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哀人事

第五十二章 哀人事

马蹄声声急促,在宵禁之后分外清晰。桑阳城的夜里是不许人行的,更遑论纵马。可谢玙顾不得这许多,他扬鞭策马,任夜风划过他的面颊,吹得他眼睛发酸生疼。

闾里早已闭门,谢玙便下马用力踹门,他往日里虽喜胡闹但也少有这样失礼的时候,而现在用力踹的每一脚实际都凝着他的愤怒委屈。

很快里正被惊动,慌慌张张赶来,他们也识得谢玙,知道他性情顽劣任性,正想陪着笑说些好话令他不要为难他们,却眼尖的借着昏暗的灯火看清了谢玙不同寻常的脸色,眼睫折射灯火光芒的,似乎是泪珠。

里正自然识趣,当即垂下头去不敢再去看谢玙,忙不迭的为他开了门。谢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门开后便上马,冲进闾里之中一路疾驰到了太傅府。

角门歇息的仆役早就听到了空旷长街上不寻常的马蹄声,也不难猜到来者是谁,总之帝都之中敢夜闯太傅府所在闾里的人,也唯有宫中的赵王而已,是以谢玙人还未至,卫家的大门便已打开。仆役提着灯候于一旁。

“孤要见外祖。”这是谢玙说的第一句话。他没有看眼前的仆役,下颏扬起气息急促,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太傅已歇下。”老仆恭恭敬敬的答。

“那孤要见舅父!”谢玙语气间有了几分较劲的意味。

“博士亦已歇下。”仍是类似的回答。

这也是实话,三更天,谁不入眠就寝?

谢玙终于怒极,恶狠狠瞪了老仆一眼,大步闯进了卫府,不顾一干人的阻拦劝说,径自去往卫昉所住之地。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卫昉寝居之外自有更多的仆人拦住他,皆是一副无奈又小心翼翼的神情,“殿下素来也是孝顺的,何故今夜扰长辈睡眠?若真有事,也不急于这时呀。”

“我要见舅父——”谢玙拔高了声调,满是执拗。

“殿下切勿喧哗切勿喧哗,今夜博士睡得迟了,殿下可别——”众仆忙道,恨不得不顾尊卑的扑上来捂住谢玙的嘴,有几人已忍不住悄悄的露出了责怪之色,谢玙平日胡闹就算了,今夜举动在他们看来委实算得上是无理取闹。但他们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们惊讶的看见从前总笑着的赵王眼角竟有大滴的泪缓缓滑落。

“殿下这是……”他们纷纷愕然。

“我要见舅父——”谢玙仍是重复这句话,不过已带了几分哭腔。

“何事?”平静而清朗的声音。众仆不犹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路。卫昉推门走出,披着外袍,长发仅以丝绦松松束着,显然是才被惊醒。

谢玙不言,隔着十步的距离静静的望着卫昉。

“进来吧。”卫昉道。

“舅父听说了么?”关好门后,卫昉示意谢玙坐下,而谢玙站在坐席边没有动,“长寿死了。”

“皇长子薨逝的消息,我在两个时辰前便听说了。”卫昉淡淡道。

“今下午我见他时,他还笑着叫我四叔。我回来时,他就没了……”谢玙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泪水不断从他眼中涌出,“长寿是溺死在涤兰湖的,我没能见他最后一眼 ,关贵嫔不许我见他,她说、说……”他的声音抖了一下,“说我是害死了长寿的人。然后,三哥也不信我了。”

“胆敢污蔑赵王的人,都该处死。”卫昉波澜不惊的回答。

“不是我杀了长寿——”谢玙哀戚道。

“我知道不是你。”卫昉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

“那么——”谢玙抬头,直视着卫昉澹然幽深的一双眸子,“是不是舅父。”

卫昉好似并不意外甥儿这一句无礼的问话,他抿唇,唇角勾起浅如烟雾的一笑,“不是我。”

谢玙缄默了一会,又问,“那……是不是卫家。”

