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访亲故

第六十六章 访亲故

“你想去哪?”

当诸箫韶听到谢玙这个问题时,她不犹怔住。她跳下軿车,目光缓缓流转于宫外的一草一木之上,其实这一切的风景与宫内并没有什么不同,樟木依旧夹道青翠,红枫依旧血色褪去只余枯枝,紫藤垂落眼前,枯萎却又优美的姿态与宫中并无两样,抬头看天穹的流云金阳,其实也仍是宫里的模样。她回望,看见远处隐于树木枝桠之后的高大宫门,心底才恍惚生出了真实的喜悦——原来她真是出宫了,现在她眼中所见的,是另一番世界。

可是该去哪,她却是不知道的。五年未踏出宫门半步,她现在陡然脱离了北宫,反倒无所适从起来。

“我想……”这两字异常干涩的被她吐出,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去哪去哪?”谢玙及安潋光见她踟蹰于是纷纷忙着出主意,将帝都好玩有趣的地方几乎都说了个遍,诸箫韶从来不知道原来帝都竟这么大,有这么多的景致可以供人游玩。

可他们口中说出的地名,她几乎是一个也没有听过。

她用力抿了抿唇,道:“我想……回家。”最后两个字被她小心翼翼的说出,轻得就像一片枫叶坠下的声音。

七岁时她跟随邱胥乘车入宫,偷偷掀开帘角望见的宁永巷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她太久没有见到那里的石砖乌瓦,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在那里长大。可当她来到宫墙之外的广阔天地时,她眼下最想做的竟是回家,即便她在那个家中的记忆都早已随时光流逝而淡忘,即便她的父母都已离去,那个诸府中或许已没有了记挂她的人。

谢玙和安潋光听到这个答案俱是一愣,不过谢玙反应比安潋光快,“好,那咱们就去你家!”他平日里出行宫门无忌,也并不在乎去哪玩,既然此时诸箫韶说想要回家,那他就陪她去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潋光轻颔首,“听说舅父已不在人世,但几位表兄、表姊还在,我正好去拜见。那你还记得你家怎么走么?”

诸箫韶努力想了很久,只能回忆起一条模糊幽暗的路,她顺着那条路离开,但却忘了该怎样回去。

“没事,你不记得也不碍事的,好歹你父兄都是正经仕宦,府邸总能打听到的。”他跳上车,朝诸箫韶伸手,“走,我带你回家。”

自诸箫韶之父诸成去后,本就在朝堂上算不得显赫的诸氏一族更是彻底落没了下去。起先诸太妃还欲扶植外戚,将与她有血缘亲的侄儿栽培成能为她效力之人,可渐渐的她也发现比起她的兄长,这几个侄儿更为无用,她虽授予了他们高官显位,可他们却不知该如何利用职权,反倒在朝堂倾轧中节节退败,时日久了,诸太妃便也对这些庸才不抱期望,索性放任他们自生自灭,至今日时,诸箫韶的两个兄长在朝堂上已被排挤到几乎难以立足的地步,一个仅在记室令史的职位上碌碌无为,另一个成为司空长史无所事事。

要找这两个无名闲官的府邸不算易事,谢玙以宗亲之尊亲自驾车,一路多方打听总算找到了宁永巷深处的诸宅。

軿车停下,诸箫韶掀开车帘从车内走下。只望了一眼周遭的景色,那些陈旧的记忆就仿佛忽然间苏醒,过往的一幕幕转瞬清晰,与眼前所见重叠。她走了五年,却好像这里从未变过,在时光中被封存,仍持着过往的模样,等待着她的归来。

谢玙上前叩门,许久才出来一名老仆颤颤巍巍的打开门走出,眯着眼仔细看着他们三人,语气颇为不耐,“你们是何人?”

谢玙猜诸府平日里想来是少有贵胄拜访,仆役又轻视他们年少,以为不过是附近顽童而已,于是轻笑一声,“烦请通报你家主子,有亲族不远而来拜访,请你家主人见上一见——”

诸姓从前出身不高,穷亲戚不少,诸成父子蒙太妃之恩被授予官职后,常有远房亲族借故来投奔,更兼老仆见识浅薄,认不出谢玙等人的身份,只觉得又是三个来混吃喝的人,于是轻蔑一哼,口上应着好,实则却并没有再理会他们的意思。

眼见着诸府大门又要关上,谢玙又慢慢的补充了一句,“若你家主人不愿见我们,那请他们莫要后悔——”他话音未落,老仆只觉自己眼前一亮,一枚深翠的玉佩被递到了他的眼前,“这是我等给你家主人的拜礼。”

那双老眼虽已昏花,但玉佩入手的温润之感总不会错的,他立时被反应过来这必然是宫内的玉饰,这诸家的亲戚,除了平南郡的落魄商户,可是还有宫中的人呐——他心中一凛,忙双手捧着玉环快步退下,不一会儿折返,恭恭敬敬的为他们引路。

“余伯……”诸箫韶走在最后头,轻轻的唤这个老者,她还记得他,他在她小时候曾背着她去折枝上新开的花。

可老者并没有听见,他正忙着一面领路,一面回答安潋光的问话,喋喋不休的将他主人近年的概况说与安潋光听。

“余伯老了……”她喃喃自语。

“人总会老的。”谢玙听到了她的话,便道。

“是啊,都会老的。”诸箫韶颔首,仍注视着老者的背影,“余伯老了,只怕背不动孩子了。”她对谢玙笑了笑,“我小时候他常背着我四处玩。”

