈开小腿飞快的向谢玙跑了过去。
“长寿,你怎么也在这?”谢玙同杜充华并没有什么交情可言,此事突然,虽说他听着阁内的惨呼觉着心里有几分同情,可若让他在女人流血的地方久待他也是有些难为情的,杜充华小产,若不是诸太妃前来探视,身为康乐宫女官的诸箫韶也一同赶来了,他身为杜充华小叔,的确是不该在这的。
“是阿母带我来的。”长寿委屈的瞪大眼睛,“四叔,这里是怎么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哭?我怕——”
“不怕。”谢玙蹲下身揽住小长寿,“一会随你阿母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本来阿母是要带我回去的。”长寿说,“可是在半路上阿母听到了什么,就赶紧带着我跑过来了。四叔,我好困,我想回去睡觉,可阿母怎么也不愿走,她在这待着待着就不理我了,四叔,杜充华是病了么,我听见她叫的可吓人了,还有这么多御医在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眼见着宫娥端着一盆血水匆匆走过,不犹打了个寒颤,将头埋进谢玙怀里,“杜充华是不是受伤了,她疼么,为什么、为什么流了这么多血啊……”
谢玙不知该怎么和一个孩子解释这些,他将长寿牵到一处稍僻静的地方不让他看见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长寿,杜充华没有受伤,她——或许会没事的,别怕。只不过……”他轻轻摸了摸长寿的头,“只不过你的弟弟或者妹妹,要迟些才能出来陪你了。”
“为什么呀?”孩子纯净的眼眸写满天真的疑惑。
“因为……”谢玙想了想,“因为你的弟弟妹妹想等你再长大些,等你再长大些你就可以做个好哥哥,能够保护他们,能带他们玩,能爬上树为他们摘花——”
“就像四叔一样?”
“对,等你长大,就像四叔一样。”谢玙颔首,“你现在还太小了,做不了好哥哥。所以他们要迟些来。”
长寿用力点点头,似懂非懂样。而谢玙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恰此时诸箫韶从内殿走出,谢玙迎了上去,“如何?”
她摇头,“我问了御医,杜充华的孩子,是确确实实保不住了。太妃因怒而昏了过去,我适才将她搀到了暖阁去歇息。”她忽然抬眸看着谢玙,眉心凝着忧色,“你听说了么?此番杜充华小产并非意外所致,而是有人存心谋害……”
“听说了。”谢玙皱着眉颔首,“真不知是谁,竟这般歹毒。”
“我也不知道。”诸箫韶缩了缩肩,有种不好的感觉,“我有些害怕……”她四顾,揽风阁外是茫茫的黑暗,天地同色,万物皆没于暗处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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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风阁外,庭院的暗处,几乎无人注意到默然站立于此的皇帝。夜间的风很大,拂动少年的衣袂翩然,愈发显得他身形瘦削单薄。他看着不远处的喧闹,眼眸乌沉沉似与夜同色。
“陛下。”唐御侍的步履悄无声息而又轻柔,“这风大,陛下仔细着凉。”
“暗雪,我不是孩子了。”皇帝收回远望的目光,静静的看着女官的眼眸,“我没那么脆弱。”
唐御侍望了眼揽风阁,低声道:“陛下节哀。”
“我看起来……很哀伤么?”皇帝抿了下唇,声音凉凉的,却藏不住悲戚。
“难道不是么?”唐御侍低声开口:“奴婢知道陛下不愿大悲亦不愿大喜,是因为陛下总害怕失去。陛下看重什么,却往往要故作云淡风轻。陛下期待这个孩子,可现下这个孩子没了,陛下却要拼命的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悲伤的事。”她有些无奈的弯唇,眼前的少年说他自己已不是孩子,却仍如十余年前一样患得患失。
常言道君心难测,又有俗语说是伴君如伴虎,可皇帝听了唐御侍的这番话后只是淡淡莞尔,“这么些年过去,果然你是最知我性子的人。”他眼睫低垂,“自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无论我得到什么,总有失去的那一日。”
“话倒也不可这么说……”
“那有什么可以用不失去的么?”他紧追着问,“暗雪你告诉我。”
唐御侍看着少年清澈且认真的一双眼,忽然间失语,她不知该说什么来应答这一问句,尽管她知道这少年一惯信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不会置疑。可她一时就是愣住,讷讷不得语,只好看着揽风阁说:“陛下不去看看杜充华么?”
阁中女人的声音那么哀戚惨厉,死去的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亦是她的期许希冀,还有那份本将为人母的喜悦。
皇帝怔怔看着哭声的方向,那座灯火明亮的楼阁,他的眼眸黯淡如死寂的灰烬,“现在去看她,有什么用呢?”他轻声说,那哭声搅得他心绪难宁,“一会她好些了,我再去吧。暗雪,先答我方才那一问。”
唐御侍低头想了片刻,最终无可奈何道:“或许,是天地日月?人生而有日月照拂,亘久不变。”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日与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皇帝说,面上是漠然寂寥的神情。
唐御侍无言辩驳。她看着皇帝长大,知道他自幼便惯于以先入为主的悲伤去看待万事万物,多思且多感伤,说到底,这真的只是个脆弱的孩子。
她想告诉皇帝,未必掌心的一切都会随时光流逝,譬如说他的姓氏,他生而为萧国皇亲,那么一生一世就注定了他的高贵,何必常心怀悲戚,再譬如说她,她虽不是他的血亲,可她忠于他近乎二十年,以后也绝不会背叛——可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未知的命运,想起了不可测的未来。
她会死的,或许有一日她会走在皇帝之前,她能确保她活着时不离开皇帝,但她不敢确信她死后他能不寂寞——今日这个未出世的小皇子,不就是突然先行离去了么?留下他绝望哭号的母亲和神伤的父亲。
于是她沉默。
三十步之外是人声嘈杂,而他们两人之间却被静默包裹缠绕。许久后唐御侍轻声道:“或许陛下是对的,人生在世,一切都是,留不住——”她抬眼,温柔而明亮的一双眸子如静夜星子,“可陛下,纵然留不住又如何,曾经握于掌心那一瞬的欢愉,那便足够了不是么?小殿下虽说福薄没能睁眼看一看这人世,但他曾带给陛下的那份期待之情喜悦之情,却是他物不可替代的。陛下,至少在过去的某时因为他笑过。”
皇帝直视着她的眼,缓缓的几个呼吸的缄默,他道:“你这样说,我便听。”他眸中的寒冰仿佛渐融,“暗雪,打小时候起,你说什么,我总是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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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作者的瞎bb:由这一章,我们可以看出男主和男配的职业发展方向。毫无疑问,谢玙是适合做奶爸的,以后谁生娃了可以找他,会玩会闹,还对小孩子自动开启温柔体贴模式。至于皇帝哥哥,啧,他可以去做哲学家,普通人没了儿子大概是哭哭啼啼,皇帝哥哥逼格较高,正儿八经的拉着暗雪姐姐讨论哲学。以后如果有谁看得太开了想看不开些,或者就是闲的没事想烧脑,都可以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