卫昉笑容的弧度愈发难以捉摸,“皇长子已薨,你问这些还有意义么?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卫氏一族都怀着将谢玙拥上帝位的心思,十三年前他出世,卫太傅即与诸太妃当着群臣、百官、士卒、庶民的面立下盟誓,若天子崩,则以赵王为帝,若赵王先去,则立赵王后嗣。

皇长子谢泱的出现于卫家人而言是一个不稳定的变数,谁也保不准皇帝或是诸太妃会不会起父死子继的心思,在这样的情形下,谢泱死去才能让卫姓中人安心。

谢玙不是不明白这一点。

那么,正如卫昉所言,就算谢泱是卫家人暗害的那又如何?

举萧国朝野,有谁能奈何桑阳卫氏,而谢玙身为卫明素的儿子,他又怎能责怪处处为他谋划考虑的外家?

可谢玙依旧死死的看着卫昉,眼中透出的,是坚持。

“如果是,阿玙,你将如何?”卫昉得笑意在灯影下古怪。

谢玙倒吸口气,怔然无言。

“你在愧疚?”卫昉看着谢玙仿佛失魂一般的神情,唇角似乎是上扬了几分,又似乎是敛去了那抹浅淡的笑意。

“他……才那么小,他那么信我,总爱黏在我身边,他总有些笨笨的,可他笑起来干净清澈……”许久后谢玙道。

“可你该想到,等他长大,或许他心中你就不再是他的四叔。”卫昉道。

“我知道。“谢玙垂下头去。

“你也该知道,你日后的路上,要死在你面前的人,会更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流泪呢?”卫昉摇头,“我并不希望你是个软弱之人,想必你的母亲也是。”

谢玙没有抬头,头抵着桌案,泪水悄无声息的洇在衣袍。

“罢了,你才十三岁。”卫昉像是叹息了一声,“哪有人生来就会心狠呢?阿玙,少年的时候,还有心软的资格。我见过皇长子,那的确是很可爱的孩子。”

谢玙终于呜咽出声。

“可皇长子的死,与卫氏一族无关。”卫昉却又道。

谢玙猛地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是谁谋害了皇长子,但我可以确切的告诉你,这与卫氏一族无关。他大约是真的因意外而亡,又或者……是死于宫廷妇人之间的算计阴谋。”卫昉字字清晰,“所以阿玙,你不必愧疚。”但他在谢玙想要开口前又道:“不过阿玙,你要记住,如果日后有谁会成为你的威胁,哪怕只是个孩子,卫姓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谢玙双唇翕合,想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这一对舅甥在灯下相对静坐了良久,最后谢玙用微颤的声音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慢慢的、慢慢的退了出去,离开了这。

============

皇长子薨逝和赵王的失踪,使皇宫近乎半数的人彻夜未眠。

端圣宫上下都忙于寻找谢玙,虎贲郎、金吾卫亦被惊动在帝都的每一个角落搜寻。

谢玙是在流金阁前与人起了争端后愤而离宫的,他前往流金阁时本就是孤身一人,故而他走时身边也并无人跟随。

宋内傅急急遣人去卫府打听时,正好谢玙已离去,之后历胜门传来消息说赵王归来,早已下钥本该黎明开启的宫门因他而提前打开,可谢玙进宫之后,一晃眼又没了踪影。

北宫四处都有人急着在寻他,诸箫韶亦是彻夜未曾合眼穿行于甬道宫巷之间随众人一块找他。可谁也不知道赵王回到北宫后不去端圣宫,又会在哪。北宫那样大,宫室多不胜数,那么他会藏哪?他的心思一向多变莫测,谁知他究竟是怎样想的。

不回端圣宫,又能去哪呢?诸箫韶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那里谢玙曾带她去过。

不去端圣宫,他其实只能去一个地方。于谢玙而言,北宫的万千宫室,唯有那里才能让他心安。

那里是……中宫。

五年前的冬夜,他曾带着她一起去过。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