谢玙点了点头。

“阿玙你看那——”她又指着庭中的槐木。

谢玙虽不知那几株不算高大的树木有什么好看的,但还是依言望去。

“我幼年时,乳娘常拾槐花制蜜糖,她是江北人……”他听见诸箫韶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道:“后来她走了,我便再也没有尝过那么甜的槐蜜了。”

“还有那——”她又忽然庭院另一侧指去,“你别看那只是一丛丛光秃秃的灌木,待到初夏时,那里会有丁香花开,浅紫、粉白的都有,很好看的,我小时候如果不想被乳母找到,就常藏在花丛中,花开的那么盛,足够遮住我……不过想必现在是不行了。”

“小时候我觉得自家的庭院很宽阔,我在庭中放纸鸢,常跑得气喘吁吁,只在心中感慨院子为什么这样大啊。我隐约记得阿母还在的时候,她最喜欢坐在窗下看我跟着乳母放纸鸢……”这些话,她不知是说给谁听,或许,只是为了凭吊过往而已。那个小字阿惋的孩子仿佛还活在诸府的不大的院落里,欢快肆意的奔跑,她还太小,所以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东楹柱那应当还能见到一道缺口,那是小时候二哥和我玩笑,要把我丢到井里去,后来阿父气得追着二哥要打他,误砍了柱子……”童年时被兄姊所不喜,那些恶意的作弄或伤害,而今她只笑着以“玩笑”二字轻描淡写的带过。“大哥、二哥。”脚步忽然顿住,那些回忆被打散,她忽然间又想不起年幼时的兄长是什么模样了,因为,她看到了如今的他们。

那是两个穿戴着整齐官服的男子,岁月在他们的脸上添上了衰老与疲惫,亦为他们染上了谦卑与谨慎的神情,他们怀着惶恐谨慎在楹柱下战战兢兢的站着,他们身为官吏自然也曾在百官朝会或祭礼上远远的见过赵王的容貌,于是在见到谢玙他们后立时飞奔上前下拜行礼,“拜见赵王殿下——”

谢玙生来地位尊贵,也不是没有受过年长者的礼,但眼下拜他的人是诸箫韶的兄长,他不禁有些窘迫,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你们起来!快起来!”

“诺诺。”这二人又赶忙站起,仍是陪着笑,丝毫不见讪讪,“殿下亲临寒舍,当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我兄弟二人驽钝,竟未能提前知殿下驾临,望殿下恕罪。还请殿下进屋暂歇,容我二人备下茶水。”他们与谢玙从未有过交集,虽一时也摸不清赵王为何莅临诸府,但他们既然身份云泥之别,那么费心讨好谢玙便是他们首先该做的了。

诸箫韶看见两位兄长身畔还跟着两名妇人,想必便是她的阿嫂。记得她七岁进宫时长兄断弦多年,二哥尚未娶妻,她离开诸府五年,他们都已有了自己的家室了,她看见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跟在妇人身后,还有一个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似乎不满百日的婴儿,那想必便是她的侄儿,她心里觉着喜爱,便上前几步去逗乐逗妇人怀中那孩子。

“这位是……”诸箫韶长兄诸平泰一时间竟没有认出自己妹妹的容貌,反倒去问谢玙。

谢玙挑眉,“令史不妨好好想想。”

诸家兄弟仔细想了许久,最后苦着脸道:“殿下可莫要捉弄我兄弟二人了,这人——我们的确不认得。”

诸箫韶怔住,僵在原地。

原来即便是这世上与她血脉最是亲近的亲人,也会将她忘却。

谢玙冷笑,“诸令史好记忆,连自己的同父女弟都忘了。”

“这、这是……阿惋?”诸平泰与二弟诸辞皆是愕然,互相对视一眼,惊慌的打量诸箫韶的面容。这些年他们也或多或少听说了他们那被送进宫的幼妹很是受赵王喜爱,只是他们早就忘了这位当年被他们轻视的妹妹是何模样,更想不到她竟还会回来,此时都不犹大惊失色,倒不是因为认不出妹妹心有愧疚,而是怕就此得罪了赵王。

“无事。”诸箫韶勉强笑笑,“我离家时尚是孩童,如今身量容貌都有改变,大哥认不出来也属正常,何况我还做了男装打扮。”

“是是是。”诸辞忙点头,“娘子与孩提时大有不同了,容貌愈发的秀丽,这换了男装,更是别有俊俏,亲兄长都认不出来了。”

这样奉承的话,从前他们从来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妹妹说。诸箫韶黯然垂眼。

她以为一切都没变,其实一切都变了。

“那、那这位是……”诸平泰有些胆颤的看着安潋光,生怕自己脑子不好使又忘记了什么不该忘的大人物。

安潋光轻哂,揖身,“见过二位表兄。”

“表兄?”诸辞愈发的糊涂。

诸平泰细想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狠狠的撞了弟弟一下,赶紧上前分外殷勤的揖身还礼,“原来是平南四姑母的女儿。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安潋光点头,跟在谢玙身后进了屋,一双眼却稍稍眯成了锐利的弧度,若她没有听错,方才诸平泰在说起她的母亲,她的身份时,话语中藏着无可磨灭的畏惧与……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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